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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東部時間二十二點。
夜色茫茫的街巷里，酒吧生意正好。
“去嗎？”年輕的男人掃過光影喧囂的舞池，興趣盎然地問同伴。
林臻若有所思：“不了，你玩吧?！?br/>
“林臻，你是假的富二代吧？”蘇潤寒差點跳起來：“跑來學CS，沒有一票小女朋友就算了，連吧都不泡？”
林臻聽笑了：“你等下?！?br/>
女招待從旁端來了他要的威士忌，冰球打的很漂亮，襯的琥珀色的酒液純凈冰涼。
他道了聲謝，然后淡淡回視著這位自稱郎心如鐵的慫包技術(shù)宅：“你是一個人不敢去吧?！?br/>
蘇潤寒憤然：“扯淡！”
“那你看看人家?！?br/>
身旁一起的愛沙尼亞小帥哥已經(jīng)和身段窈窕的招待眉眼含情，打的火熱。
“嘿嘿，你行你上??！”
林臻漫不經(jīng)心道：“我可不好這口?！?br/>
“說實話，”蘇潤寒眉眼皺成一團，特別憋屈：“誰好這一口了？那左宗棠雞唐人街川菜都是什么玩意兒，我的命是小區(qū)門口的紅油辣鍋和烤魚給的！”
要論思維跳躍，這位技術(shù)宅好友絕對是宇宙彈射級別的。
“你真不回國？”兩人碰了個杯，蘇潤寒還是忍不住問。
“不知道，”林臻含笑覷他：“死心吧，你這口我就更不好了?！?br/>
“滾蛋，”蘇潤寒沒好氣：“老子跟你說正經(jīng)事。誰要干預你的去留就是在美國待了六年，還挺感慨的?！?br/>
“我本科二年級的時候，聯(lián)誼會有位越州的師兄說要回國工作，你知道當年是什么光景嗎？”
“嗯？”
蘇潤寒說：“各個都覺得他完了。一個中上家庭供他念美本美碩，結(jié)果最后回國了，這幾年學費可不是打水漂了嗎？”
“因為那時候我們的國家不被看好，追不上強國，機會太少。”
林臻從好友眼里，隱約看見了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
“但你看看現(xiàn)在？我承認，留在這里的人仍然不少，但回國的也不會被認為就是二百五了。尤其是我們互聯(lián)網(wǎng)這行……”
“潤寒，”林臻耐心聽他說完，當先舉杯：“我敬你。”
“別別?！?br/>
蘇潤寒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想家了?！?br/>
林臻正要說什么，同行的安妮塔這時笑著湊過來：“喂，你們聊什么呢？”
“呃?！?br/>
蘇潤寒頗為為難地措辭，總不能說我們在暢想如何超越你的國家吧。
安妮塔是一位標準的美國中產(chǎn)家庭姑娘，計算機和藝術(shù)史雙學位，學習能力拔尖，也很會社交，同他們相處的很不錯。
林臻抿了口酒，笑容明朗：“噢我們在討論一種神秘的東方魔法?！?br/>
“聽起來不錯，”安妮塔看著酒吧的電視屏幕，不經(jīng)意似的說：“聽說獲取學位的晚上要做點兒瘋狂的事?！?br/>
她搭著林臻的手臂貼近了些，“比如。”
安妮塔湛藍的眼里泛著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林，這場比賽贏了我就和你約會，輸了的話你和我試一次，怎么樣？”
周圍的調(diào)笑和口哨聲絡(luò)繹不絕，蘇潤寒看著好友，也有點懵。
他們也是到了美利堅才知道，原來淡金發(fā)色，雪膚藍眼的美人在這里也是稀有物種，倍受歡迎追捧。
安妮塔就是其中之一，學校眾多男生的理想約會對象。
但年輕的華裔男人只是低頭笑笑，隨即抽出了手臂端杯一飲而盡，留下了那只沒融化完的冰球，孤零零的。
“安妮塔，這是我們中國人表達歉意的一種方式，很抱歉?！?br/>
“為什么，”安妮塔唇邊甜蜜的笑淡了許多：“我想知道理由?！?br/>
他指著心口的方向，語氣無奈：“事實上，我也想?！?br/>
安妮塔發(fā)誓，這是她第一次從林臻眼中看到如此溫柔的神情。
一開始，她覺得林臻基本符合本土姑娘對中國男生的刻板印象。富裕多金，成績尤其是數(shù)學非常杰出，斯文安靜，無非是帥了點兒而已。
但在圖書館討論室的一個傍晚，人聲話語，微弱的電流和輕敲鍵盤的聲音在響。
“抱歉，我接個語音。”林臻忽然抓起手機，起身走了出去。
他回來時，臉上濃濃的笑意根本掩不住。
同伴們紛紛問他發(fā)生了什么。
“有個家伙剛剛求婚成功了，”林臻眼里閃著光，語速稍快：“我和他從上幼兒園起就是死黨了，而且那個姑娘也是我的好朋友?！?br/>
“wowww……”
林臻含笑點點頭：“今晚我請大家喝一杯?！?br/>
安妮塔撐著頭看了好久。
她想，眼前的男人或許也曾是個陽光健氣的少年，唇紅齒白，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仿佛鍍上一層金邊的那種。
一瞬間擊中了她的心。
“看樣子，你是有約會對象了？”安妮塔愿賭服輸?shù)芈柭柤纾骸罢f說吧，是誰讓你錯過了這么一個好姑娘?！?br/>
蘇潤寒配合地喝了聲彩，當然，他也很想知道。
林臻舉手示意，又要了一杯長島冰茶。
“可能是我一廂情愿，或許不是，但我……”
他晃了晃酒杯，笑容釋然：“我也不知道?！?br/>
“暗戀？”
林臻低低“嗯”了聲。
安妮塔古怪著臉色，飛快吐出一堆"F"開頭很不優(yōu)雅的詞，把周圍人都聽怔了。
“劈腿、分手哪怕419什么的都比暗戀要好得多?！?br/>
她瞬間抬高了音調(diào)：“要知道，這**的暗戀甚至讓我在二十二歲前都沒嘗過男人的滋味！”
蘇潤寒和林臻齊齊笑著安撫道：“嘿，冷靜冷靜?！?br/>
“聽著，林。”安妮塔把酒杯重重一放，“你應(yīng)該去和那個女孩表白，被拒絕也好，別再拖下去了?！?br/>
“十五歲的時候我告訴自己，能近距離以朋友的身份看著他也不錯。要是告白失敗，不是連一點僥幸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可到二十一歲的時候我依然這么想?！?br/>
“每個暗戀者都是賭徒，你永遠想不到自己能輸多少?！?br/>
林臻唇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了。
安妮塔她說的沒錯。
從大二的summer school，再到后來提前修完學分大四赴美讀研，林臻很明白，自己只是想要換個新鮮環(huán)境，重新開始。
學習工作運動，偶爾喝點兒酒，看兩場球賽，生活過的也自在愜意。
“我又沒有在等她?！?br/>
林臻經(jīng)常這樣安慰自己。
可他藏在心里太久，竟沒發(fā)覺，這是一場漫長到看不見終點的喜歡。
他真的應(yīng)該問她要一個答案。
那晚，林臻喝了許多酒，什么類型的都串過，也說了不少從未提及的故事。
散場從酒吧出來時已是晨曦初上。
他伸手擋著一點光，側(cè)過臉用中文問蘇潤寒：“現(xiàn)在幾點了？”
“你說什么時區(qū)？”蘇潤寒挑眉。
迎著清晨的風，林臻想起在一節(jié)語文閱讀課上，沈曼曾在黑板上落下的一行詞：
“試問嶺南應(yīng)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br/>
他記得清晰，那時沈曼提問了何櫻，你說嶺南到底好是不好？想到什么盡管說。
“當然好的呀。”
何櫻笑著眨眨眼：“因為詩里不是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嘛。”
全班都在笑，林臻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笑的最傻的那一個。
蘇潤寒不耐地重復：“喂，我問你什么時區(qū)？”
“廢話，當然是北京時間?！?br/>
因為，東八區(qū)的那個國度，有家也有她。
……
##
周五的整個晚自習，何櫻都在比對外賣軟件上的夜宵。
燒烤還是烤魚，奶茶還是芋圓呢。
九中作為全國素質(zhì)教育示范校，教師的作息負擔比絕大多數(shù)名校輕松的多。
即使是帶班主任，高一高二也是年級組統(tǒng)一辦公室輪值、家長委員會坐班，不用班主任時時刻刻晚間在校。
但下午上完最后一節(jié)課，安慰完班上考試失利泫然欲泣的小姑娘后，食堂只剩下一堆殘羹冷炙等著她了。
辦公室囤的零食告罄，偏偏和她一天值班的還是鄭臨彥。
前天何櫻聽顧芥說，自己出去聽課了，鄭臨彥居然很善良地給他們湊了個單，一起定了奶茶外賣。
“鄭神仙，”顧芥忍不住調(diào)笑他：“怎么樣，喝了我們?nèi)祟惖哪滩栌惺裁锤惺苊??！?br/>
“一點點波霸奶綠，127顆。”
“啊哈？”
“我是說，”鄭臨彥緩緩出聲：“這杯一共127顆波霸。”
顧芥：“……”
掃了眼鄭臨彥淡然的側(cè)臉，何櫻泄氣地趴回辦公桌上，轉(zhuǎn)著紅筆熬時間。
沒多久，何櫻手機響了，是溫凝打過來的。
晚自習期間，整棟高一教學樓安靜到能聽見腳步聲，誰在走廊上講電話約等于現(xiàn)場直播。
“溫凝你等下——”
何櫻捂著聽筒直起身，微笑著說：“那個，鄭臨彥，我接個電話哈?！?br/>
鄭臨彥果然懶得客套，“哦”了聲表示知道后，就繼續(xù)伏案出試卷了。
不在意不生氣，別把他當正常人類，何櫻在心里默念。
“喂？”
可能是因為隔了一會兒，溫凝沒立即答她。
何櫻更溫柔了：“我在辦公室，怎么啦寶貝?！?br/>
“寶貝寶貝？”
溫凝這是怎么了嘛，何櫻準備先掛了再回電過去。
指尖快要點上屏幕的那一秒，聽筒里忽然響起了疏朗清冽的聲音。
“何櫻?！?br/>
怎么是他，何櫻嚇得脫手，“啪嗒”一聲把手機飛到了辦公桌上。
她第一次恨自己的手機聽筒效果那么好。
因為寂靜的辦公室里，回蕩起林臻清晰桀驁的笑語：“是我，林臻?！?br/>
要多不正經(jīng)就有多不正經(jīng)。
鄭臨彥從試卷中應(yīng)聲抬首看了她一眼。
“呃誤會，誤會……”
鄭臨彥滿眼寫著“世風日下、師德淪喪”八個字，搖搖頭嘆了聲氣，決定不與她同流合污，繼續(xù)查資料去了。
何櫻捂臉。
“你生氣了？”
林臻低低說：“……我就是想聽你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