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王家大兒媳干別的事兒不行，說道做吃的她在老王家還是能排的上號的人，瞧這雞湯還沒出鍋，香味就飄了一整個院子，就連小孩子們也是鼻翼聳動，口水流了嘩嘩一地。
廚房的后面角落里，三歲的春杏聞著肉香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心拽了拽春梅的衣角，看著廚房透出的朦朧亮光下意識的問，“大丫，你說咱今天能分到幾塊肉？”
“要叫姐！媽都說了好多遍了，你偏不聽?！蔽鍤q的春梅戀戀不舍的將眼神收回來，轉(zhuǎn)過頭對著妹妹一本正經(jīng)的教訓(xùn)道。
“干啥要叫姐，人家都叫你大丫哩！”春杏眨了眨眼睛，一臉不解的望著板著臉努力裝作小大人的春梅。
“人家是人家······”小春梅皺著眉頭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到一個理由來說服妹妹，到最后不得不放棄思考，揚(yáng)著她那高高的下巴，用稚嫩的聲音辯解道，“反正我不管，媽媽要你叫你就得叫，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
“可是媽媽也叫你大丫，爸爸也叫你大丫，老奶也叫大丫，奶奶也叫，大爺大娘也叫，我干嘛不能叫！”春杏嘟著嘴大聲的反駁道。
“俺哪里知道？”春梅小聲的嘀咕道，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人要那么多名字，用一個不就好了。（鄉(xiāng)下的孩子們不管大小，一般都是以小名來稱呼的，很少有見到小孩子們用姐姐哥哥妹妹這樣的稱呼，那幾乎是大人們給孩子們相互介紹時的官方用語。）
“大丫，你站在角落里干啥，黑布隆冬哩，快過來吃飯啦。”李慧敏扶著門框從堂屋里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兩個小的招呼道。
“知道啦，老奶奶，這就過來！”王春梅先回了老奶奶一聲，轉(zhuǎn)過頭正準(zhǔn)備去牽妹妹的手，不料卻是抓了個空。
原來這春杏早就眼尖地看見大娘端著一盆香噴噴的雞湯從廚房里出來，就在春梅愣神的功夫，那丫頭早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跑去堂屋里了。
大丫進(jìn)去的時候桌子周圍已經(jīng)坐的滿當(dāng)當(dāng)?shù)?，奶奶在一旁給眾人發(fā)筷子，而二丫和小燕幾個孩子正探著頭瞧著一大盆的豆角雞肉流口水。
等眾人都坐好，王家大孫子王玉坤才開始分肉和菜，而飯是不用分的，因?yàn)槊總€晚上幾乎都是清一色的玉米面饅頭和小米粥，大人們是一個饅頭一碗粥，小孩子們則是一碗粥都能喝飽了的。
二丫將分好的三四塊肉放在一小片塑料紙上，小心的包起來，放在口袋里，這是她剛才想起的好辦法。因?yàn)殚L時間沒吃著肉，她都不知道肉的滋味是什么樣的了，這樣放起來能解她好長時間的饞，再說豆角和雞肉是一起炒的，肯定有肉的味道呢。
王家大嫂把骨頭嚼的嘎巴嘎巴響，一打眼正好瞧見二丫鄭重其事的模樣，嗤笑一聲，“哎呦，二丫兒，你放到口袋里，準(zhǔn)備吃到啥時候啊，別在夜里睡著了讓老鼠給叼跑嘍。”
王二丫沒吭聲，夾了一筷子豆角放到碗里，跐溜跐溜的喝著小米粥。
“就你多事，吃個飯也不能宿靜?！蓖跤窭た戳艘谎勰蛔髀暤亩杜?，又偷偷的瞥了一眼明顯慢下速度吃飯的老人，這心頭一顫，忙輕輕的捅了捅媳婦的胳膊，小聲的呵斥道。
“怎么的，王玉坤，還不興俺說話啦？”張雪琴滿臉不屑的望著故作嚴(yán)厲的丈夫，整治不了老二家的，我還管不了你了，還敢嚷嚷俺，平靜日子過多了是吧。
像是拉鋸條似地尖銳嗓音頓時蓋過了餐桌上的所有聲響，大人們都放下筷子，注視著發(fā)作模樣的女人。而小孩子們也感覺到了這種奇怪的氣氛，手指拿著筷子在那里一動不動，腦袋低垂在碗的上方，實(shí)在好奇的不得了，抬起頭來飛快的暼一眼，又迅速的低了下去，好似是含羞草一般，收收縮縮的實(shí)在好笑不已。
“都吃飽了？吃飽了就回自己屋里睡覺去！”一家之主發(fā)話了，這桌上的人誰敢反駁？就連剛才一臉囂張的想要打一架的王家大嫂不是也掐陣息鼓，安安靜靜不敢發(fā)一言了么。
吃過飯，大丫拉著妹妹一起回到了他們的那間屋，屋子里有一大一小兩張床，大的是木頭打得床架子，而小的則是幾塊木板和泥巴堆砌成的立方體，角落里還放著一個裝糧食的大缸，本來屋子就不是很大，這下放進(jìn)了東西，就更沒什么空地方了。
兩個孩子走進(jìn)來后就靠著床邊怯怯的站著，歪著頭瞧著煤油燈下扎著粉紅色頭巾，面色蒼白的女人發(fā)呆，今天媽媽看上去有些不一樣，讓她有點(diǎn)不敢用手去碰，大丫心里這樣對自己說道。
而二丫則是慫了慫鼻子，聞著空氣里復(fù)雜味道中的一絲香氣，抿了抿嘴，心里想著，這里有肉的味道哎。（我說二丫，你確定不是從你口袋里面飄出來的，鼻子有這么尖嘛。）
“孩子們，快上來！”田銀花小心的將小女兒放到身體內(nèi)側(cè)，伸出手招呼兩個孩子上床上去。
倆孩子一聽趕緊甩了布鞋，吭哧吭哧就往床上爬，大丫看上去還好些，畢竟是五歲了，+手上也有點(diǎn)勁，抓著被單折騰兩下也就上去了。可二丫就沒那么容易了，雖然平時爬上躥下的好不老實(shí)的一小孩，可年齡擺在那兒，爬兩下退一下的看著實(shí)在是有些滑稽。
等大丫爬上去，回頭一看，這妹妹咋還在床下面呆著吶？于是關(guān)愛妹妹的春梅用膝蓋挪
到床邊上，伸出胳膊，想把快要急哭的春杏拉到床上來，哪里知道她那力氣根本就承受不住，兩個小孩子差點(diǎn)就翻個跟頭栽倒床下面，被眼疾手快的田銀花一把拽住，才避免一場意外的發(fā)生。
“你才多大點(diǎn)力氣，就去拉妹妹，差點(diǎn)就栽下去了?！碧镢y花將大女兒扶起來，坐到里面，喘了一口長長的濁氣，停了一小會，才挪到床邊上準(zhǔn)備去抱二女兒到床上來。
“你瞎折騰啥，將將里生了孩子，偏你有力氣是不。”王玉柱一掀布簾正好看見孩他娘費(fèi)力的動作，趕忙過去把她扶起身往床里面推了推，之后又掖了掖被角，奶奶以前就說了，過月子的時候可不能著了涼，要不以后會落下病根的。
“閨女又沒有多重，不打緊的?！碧镢y花老老實(shí)實(shí)的被丈夫塞回被窩里躺好，雖然嘴上說著埋怨，但那微翹的嘴角顯然十分受用這份照顧的。
“那也不能亂動，晾著了怎么整，咦，這里咋還有個碗，俺給你到廚屋里刷一刷去。”王玉柱在整理妻子被角的時候，正好看叫放在角落里被毛巾蓋住的白瓷碗，以為妻子的碗筷還沒人給收拾呢，就要伸過手臂去拿。
“哎，你別動，這里面還有東西呢！”田銀花一看丈夫想要那碗，立馬急了，碗里面還有她剩的雞肉和湯呢，別被他毛手毛腳的給弄灑了。
“啊，有啥東西？”
“你小聲點(diǎn)，隔壁都聽見了?！迸送馔屏送普煞虻母觳?，低聲埋怨道。
“你藏啥東西了，還怕大哥兩口子知道？”王玉柱一臉懷疑的看著小心翼翼的媳婦，生怕她偷拿了什么吃食，這要是讓大嫂知道了，準(zhǔn)又得折騰個沒完。
“怎么就是我偷拿的，這可是奶奶端過來的，我沒舍得吃完，留給丫兒她們呢。”田銀花拿開蓋在碗上面的毛巾，朝碗里面露著背脊的雞肉和飄著一層油花的多半碗湯水示意了一下，接著又剜了丈夫一眼，這男人，就這么想他媳婦不好呢。
“俺這不是怕······呵呵?！蓖跤裰鶎擂蔚男α诵Γ贿^這心里卻是頓時松了一口氣，他那個大嫂，脾氣怪的很，要是性子上來了他還真整不了，要是有老人在這兒撐著，他就不擔(dān)心了，誰讓那女人就害怕奶奶呢。
“你就欺軟怕硬吧！”田銀花沒再理會一旁的丈夫，轉(zhuǎn)過頭看向瞪大眼睛望著她旁邊，確切的是那只裝吃食的碗的兩個女兒，心里面忽然就這么酸澀了一下，這個家實(shí)在是太窮了，不說平時，就是在她懷孕期間也沒見有多少油水，怪不得女兒們見著一回肉就移不開眼了。
“大丫二丫，快，往里面挨挨，媽媽給你們分肉。”將那些紛亂的思緒都撇開，田媽媽將精力都投入到給女兒們分肉的極大熱情當(dāng)中去。
王玉柱看著媳婦一臉的高漲情緒，還是沒將吃飯時二閨女的小動作給說出來，要不然得到的大概不會是一場說教，而是滿目的淚水吧。
“小二，恁咋還沒睡覺，點(diǎn)煤油燈不費(fèi)錢啥？”一個嚴(yán)肅而又蒼老的聲音從堂屋西面的房間里傳過來。
“噢，奶奶，這就睡了。”王玉柱噗的一聲將燈吹滅，整個房間里立刻變得漆黑一片，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和嘎嘣嘎嘣的響聲不斷地傳來。
而另一間房子里面支著身子的老人，在聽到墻外面人腳步離去的聲音，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氣，慢慢的躺回被窩，閉上眼睛安靜的進(jìn)入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