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夜臉色蒼白，拖著步子走向無驪觀，撫在門楹之上，俯身喘息。春水凌波十三劍大圓滿，本就耗盡了神識之力，再將十三劍化為一個劍之領(lǐng)域，現(xiàn)于世間，雖寥寥些人看到，但體內(nèi)真氣不剩一絲一縷。少年此刻的迷惘，卻使他更頹累，劍法確實無所羈縻，心則如陷囚籠。

    心之所囚，人亦所囚，便以天地為籠，那份孤獨，又與誰人說？

    無驪觀由非石非金亦非出云修真界人士認識的材質(zhì)建造，手心處，冰涼冰涼，寒氣冽冽。風輕夜似無感覺，身形之蕭瑟，神情之凋敝，令寧聽雪、莫問情睹之傷懷。

    聞人君子自言自語：“劍障？還是道障？”

    修劍之途，自有“劍障”一說，翻將過去，即另番景象。尋道之路，“道障”多如叢棘，迷者自失，清者自遠。但劍，何嘗不屬道的一種？只是世人區(qū)劃分開而已。星爺入的劫之一道，自然也有他的迷惑時候，譬如昨夜。但斷然不會稱為“劫障”的。

    “吾家少主，豈懼此等小迷小障？”夜殘星沉聲道。

    “夜居士講的有道理?！甭勅司诱f道。

    茫乎若迷，小狐親昵的情緒蕩漾傳來，緊接，被人扶持，那人柔軟而溫暖，暗香浮動。

    風輕夜心緒振奮，驅(qū)盡惘然。與寒兒連夜下睡蓮湖，為的不就是放逐天下？緊一緊令狐輕寒，握住寧聽雪的手，對她笑了笑。昂揚抬頭，眼神亮若寒星。

    風輕夜平靜說道：“云中臺的劍法，人世之劍；但無驪觀劍法，已然出世。劍法相同，內(nèi)質(zhì)則迥異。既然出世，又何必存于人世之間？我一時之疑惑，因寒兒、聽雪的相依相持，明白過來，出世之劍，若不作入世之用，就像隱藏這兒的無驪觀祖師劍意，沒一點的用處?！?br/>
    聞人君子幾乎喜極而泣：“夜公子，門楹之字，是祖師爺劍意？”

    “是的?！憋L輕夜說道：“劍意之中的劍道意志已經(jīng)消散，唯剩和煦之意了?！?br/>
    聞人君子嚅嚅囁囁說道：“難道……難道……就是無驪觀隱藏的道機？”

    笑話，劍意內(nèi)的劍道意志，若不是破損小劍吸取，誰察覺這秘密，誰就得抗御沛然的劍道意志沖擊，哪什么道機，實飛來橫禍。風輕夜不由鄙視無驪觀祖師，念頭一轉(zhuǎn)，劍意藏匿其內(nèi)，便是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

    他寫給誰看？

    “應(yīng)非聞人觀主所言的道機?！憋L輕夜說道：“現(xiàn)存的劍道余意，只能助人修煉劍法、提高劍道修為?！?br/>
    說罷，實在人困力乏，由寧聽雪扶著，去往了劍廬。

    “……也大道緣呀?！甭勅司拥驼Z。

    “哼！吾家少主說不是便不是！”夜殘星橫蠻說道。

    聞言，聞人君子謙遜問道：“夜居士，吾不修劍，可為貧道解惑？”

    “吾亦非修劍，乃修的劫。這么淺顯的道理不懂？”夜殘星冷冷說道：“劍法修為、劍道層次，專注其上，總會迎頭前進，不斷攀升，不依賴吾家少主所說的里面劍道余意，某天某時同樣抵達。你說，算道緣或道機么？”

    “劍”與“劫”，音較近。聞人君子聽來，則認為“修的劫”，乃一柄斜歪之劍罷了，不以為意。雖然夜居士張口“吾家少主”，閉口“吾家少主”，但道理一點即明，深以為然。

    神識離體，乃洞真大修士的法門。元嬰之上的化神層次，能以大修士相稱。而后，歷洞真之境，入大乘，才算真正的仙流，享無數(shù)歲月，逍遙天地之外。風家功法，淵源之深，修真界更難想像。聞人君子、夜殘星、莫問情，暗想風輕夜用的某類秘法，不疑有它。

    當下，聞人君子、夜殘星一人一邊門楹，額頭抵去，也想探探究竟。哪知，堪堪觸及，真元禁錮，夜深寒峭，霎時結(jié)冰，黏于其上，用力方掙脫。

    莫問情哈哈大笑，只覺的，今日開心之事，莫過如此。不再逗留，省得看他倆的傻相。

    劍廬之中，風輕夜和寧聽雪閑聊幾句，止不住眼皮打架，睡了過去。

    寧聽雪一招寒兒，躡手躡腳，往花囿采掘許多花草，插在數(shù)十個玉瓶內(nèi)，移至劍廬。這等事務(wù)，恰是小狐愛干的。這些花草，珍稀異常，寧聽雪好似自家花圃般放肆，寒兒越發(fā)喜歡。

    劍廬氣象一變。

    寧聽雪癡癡看著打坐而睡的少年。如此廝守，臨高寒之所，依云海之畔，無須勞心俗務(wù)，無須窮思所謂的人生，更無須嘯歌懷志，也不錯嘛。怎的哥哥和他一樣，盡是些出世或入世心態(tài)，男人都這樣嗎？眼光中的愛慕之情，則更濃更濃。

    再與寒兒眼神逗鬧一會，寧聽雪連日的疲倦，涌上心頭。

    風輕夜睜眼，天光浩浩，刺入眼簾，趕緊閉目，呼吸急促，動也不敢動。許久，調(diào)理平息，腦袋瓜兒一點、一點偏向，擱在肩膀處的少女臉龐，不正是聽雪？

    視線下斜，細細端詳，拼命壓抑心跳。那熟睡的美人兒，真乃是：

    螓首蛾眉，鬢云欲度香腮雪；冰肌玉膚，豆蔻何曾炫年華。

    風輕夜癡了。

    寧聽雪臉頰上極細極細的絨毛，天光映射之下，呈金黃之色。又儼如光亮依附，每一根，宛若具有生命的靈性，更顯奇幻般的美麗。

    風輕夜指尖微動，極想極想撫觸，哪怕像風一樣的輕，比一瞬的時間更短。手指顫顫游離，少女眼瞼恍惚動靜，少年頓止。良久，沒見寧聽雪醒來跡象，光線卻把她的臉兒，漾的更紅。

    風輕夜的心，直欲跳出胸腔，蹦往天空。

    時間仿佛靜止的，距離又仿佛無窮無盡的遙遠。少年的手指尖尖，終于挨上。那么柔軟，那么細膩，像觸及了世界上根本不會存在的一縷云翳。

    沉睡的寧聽雪，臉蛋透紅透紅。

    “嘻嘻，賊手賊腳，偷香也偷得太沒底氣了吧？”霜廬的莫問情，不合時宜笑道。

    風輕夜駭?shù)幕觑w魄散。

    寧聽雪“驚醒”，嬌羞難掩，摟過寒兒，飛快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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