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識是偷偷跑過來的。
小唐氏三申五令,不準(zhǔn)曾識接近曾諭,所以在老宅生活的曾識一直沒有同齡的玩伴。
每一回曾詒和曾謹(jǐn)回來,曾識都是萬分高興的,年紀(jì)尚幼的她,總是會忘記自己曾經(jīng)遭受的冷遇。
今天午膳過后,白芍就過來將小唐氏叫去了居正堂。
顧老夫人在小佛堂念了一上午的經(jīng),覺得自己精神好多了,心里對唐貞娘的恨意卻是越發(fā)濃烈,這又是要把小唐氏叫過去蹉磨一番了。
顧老夫人還讓紫蘇去了后面的三思居,想把陸氏也請過來,陸氏卻以管家理事為由,只把李氏打發(fā)了過來。
顧老夫人對上陸氏,從來就沒有贏過,這回當(dāng)然也不會例外。
顧老夫人忍了陸氏這口氣,然后全部發(fā)泄在了小唐氏身上。
這不,快兩個時辰了,小唐氏還不見回,曾識便有些待不住了。她一直在等著小唐氏回來,好帶她去曾謹(jǐn)那里串門。
眼看著快到掌燈時分,曾識心里已是極度焦躁不耐,覷了個空就從拂柳苑溜了出來。
曾識不知道曾詒曾謹(jǐn)兩人具體住在哪里,便一路跑到了正院門口,然后隨便指了個婆子,讓她帶自家去找三小姐和四小姐。
那婆子卻是往她身后看了幾眼,然后便對著曾識冷冷一笑,轉(zhuǎn)身就走開了。
曾識當(dāng)即愣在了那里。她從來沒有遭受過這種待遇!
曾識每次走出拂柳苑總是跟在小唐氏身后,小唐氏一直把她護得很好。
何況,再冷的臉,小唐氏一個銀裸子塞過去,那冷臉也變作了笑臉。
丁香滿頭大汗地找了過來,一看見呆立在正院門口的曾識,當(dāng)即沖了過來。
曾識有些愣,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然后不顧丁香的反復(fù)勸說,執(zhí)拗地要去找曾詒和曾謹(jǐn)。
曾詒和曾謹(jǐn)住在老宅的三思居。
三思居離拂柳苑很近。
出了拂柳苑,再從夾道上的穿堂過去,就到了三思居的前門。
曾詒正在正房里和陸氏說著話。
曾識又一次選擇性遺忘了,早晨在思存堂里曾詒對她的冷嘲熱諷,開心地跑了進(jìn)去向兩人問安,然后問曾詒能不能和她一起玩。
陸氏當(dāng)場就冷了臉,對翡翠斥道:“你怎么當(dāng)值的?這種小娘養(yǎng)的也放了進(jìn)來?!”
曾詒也仰著小臉,居高臨下地對曾識嗤笑道:“你也配和我玩?”
丁香立馬跪下來認(rèn)了錯,然后抱著曾識迅速地退了出去。
曾識懵懵懂懂地意識到,小唐氏教了她許多東西,卻忘了教她最重要的事――這世間,人是分了三六九等的,而她,并沒有站在頂端。
曾識掙扎著讓丁香放下了她,然后又去了西廂找曾謹(jǐn)。
曾識從來不會缺乏勇氣,徐老太君和顧老夫人都沒有給過她幾個好臉色,但她卻依然三不五時地過去請安問好,沒有瑟縮不前。
曾謹(jǐn)依舊還是那副樣子,垂著頭靜靜地做著針線,不論曾識說了什么都一言不發(fā)。
曾識很快泄了氣,在丁香的勸說下,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丁香輕聲地安慰著曾識:“六小姐,聽說老太君請了那胡醫(yī)婆做女先生,等明年過了元宵節(jié),您就要和五小姐一起進(jìn)學(xué)了!到時候,讓姨娘給您找個伴讀,就有人和您一起玩了!”
曾識停了腳步,仰了頭問道:“我要和五姐姐一起上學(xué)嗎?”
丁香蹲了下來,點頭道:“老太君是這么說的!”
曾識不由想起了早晨請安時,曾諭對她的善意。那香甜的松子糖、逗人發(fā)樂的小笑話,都讓此時的曾識無限想念。
曾識撒開腿就往東院跑。
到了思存堂,曾識聽見正房傳出來的和三思居一樣的歡聲笑語,心里猶豫起來,只敢悄悄地探了頭去看。
曾諭和徐老太君都熱情地招呼著她。
曾識很欣喜,腦海里卻突然響起了小唐氏的警告……
曾識面現(xiàn)猶豫,卻只掙扎了一瞬,便把那警告拋在了腦后,咯咯笑著奔向了曾諭。
梨兒把曾識抱到了羅漢榻上,曾諭喂了一枚山藥糕給她,問道:“好吃嗎?”
曾識邊嚼邊點頭:“嗯!”方才因為受到冷遇和嘲諷,而產(chǎn)生的一點點氣餒,全都有如冰雪般消融無形。
丁香有些畏縮地跟了進(jìn)來,向徐老太君和曾諭請了安后,便縮著肩膀立在了一旁。
徐老太君看著一會兒咬耳朵,一會兒咯咯笑個不停的兩個小孩兒,失笑搖了搖頭,對丁香吩咐道:“六小姐今天就留在思存堂用晚膳,你去支會一聲!”然后起身去了凈房。
丁香得了令,忙不迭地出去了。
曾諭正用笑話逗著曾識:“從前有個人啊叫王二,一把年紀(jì)了還不會說話!”
“王二的不會說話,可不是像我以前那樣不開竅,說不出來,他呀,是說不對!”
“一句話只要超過了三個字,王二就會亂了,怎么說都說不對!”
“比如那‘氣死風(fēng)燈’,到了他嘴里,不是‘氣風(fēng)死燈’就是‘死氣風(fēng)燈’!”
曾諭繪聲繪色地說道,一看曾識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地咯咯笑出聲來,心里的成就感空前滿足,說得更賣力了。
“王二的隔壁住著兩兄弟。有一天,那兩兄弟因為口角吵了起來,王二就去勸架?!?br/>
“王二拉開了那兩兄弟,開口想勸說‘你們都是一家人’,話到了嘴邊卻說成了‘你們一家都是人’!”
“王二接著又想說‘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可別動手’,說出來卻變成了‘有什么事,好好動手,可別商量’!”
曾識先是瞪大了眼睛專注地聽曾諭講,接著就爆笑出聲,一下便倒在了羅漢榻上,抱著肚子滾來滾去。
曾諭看見曾識笑得那樣開心,心里成就感滿滿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曾識玉雪一般的小圓臉。
曾識笑了半晌才平靜下來,翻身坐好,眼睛睜得圓溜溜地,期待地看著曾諭,問道:“五姐姐,后來呢?”
曾諭賣起了關(guān)子,歪著頭拖長了聲音道:“后來啊,讓我想想,嗯――”
曾識開始撒嬌,搖著曾諭的手不住地央求道:“五姐姐,你快說!快說嘛!”
曾諭嘻嘻一笑,打算好好逗逗曾識,門口卻突然有人接了腔:“五妹妹,你們在說什么好笑的呢?”
曾諭聞聲轉(zhuǎn)頭。
門口立著的,是換了一身玫瑰紫二色金折枝蓮紋小襖的曾詒,正一手撩了簾子說話。
曾識不由抓緊了曾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