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但是隨意地說道:“得真,求極,談玄,見道,四重境界。星公子就算是踏入了最簡單的得真門檻,也應該知道身之以外皆為外物的道理。”
星公子劍眉一緊,很快又舒展開來,臉上還帶著謙虛的笑,道:“李兄的說法真是清奇,我倒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還請賜教?!?br/>
李但是停住了步子,和趙影星已經(jīng)僅僅相距十米。他拔劍出鞘,淡淡地說道:“你肯定是第一次聽說,因為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br/>
“…那李兄的劍?”
李但是橫劍在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微笑說道:“自然也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br/>
趙影星笑容一斂,覺得面前的這個人更像烏龜王八蛋一點。他斂住心神,清嘯一聲,足尖點地,揮劍向前。
三丈的距離,他來的飛快。近到一丈之時,他手腕一抖,劍光散開,恰若滿天繁星,令人神迷目眩。
天上繁星點點,身邊江水潺潺。星光照水,水面上竟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團霧氣,彌漫開來,劍光劍影迎面而來,分不清是霧氣里的星光,還是藏在星光里面的殺機。
天香派星河劍法本就以如夢如幻,似朦似朧獨步武林,趙影星為第七代掌門人,更在前輩的劍法上再進一層,加入了天地人的概念。此夜星光正好,此地江水寒煙,此劍用出,當真配得上天河夜轉(zhuǎn)的劍號。
天河夜轉(zhuǎn)漂回星,人矯如龍,劍氣如虹。
李但是退了一步,有了一步就會有兩步,他身子微仰向后,腳下連蹬,手持長劍,仍是一字長放胸前,動也不動。
劍之快,難道不也是來于蓄勢?此刻一動不動,若動,不必是驚鴻一擊?
一人揮劍向前,一人橫劍退后,兩身白衣,霧氣彌漫,星河燦爛,已是絕美。
李但是輕聲道:“求繁便不快,求快便不繁,劍之一道,容不得不誠?!碧旌右罐D(zhuǎn)劍法已經(jīng)算是天下最繁最炫,但李但是以退為進,追擊之時,劍光越繁榮越燦爛,就越易漏出破綻。
他一聲輕喝:“假難得真?!眲τ鞍唏g,終究是虛假之物,炫人心罷了。
李但是信手一揮,長劍上掠,只此一劍,卻是言語難敘之快。
趙影星聽他話語,心神卻一動不動。用劍之人,縱不氣傲,誰不心高?豈會被一兩句話語動搖了心思?
見到李但是劍出,他才變了顏色。
卻不是驚慌,亦不是贊嘆,反而是奇妙的微笑和難掩的得意。
天河夜轉(zhuǎn)漂回星,銀浦流云學水聲。
天河夜轉(zhuǎn)劍法之后跟著的難道不就應是銀浦流云?
他變招為削,恰若江河水流過鋪著鵝卵石的河床,又像天外風吹過笑看人間的白云,自然而然,不著痕跡。
不著痕跡,自然而然,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快的演化。
他一開始講的天時地利人和,后來用出的漫天繁星般的天河夜轉(zhuǎn)劍法,莫非都是假,只是為了動搖李但是的心神。讓李但是有一點點得意,有一點點大意,身之以外,具為外物,難道這才是他要求的天時地利人和。
不在江水星光,而在百般算計后的李但是的心境之上。
要的就是他得意,大意?
他心中得意,清嘯道:“假亦為真。”以假為真,便是他的真?
弄假成真,亦是得真。
但是。
李但是眼神清澈,從中竟可看到趙影星的眼睛和那抹更近的劍光。他卻沒有表情,好像出劍之后的這一刻世間萬物都和他沒了關系。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見了,什么也聽不見了,唯有一劍。
這一劍總是要比想象的更快一點。而天下武功,本來就是唯快不破。
銀浦流云已經(jīng)夠快了,但他還要快上三分。
求極,這便是李但是的極?
霧氣散了,星光直射,李但是長劍朝天斜指,趙影星的劍離他咽喉也不過兩寸。
趙影星臉上的笑還在,但已經(jīng)被江水帶來的料峭寒風凍住了。兩寸,不過咫尺,但到底還是逾越不過。
風吹來,他額頭上的金帶,頭頂上的白玉冠驟時開裂,斷掉,落地。
一劍兩斷。
他便撤回劍來,黯然道:“是我敗了?!?br/>
算盡心境變化,求得天時地利,到底還是比不過一個快字。
勝敗分出前大可機關算盡,分出勝敗后卻必須光明磊落。勝就是勝,敗就是敗,他趙影星亦不是輸不起的人。
李但是沒有理他,在看著地上的金帶玉冠,有些心疼,想著這可賠不起。
然后他抬起頭來,指了指那些東西,認真地對星公子說道:“這就算你賠我的酒錢了?!?br/>
說罷,他轉(zhuǎn)身大笑離去,卻是背著城的方向,順江而奔,去得極快。
趙影星也沒留他,只是看著李但是的背影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星光江水之中。然后他緩緩低下身子,收攏起東西來,慢慢地走回山坡。
五位女子正在坡上等他,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趙影星笑了一下,收劍入鞘,對著她們說道:“走吧,難道你們也被他那一劍奪了心神不成?”
見他笑了,幾人才舒出一口氣來。膽子要大一點的桃花更輕聲問道:“他……劍到底能有多快?”
趙影星遲遲不答,五人噤若寒蟬,翻身跪下。桃花低頭,肩膀更是忍不住地在顫抖,只恨自己為什么要多嘴,問出這樣的話來。
趙影星想了半響,看了看天邊的繁星,才緩緩地說道:“世人說他是江南最快,但就我所見,應是稱得上,天下最快?!?br/>
他語氣溫柔,五位婀娜女子卻伏得更低,仿佛怕到了極致。趙影星搖了搖頭,似乎還沉浸在那一瞬的劍光之中。喃喃道:“受益匪淺。受益匪淺。”
他沒有理這五人,自顧自地坐回白玉轎子上,放劍橫琴,目送繁星,手揮五弦。琴聲響起,五人才如蒙大赦。四位穿著紫色流蘇衣的女子抬起四角,桃花一身紅衣跟在其后,漸漸地行到陰影里去了。
趙影星散發(fā)不束,認真彈琴,心里卻在想著山水總相逢,李兄我們總會江湖再見,那時再看看你的快劍能不能斬出一個黑白來。
此番他來江南,比劍不過是一樁小事,倒是更有一樁大事要處理。大到用劍都解決不了的大事。
他興起放歌,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