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葉子健冒險進言,顧二哥以死說計
京都皇宮文德殿。
葉子健定神回道:“圣上,趙墨源雖然兵敗寧國府,但常言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常勝將軍本不存在。微臣聽說,此次趙墨源計劃剿匪的重點方向是東線,先破昱嶺關(guān)再奪取歙州匪眾的大本營,所以寧國府之戰(zhàn)不過是一場無關(guān)大局的小戰(zhàn)役,不能以些微的損失衡量一個人水平的高低,更不能動輒以偶然的失誤對領兵之人加以懲罰……”
“葉大人何必強詞奪理?”何巨貴突然出聲,打斷了正在侃侃而談的葉子健,“寧國府一戰(zhàn),損失軍兵近萬,糧草輜重無數(shù),致我軍心動搖,賊寇愈加猖狂,怎能以些微損失和偶然失誤加以搪塞掩蓋?”
何巨貴厲聲喝問,不僅是葉子健,文德殿上左右兩班的朝臣,甚至包括趙倨,都被何巨貴超乎常規(guī)的舉動震呆了。
須知,朝堂之上自有朝不容忽視的規(guī)矩。大臣在啟奏發(fā)言的時候,無論言辭多么不堪,除了圣上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當場打斷,否則就是藐視朝綱,破壞言者無罪,暢所欲言的規(guī)矩。如同何巨貴今日這樣不顧一切,驚世駭俗的舉動,一旦追究起來,是可以發(fā)交同文館或者京都府予以治罪的。
趙倨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一向看重何巨貴,原因是這個人剛直不阿,不懼權(quán)貴,說話直言不諱,言之有物,很少其他大臣那種明哲保身,八面玲瓏的**習性。但是,今天看來,自己過往的放縱,使得此人恃寵而驕,越來越不像話,朝堂的規(guī)矩竟然都沒有放在心上。
他當即低喝了一聲:“何巨貴!葉愛卿的話再不入耳,也當待他說完之后,再行反駁,怎可這樣如此粗暴無禮?!?br/>
趙倨越想越氣,忿忿說道:“何巨貴,你知罪嗎?”
趙倨如此震怒,讓何巨貴一時怔愣。圣上既未稱呼自己愛卿,又未對自己所說之話加以評判,而是直斥自己無理取鬧,又厲聲問罪。如此看來,自己的確有些冒失了。
他為自己的不冷靜暗自后悔。
歐陽山尊一直覺得自己幫不上葉子健的忙,心中愧疚,眼見何巨貴情急之下犯錯,圣上態(tài)度明朗,此時這樣的大好機會怎肯放過。連忙出班參了何巨貴一本。
“圣上,何巨貴向來目中無人,崇尚空談,好大喜功,又屢違朝綱祖制,今日更是狂妄至極,阻攔大臣啟奏,應當加以懲戒,以正殿堂之風?!?br/>
想到當初自己兒子在潮州出事,這個何巨貴也是不肯罷休,與蔡宇鑫一道興風作浪,至今想來,心中仍是忿忿不平。
趙倨沉吟良久,沒有吱聲,但在眾人看來,何巨貴或是難逃此劫。
董光再也按耐不住,出班奏道:“圣上明察,何大人雖然違犯朝堂規(guī)矩,但其所說十分在理。望圣上看在他一片忠心赤誠,并非有意冒犯圣威,責令其悔過之后不再加以追究。”
觀文殿大學士胡志杰、翰林學士承旨王宇翔、左散騎常侍李桐也一齊出列,為何巨貴求情。
其實這班人,平日也都不在何巨貴眼中,常被何巨貴出言彈劾,弄得狼狽不堪,但今日何巨貴力戰(zhàn)葉子健,只為追究趙墨源的失職之罪,他們竟然能夠摒棄前嫌,一致對外,不能不說朝堂之上,確是波詭云譎,深不可測。
趙倨原本要拿何巨貴開刀,殺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的威風,順便將墨源一事徹底擺平,但現(xiàn)在看來,時機并非很好,只得作罷。
審時度勢之后,趙倨故作輕松之態(tài):“既然眾愛卿都為你求情,朕今日就不加罪于你,你速速退下,回家閉門思過三日?!?br/>
何巨貴一聽,心中長吁了一口氣,再也顧不得趙墨源失職一事如何了結(jié),急慌慌向上謝恩,擦擦額頭上的汗珠,灰溜溜退出了文德殿。
原以為何巨貴一走,趙墨源的事情眾人都不會再過問,趙倨也可以順水推舟將此事掩過,不曾想胡志杰、王宇翔仍然不肯罷休。
“圣上,有功當獎,有過必罰,趙墨源寧國府大敗,應當治罪,嚴懲不貸。”
“如果趙墨源損兵折將一事就這樣放過,只怕難以服眾,今后或有其他將領犯錯,如何加以處置?”
趙倨的頭頓時又大了起來。
葉子健見圣上眉頭緊蹙,情知不好,急忙進言:“圣上,趙墨源西北歸來又匆匆趕往江南,功勞不小,不可輕易追究無心之錯?!?br/>
王宇翔步步緊逼:“葉大人與趙墨源乃是姻親,此事應當回避,如何可以居中為其說情?因公徇私,乃是大逆不道?!?br/>
一時,殿堂上你來我往,亂成了一團。眾人均各執(zhí)己見,很快分成了兩派,互不相讓,氣氛愈發(fā)緊張起來。
趙倨知道,今日不可能就此放過墨源了。再不有所表示,只怕場面會更加難看,是以右手一舉,示意眾人住口。
大殿內(nèi)頓時一片寂靜。朝臣們都靜悄悄地等著趙倨做最后的裁定。
“趙墨源乃是朕委派下去的欽差,做事一貫勤勉,無需置疑,只是這寧國府一戰(zhàn),疏忽大意,致令……”
聽這口氣,圣上還是會追究趙墨源的,葉子健一時心冷。
恰在這時,李德福從殿外匆匆趕來,與趙倨四目相對,趙倨停下來沒有繼續(xù)說下去。李德福趁機上前,在趙倨身旁一陣耳語。
趙倨微蹙的眉頭陡然舒展,繼而興奮的情緒很快蔓延開來。他用右掌在面前的幾案上重重一拍,大叫了一聲:“好!”
眾人不明就里,一時茫然。
“諸位愛卿,剛剛得到快報,趙墨源率領禁軍,攻破昱嶺關(guān),眼下已經(jīng)占領了歙州城!”
“啊……”兩班大臣為這驚人的消息所震懾,眾人見討厭的何巨貴已經(jīng)離開。紛紛不顧不得在朝堂喧嘩的禁令,出聲驚嘆起來。
“朕不但不會懲罰趙墨源,還要好好獎賞于他……”
趙倨的話竟然淹沒在一片嘈雜的低語聲中。
…………
池州牯牛降黃龍洞。
已經(jīng)到了最后的關(guān)頭了,不知為何,想到這里,顧連心情反而變得輕松起來。
環(huán)顧四周,偌大的山洞中只有六弟雷高陽和十幾個兵士,東倒西歪地斜倚在石壁上。側(cè)耳傾聽洞外,依稀可以聽到官兵搜山的吆喝聲,叫喚聲和怒罵聲。
已經(jīng)有兩天沒有進食了,洞中諸人都略顯虛脫,疲憊不堪。
大勢已去。顧連心中默默地想著。無奈和傷感的情緒重又一陣陣襲來,令他有些沮喪和失落。從去年紅旗軍起事至今,已經(jīng)有近一年的時間了,這其中,有過激情澎湃,熱血沸騰的日子,也有過心緒不寧、垂頭喪氣的時刻。有過期待,有過夢想,有過希望,然而,這一切,很快就將結(jié)束,再多的不甘,再多的留戀,也都將徹底消失了。
一年,從轟轟烈烈到歸于沉寂,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如一個夢,如此的虛幻,如此的不真實。
雷高陽不知何時,悄然走近了他的身邊:“二哥,別擔心,等到天黑,我就帶你殺出去?!?br/>
望著樂觀而樸實的六弟,顧連心里感到一陣安慰。
“大哥他們不知道怎么樣了?”雷高陽的腦海里,此時卻還想著其他的弟兄們。馬林義在寧國府,此時應該被官軍圍困,大哥方樂、五哥成大龍原本與自己在一起,在逃避滾軍追捕之時不幸失散,此時應該是大哥和五哥在一起。七弟八妹劉寶山劉寶海去青陽籌措糧食,至今下落不明。一起患難與共的兄弟,除了投敵的老四王顯和,如今人人身陷險境,又都是天各一方,不知所蹤。
顧連笑笑,笑容中滿是苦楚:“六弟,不要想許多了,我們,我們很可能再也逃不掉了。”
二哥的一句話,讓雷高陽頓時有些泄氣。但他仍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自然不肯就此服輸,怎會被眼前的困境所難倒,遂憤憤不平地說道:“大不了魚死網(wǎng)破。拼他幾個,也算夠本!”
“不要!”顧連望著雷高陽年輕的臉,突然心念一動,“六弟,這些許的小卒子,他們也是被逼的,有家有口,如何值得你用性命與其相搏。聽二哥的,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要保住自己這條命?!?br/>
“因為,他還有大的用場!”
顧連的話已經(jīng)沒有了一絲哀嘆的意味,而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讓雷高陽震驚之余驀然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二哥的臉龐。
他不太明白顧連話中的意思。
“記得嗎?”顧連拉六弟坐下,和藹地說道,“當初我們起事的時候說過,要殺到京都,殺了狗皇帝,為天下百姓蒼生造?!?br/>
“二哥?!崩赘哧柎驍嗔祟欉B的話,“現(xiàn)在說這些干什么。我們現(xiàn)在要想辦法脫身,這才是最主要的。”
“不。六弟,你不要太天真了,”顧連說道,“官軍已經(jīng)將整個牯牛降團團圍住,池州府動用連坐法,我們不可能有逃生的機會?!?br/>
雷高陽再次陷入了沉思。趙墨源采用了皇甫洛的建議,在池州府境內(nèi),尤其是牯牛降一帶,實施連坐法,將所有農(nóng)戶人家捆綁在了一起。也就是發(fā)現(xiàn)一人通匪的,禍及全家;一家通匪的,禍及全族,整個深山里的農(nóng)戶,人人自危,不敢給紅旗軍提供一粥一飯。這樣就徹底孤立了紅義軍,令退入深山的紅旗軍漸漸饑餓難耐,朝不保夕,很快就成了沒有戰(zhàn)斗力的散兵游勇。
“都是這個趙墨源,心腸歹毒?!崩赘哧栂肫鸨砀?,恨得牙齒咯咯直響?!岸救缟咝 ?br/>
“這不能怪你表哥,換做其他人,也會這么做?!睕]想到,顧連竟然會為表哥說話,他的語氣十分的平淡,言語中沒有絲毫的恨意。
“記住,你不要恨你這個表哥?!鳖欉B再次強調(diào)了一下,“你和他的這層關(guān)系,也許將來還真的用得著……”
“我絕對不可能去求他!”雷高陽霍地站起身來。滿臉憤怒的神情,在洞中微弱的光線映照下,竟然有些可怖。
“你錯了,要求他?!鳖欉B也站起身,拉住雷高陽的手說,“也許只有這樣,我們還有機會殺了狗皇帝?!?br/>
雷高陽驚詫地合不攏嘴,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殺狗皇帝,還要依仗自己這個表哥,二哥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你聽我說,趙倨要的是大哥和我的人頭。只要你拿著我的腦袋找到趙墨源,假意歸順,以后就一定有機會見到趙倨,假以時日,也一定能夠殺了這個昏君?!?br/>
雷高陽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什么,拿著你的人頭,去投靠趙墨源?”
“這怎么可以,二哥以為我也是王顯和那樣的人嗎?”
顧連突然輕聲笑了起來,說道:“六弟,我這腦袋還是很值錢的,這最后一次利用的機會,你千萬不要浪費掉,你知道嗎?”
“不!我做不到!”雷高陽幾乎要喊出聲來,顧連連忙用手掩著了六弟的嘴,輕輕噓了一聲。示意他說話不要那么大聲,以免被洞外的官兵聽到。
雷高陽已經(jīng)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