尼彌嘉抱著懷爐坐在王宮的石階上，在他左邊是象雄王嘉措，嘉措左邊是輔佐了兩代帝王的金珠。其他的王公大臣都被遣散回府，諾大的宮殿就剩他們?nèi)恕?br/>
    “以前扎西就一直坐在你現(xiàn)在的位置，五十多年來從不曾缺席！”嘉措將手攏在袖子里面，從王宮的高臺上看盡古格城的每個角落。尼彌嘉打心底覺得，父王突然之間蒼老了許多。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建功立業(yè)，又一起變老。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在身邊，談?wù)勑π?，哭哭罵罵的生活。他突然死去，這座王宮都變得冷清了?！?br/>
    “我王可發(fā)兵前往捉拿那幫雅隆逆賊，奪回大將軍的遺體！”金珠幽幽的說：“大將軍應(yīng)該享有國葬的殊榮！”

    “哈哈哈，金珠老匹夫，你一家四代都享盡榮華富貴，怎么還和一個死去的人爭風(fēng)吃醋！”嘉措笑罵道。

    “只可惜他尸骨無存，我想不到可以補償他的方法?！?br/>
    “那幫家伙真夠野蠻的，連同伴的尸體都不放過！”金珠打了個冷顫說道。

    “給他立個衣冠冢吧！”尼彌嘉說：“那把刀跟隨他一輩子，也應(yīng)該伴隨他而去的！”

    “刀！”嘉措默念道：“刀是有靈性的，既然被你得到，說明它已經(jīng)認同你。我想這也是扎西最后的心愿吧！”

    “他的心愿是帶著拉姆和格桑去南方躲避風(fēng)雪……”尼彌嘉苦笑道。

    “這個老小子居然想不辭而別，他在穹窿銀城有老婆孩子這事兒我竟然已經(jīng)忘得一干二凈啦！”嘉措拍了拍頭說：“也好，我把他孫女賜婚與你，也算對得起他的在天之靈。”

    尼彌嘉低著頭笑了笑。

    “不過至于拉姆，我想她不會原諒我當(dāng)年在穹窿銀城的所作所為?！奔未胝f。

    “扎西口中的故人原來是他妻子！”尼彌嘉恍然大悟道：“她說如果想要得到關(guān)于白幢天子的線索，需要你親自前往，還要在圣湖里凈身之后去安福寺向古佛懺悔。你當(dāng)年到底在穹窿銀城做了什么，會讓她如此恨你，變著法兒都想要你命！”

    “嗨嗨嗨，這都過去五十多年了，她怎么還記著這破事兒不放？女人心啊，太惡毒了！”嘉措說：“其實也沒多大點兒事，我不就是在安福寺舉行了登基大典，在圣湖里洗完澡后往里面撒了泡尿嘛！”

    “還把人家老媽媽逼死了……”金珠補充道：“人家好好的一個圣女，還被你賜給了扎西做老婆！”

    嘉措一腳把金珠從石階上踹下去，罵道：“老媽媽是自己跑到森林里去的，我可沒逼她。再說了，當(dāng)初拉姆不是也喜歡扎西嗎？你看到她看扎西的眼神了嗎，簡直恨不得脫掉衣服在太陽底下把他那個一百遍。我不過是做了個順水人情，現(xiàn)在怎么能怪罪到我頭上！”

    尼彌嘉目瞪口呆的看著嘉措，被他當(dāng)年的年輕妄為所折服！

    “白幢天子不過是個傳說而已，再說了，如果真找到了，對新神是個不小的打擊?！奔未胝f。

    “不對不對，如果真找到了，我們應(yīng)該將他綁在柱子上，然后在新神面前燒死他！”金珠拖著蒼老的身體，從下面爬上。

    尼彌嘉內(nèi)心一陣顫抖，突生出一股深深地罪惡感。他聽到格桑的聲音越來越近，守衛(wèi)們攔住她不讓進來！

    “讓她進來！”尼彌嘉喊道。

    “你這么著急，不如盡快舉行婚禮！”嘉措說。

    “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回避一下？”金珠拍了拍嘉措的肩膀。

    “啊呀呀呀呀……”金珠被尼彌嘉踹下石階，在雪地里不住翻滾。

    “這么晚著急見我有什么事嗎？”尼彌嘉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臺階下仰頭看他的格桑。

    “我找到白幢天子的轉(zhuǎn)世身了！”格桑興奮地說：“末法有救了！”

    尼彌嘉轉(zhuǎn)過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嘉措和金珠。他們眼中更多的是疑惑，他們苦尋已久的白幢天子轉(zhuǎn)世身怎么會在古格城，在他們眼皮底下卻不知道。

    “你別開玩笑了！”尼彌嘉一臉憂愁的說：“白幢天子的轉(zhuǎn)世身不可能出現(xiàn)在古格！”

    “是真的，我看到他了，千真萬確！”格桑說：“我曾在安福寺的典籍里看到過關(guān)于白幢天子的描述?！?br/>
    “他在哪兒？”嘉措看了眼金珠，兩人意味深長的笑了！

    “就在新神的神廟里，穿著白色的僧衣，僧衣上寫滿了佛經(jīng)！”格桑說：“他叫桑吉，是雅隆的王太子，身懷伏藏的轉(zhuǎn)世靈童！”

    “原來真的是他！”嘉措長長的嘆了口氣說：“真央曾在父王座下問過新神，明確排除了桑吉是白幢天子轉(zhuǎn)世身的可能！看來他欺騙了父王，也欺騙了我！”

    “真央是誰？”格桑問尼彌嘉。

    “太陽王的國師，新神的第一個神仆！”尼彌嘉說。

    “金珠，你怎么看？”嘉措問道。

    “如果她所說的話是真的，那么真央極力推薦桑吉接任國師一職，讓他掌管神廟的做法就說得通了?！苯鹬檎f：“真央本是窮宗舊神的神仆，先王迎接新神的時候，他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僧侶！”

    “這不正好矛盾嗎？”尼彌嘉說：“既然他選擇了新神，那他就是舊神的叛徒。而白幢天子屬于舊神，是古佛選中的人。如果桑吉老師真的是白幢天子的轉(zhuǎn)世身，那么真央應(yīng)該將他祭獻給新神才對……”

    尼彌嘉突然間不說話了，他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作為神仆，真央為何要背叛舊神？

    “彌嘉，你可知真央是怎么死的么？”嘉措說。

    “桑吉老師說他在與神通靈的時候耗費了大量的生命力，最后力竭而亡?！蹦釓浖位卮鸬?。

    “不，那只是對外的說法?！苯鹬檎f：“事實上他是被燒死的！”

    “啊……”格桑和尼彌嘉都驚呼出聲，對金珠的話難以置信。

    “他雖然改信了新神，但后來卻又背叛了新神！當(dāng)初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為何要這么做，現(xiàn)在我想明白了。因為他知道了桑吉的真實身份，以前對古佛的懷疑因此得到消除，所以他背叛新神，重新信奉舊神。”嘉措遙望神廟，拍了拍懷爐語重心長地說。

    “既然古佛所說的都是真的，為什么你們還要質(zhì)疑諸神，而選擇背叛古佛呢？”格桑喝問道。

    “因為權(quán)與力！”尼彌嘉默默地回答道。雖然桑吉是他老師，教導(dǎo)他智慧和善良，他們之間的感情絲毫不比他與扎西的感情。但是，他左右不了嘉措的決定，因為新生的象雄王國容不下舊神，更容不下舊神選中的人。

    格桑閉著眼睛，熱淚不住滑落！

    “金珠，你知道該怎么做了吧？”嘉措說完便轉(zhuǎn)身走進王宮。留下相對站立的尼彌嘉和格桑。

    金珠帶著軍隊浩浩蕩蕩地向古格城東北角的神廟而去！

    桑吉推開門，僧侶們都已經(jīng)睡著了。他喚醒小沙彌說：“你去把大家都叫醒，我有事要交代！”

    “交代？”小沙彌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桑吉沒有再回答他就走出了房門。

    當(dāng)眾僧來到大雄寶殿的時候，桑吉已經(jīng)點燃了神廟里所有的燈火，神殿燈火通明。

    “大難將至，你們都去吧！”桑吉換了僧衣，坐在新神的背后說。

    “師父，你讓我們?nèi)ツ膬?，這就是家??！”眾僧跪在地上哭道。

    “去北方，祖先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桑吉說：“去天空之鏡吧，那里是舊神的居所！”

    “舊神？”眾僧大驚失色的說：“師父切不可再提舊神，師祖就是因此被祭獻給了新神！”

    “去吧，去吧，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桑吉說。

    “有什么大難還望師父如實告知，弟子愿意留下來陪師父共渡難關(guān)！”眾僧說。

    “這場劫難誰也過不去，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桑吉說：“佛法不能斷絕，我希望你們逃出去，將佛法發(fā)揚光大！”

    眾僧跪在地上不愿起身，更不必說四散逃命。桑吉沉重的嘆口氣，他緩緩地說道：“這世間本沒有新神與舊神之分，我們所學(xué)的佛法都是古佛辛饒彌沃所創(chuàng)。只不過因為佛法牽涉到了世俗權(quán)力的爭斗，才會釀成如今的大悲劇。古佛的智慧果然博大精深，他早已看出了問題所在，早早的預(yù)言了末法。現(xiàn)在末法已經(jīng)降臨，佛法就要消亡了！”

    眾僧大哭！

    “去吧，都去吧！”桑吉說：“翻過昆侖山去北方吧，那里是祖先們遷徙來的地方。去哪里弘揚佛法，千萬不要讓佛法斷絕！”

    眾僧哭著四散，消失在夜色中！

    金珠帶領(lǐng)軍隊包圍了神廟，連鳥都不允許從里面飛出來。

    他踹了踹門，木門發(fā)出低沉的聲音，但沒有被踹開。他用力推門，發(fā)現(xiàn)里面被鎖死了，外面沒辦法打開。

    “刀斧手上，把門給我劈開！”

    門被斧子劈開，黃沙源源不斷的從門里涌了出來。

    “啊……哪來的黃沙？”金珠被黃沙沖出去很遠。

    神殿里燈火通明，桑吉就盤坐在神殿的門口。

    “國師在等人嗎？”金珠氣急敗壞的走上前去問道。

    “這不過是我日常的修習(xí)罷了！”桑吉說。

    “日常修習(xí)？”金珠尖聲喝道：“你的徒子徒孫呢，他們怎么沒有做日常的修習(xí)功課？”

    桑吉沒有回答金珠，依舊閉著眼默念佛號，手里的轉(zhuǎn)經(jīng)筒發(fā)出嗡嗡的和鳴。

    “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小和尚們找出來！”金珠命令道。

    士兵們找遍了每一間僧房，連人影都沒看到。金珠接到稟報，氣得直跺腳。

    “把他關(guān)進大牢，等候國王發(fā)落！”金珠急匆匆地趕回王宮面見嘉措！

    “我要回去了。”格桑憑欄遠眺，喧囂了一夜的古格城終于迎來了曙光。東方漫長的天際線越來越亮，風(fēng)雪住了，太陽終于掙破烏云的束縛，出現(xiàn)在雪山之上。

    “父王已經(jīng)把你賜婚與我了！”尼彌嘉站在格桑身后，迎著朝陽，曙光鋪滿大地，潔白的袍子和大地融為一色。

    “我是舊神的仆人！”格桑沉默了許久才蹦出這句不是理由的理由。

    “我是白幢天子的學(xué)生！”尼彌嘉說。

    “那你為何不替他求情，求你父王網(wǎng)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格桑轉(zhuǎn)過身看著尼彌嘉的眼睛說道。

    “那牽涉到了神權(quán)與王權(quán)的斗爭，他們之間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結(jié)局，從窮宗的大火開始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沒有人可以改變！”尼彌嘉嘆息道：“哪怕是如今的象雄王也不敢輕易更改這個結(jié)局！”

    “權(quán)力真的那么重要嗎？”格桑問道。。

    “老師教導(dǎo)我說，黎民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它勝過世間的所有一切！”尼彌嘉回答道。

    “那為何還要如此窮追不舍呢？”

    “因為錯誤已經(jīng)釀成，悲劇業(yè)已發(fā)生。”

    “如果現(xiàn)在挽回還來得及嗎？”

    “如何挽回？”

    “古佛曾經(jīng)預(yù)言過，白幢天子能夠拯救大家，只要他活著，就會有希望！”

    “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古佛這句話的真正含義?！?br/>
    “白幢天子是救世主？”

    “對，只不過是以他的死來換取眾生的活！”

    “我明白了，只有他死，這世間的一切征伐都將止戈！”

    “他死了，舊神留在人間的痕跡才會消失，新神才能被眾生真正認可！”

    “如此說來，所有關(guān)于舊神的一切都不允許存在！”格桑說。

    “他必死無疑！”

    “那我和阿乙呢？”格桑問道。

    “格桑，你們會安然無恙，因為你將是我的妻子，未來的象雄王后！”尼彌嘉上前抱著她說：“在我的時代，沒有舊神和新神之分，眾生只會尊崇古佛的教義，沐浴在他的智慧之光下?！?br/>
    格桑緊緊地抱著尼彌嘉，久久的不能言語，深深地沉浸在迷夢里。

    “你愿意嫁給我嗎？”尼彌嘉捧著她的臉，在她嘴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

    “阿乙會同意嗎？”格桑紅著臉說。

    “她會同意的！”尼彌嘉說：“世間神衹，無論新舊，都會祝福一切美好的物事?！?br/>
    嘉措站在王宮的高臺之上，看著憑欄擁抱的年輕男女，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希望我沒有做錯，我也希望世間一切事物都能完美！”

    金珠急匆匆地進宮，耄耋老人行走如風(fēng)，絲毫看不出一絲老態(tài)。

    “老和尚被我關(guān)起來了，可是小和尚們都逃跑啦！”

    “白幢天子一死，其他人都不足為懼。舊神留在世間的痕跡就只有穹窿銀城，只要將其毀滅，新神的地位才能得以確立，象雄才能長久和平！”嘉措拖著蒼老的身體回到宮中，疲憊的坐在王座上。

    “擇一吉日，王駕會前往穹窿銀城，王子會跟隨著一起去。我要在那里為他舉行婚禮，向世人昭告新神的時代已經(jīng)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