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英和宮人將蕭昱送回了暖閣安置,幾位重臣也紛紛跟過來詢問病情,陛下先前一直好好的,從登基后沒多久就開始病倒了,一日比一日嚴重,也不讓太醫(yī)過來診治,只留了那么一個據(jù)說是金花谷來的大夫在跟前,他們詢問是什么病也一直沒個準信。
而且,陛下病重成這般,身為六宮之主的皇后卻不在宮里,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一切的一切都透著古怪。
空青在內(nèi)室忙碌著,崔英焦急萬分地站在一旁等著,直到宮人進來低聲道,“崔總管,外面幾位大人都吵著要進來探望陛下,奴才們快攔不住了?!?br/>
崔英望了望床上還未醒的人,無奈地嘆了嘆轉(zhuǎn)身去殿外應付一眾大臣,可是這紙終究包不住火,若是皇后娘娘再不帶解藥回來,這邊可就真的要出大亂子了。
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將外面的一干大臣給打發(fā)走了,回了殿中昏迷的人還是未醒。
“空青大夫,陛下怎么樣了?”
空青收起銀針,無奈地說道,“我已經(jīng)盡力了,若是解藥還是不回來,大約人也就這樣一直暈迷到去了。”
原本就身體虛弱,加之一場大雪又染了病,他能撐到今天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可是皇后娘娘……”崔英沉重地嘆了嘆氣,他們遠在豐都也根本不知道那人在大夏到底已經(jīng)怎么樣了。
“先等著吧。”空青道。
他想,那個人一定會回來的,當年為夏候徹拿冰魄都如期回來了,何況是為蕭昱,她一定會設法趕回來的。
可是,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三天過去了……
四天過去了……
蕭昱的脈象越來越弱,乾坤殿上下更是個個提心吊膽,不分晝夜地守在床前,還要應付不斷過來詢問打聽消息的朝中大臣。
雖然他們也都守口如瓶,但皇帝缺席三天一次的朝會已經(jīng)讓他們猜測到了情況怕是不好,紛紛都站出來請高太尉暫理朝政,甚至都有人提議要代天子立詔傳位于漢陽王。
陛下在位一直未曾確立儲君,自然是不想那個才一歲的孩子即位的,如今放眼北漢皇室,還能繼皇位的,便只有漢陽王一人了。
這可急壞了崔英,先帝好不容易將皇位傳給了陛下,這登基還不到一個月就出了這樣的事,如今宮里陛下昏迷不醒,皇后又不在宮里,若再這樣下去,勢必會起禍亂不可。
第五日,高太后也前來探望,而后在乾坤殿下了懿旨,讓高太尉和武安候暫時主理政事,以免誤了朝政大事,其它的事等陛下醒了再做打算。
這樣的舉動,正是趁著混亂將大權交給了高氏一族的自己人。
她原以為對付他們還要些功夫的,沒想到蕭昱登基才幾天功夫,自己就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這倒也給她省了心了。
崔英和況青兩人眼看著大權將要落于他人,又何嘗不著急,只是現(xiàn)在的情勢又哪是他們兩個人的權力所能左右的。
夜幕漸漸籠罩了天地,乾坤殿靜寂得讓人壓抑,明天又是朝會的時間,太后那樣的懿旨,朝會之后會發(fā)生什么,他們誰也無法預料。
反正,不會是什么好事,他們歷來是跟隨先帝和陛下的,如今先帝駕崩,陛下垂危,若是大權落到心懷不軌之人的手里,他們所有人將來會是什么下場。
崔英看著還在床邊看護的空青,想要詢問一下的,可看他面色沉重的樣子,想來問到的也不會是什么好結(jié)果,只得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外面風雪交加,乾坤殿又是一夜艱難的等待,空青面色沉重的坐在床邊,一直把著床上之人的脈博,唯恐自己一時疏忽會耽誤了救治,可是脈息越來越弱,他卻始終束手無策。
如果這世上能有第二顆冰魄,他就一定還能有辦法救活他,可是原本在北漢的這件東西,早在幾年前已經(jīng)輾轉(zhuǎn)被帶去了大夏,再也找不到第二顆。
這也是,那個人不得不去大夏的理由,但凡這世上還能找到第二個,她也不會去向那個人要。
況青也知次日的朝會非同尋常,夜里親自帶了侍衛(wèi)在宮門巡視,遠遠聽到夜深人靜的皇城外傳來馬蹄聲,整個人不由警覺了幾分。
鳳婧衣勒馬停在已經(jīng)關閉的宮門外,門外的守衛(wèi)一見人下了馬,也不顧得請安便立即朝宮門內(nèi)的高聲稟告,“皇后娘娘回宮,開宮門!”
況青一聽連忙下令開宮門,看到外面的進來的人只覺心頭的大石落了地,“末將見過皇后娘娘!”
鳳婧衣一邊快步朝著宮內(nèi)走,一邊問道,“陛下如何了?”
“已經(jīng)昏迷五天了,空青大夫說撐不到明天夜里了。”況青回道。
鳳婧衣一聽,不由加快了腳步,只是雪天路太滑走得急險些摔了一跤,沐煙及時出手扶住她,“這都回來了,還差這么一小會兒,急什么?!?br/>
鳳婧衣沒有說話,只是快步繼續(xù)往宮內(nèi)趕著,乾坤殿的宮人遠遠看到雪地里快步而來的一行人,喜出望外地朝里面報道,“是皇后娘娘回來了,是皇后娘娘回來了……”
“謝天謝地,可算是回來了?!贝抻㈤L長地松了一口氣,一邊念叨著一邊出來迎駕。
鳳婧衣也顧不上跪了一屋子請安的人,直接進了暖閣內(nèi)殿將帶回的解藥交給空青道,“東西帶回來了,你快設法救人吧。”
空青望了望她,雖然想到她會回來,但她真的把解藥從夏候徹的手里拿回來了,還是讓他頗有些意外。
“好?!彼舆^去,就立即取出淳于越前些日讓人送來的藥,兌了水化成藥汁,而后才就著將藥丸給蕭昱服下。
鳳婧衣站在一旁,看著他給人服了藥施了針,方才開口問道,“要多久能醒?”
空青把了脈,望向她道,“雖然服了解藥,但要一下恢復過來是不可能的,得兩三日才能醒?!?br/>
沐煙搬了登子坐在炭火盆前取暖,伸著脖子望了望圍在床前的一堆人,朝她叫道,“行了,藥也帶回來了,你還準備穿著你那都結(jié)了冰的斗蓬到何時?”
鳳婧衣扭頭望了她一眼,知她是好意便自己解下了斗蓬,因著一路風雪斗蓬落了雪結(jié)了冰,有些硬硬的。
崔英連忙吩咐宮人去煎了驅(qū)寒的湯藥,備了暖手爐過來給她,道,“奴才差人去坤寧殿通知一下沁芳姑娘,那邊也擔心著一天過來打聽好多次。”
“不用,我坐一會兒就過去了?!兵P婧衣道。
她等了一陣,等到空青說脈象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方才起身道,“我先回坤寧殿,天亮再過來?!?br/>
“我也去?!便鍩煾鹕淼?。
一直沒機會來看她和夏候徹的兒子長成什么樣了,這回來了可不得去看一下才甘心。
崔英吩咐了宮人提燈照路,將兩人送回到了坤寧殿,沁芳也是知道了乾坤殿今日發(fā)生的事正愁得睡不著覺,聽到外面有人說是皇后娘娘回來,連忙從屋內(nèi)趕了出來。
“主子,你可算是回來了,陛下如何了?”
“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只是還沒醒來?!兵P婧衣進了屋,問道,“瑞瑞睡了嗎?”
“嗯?!鼻叻键c了點頭,一邊跟她們倒茶,一邊說道,“你這一走好些天,開始還挺聽話了,最近幾天晚上吵著要找你,好不容易才哄睡了?!?br/>
“辛苦你了?!兵P婧衣感激地笑道。
“在哪,在哪,我要看。”沐煙一臉興奮地朝沁芳問道。
“主子帶你去吧,我給你們準備些吃的?!鼻叻夹χ馈?br/>
一連走了這么多天,她也掛念孩子掛念得緊吧。
鳳婧衣起身進了內(nèi)室,撩開帳子坐到床邊,看到睡得香甜的小家伙,眉目間緩緩現(xiàn)出溫柔的笑意。
每每一看到這胖乎乎的小家伙,心情都會不由自主的柔軟和愉悅。
只是看著他與那人相似的眉眼,想到自承天門走出的一幕幕,心頭一時間百味雜陳。
“這才多大點,怎么盡往他老子的樣貌長?”沐煙低聲嘀咕道。
鳳婧衣默然坐著沒有說話,她已經(jīng)答應要將瑞瑞送到大夏交給原泓,可是回來一看到他,又哪里舍得下將他送走。
她已經(jīng)失去了熙熙,如今連瑞瑞也要失去了嗎?
沐煙側(cè)頭望了望她,也猜到她是為了要送走孩子的事發(fā)愁,說道,“我去看看沁芳做什么吃的?!?br/>
說完,起身出去了。
鳳婧衣和衣躺下,凝視著安睡的孩子,伸手輕輕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fā),低頭輕輕地吻了吻……
一直緊張的宮中因為蕭昱的好轉(zhuǎn),都悄然松了一口氣,可是宮外卻又一場無聲的風暴將要籠罩而至。
深府的太尉府書房,燈火通明。
管家自后門將一名黑衣人帶進書房,掩上了門,小心地在門口守著。
書房之內(nèi),除了當朝太尉高啟,還有武安候。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消息,非要見了面才能說?”高啟沉聲問道。
來人頭戴著黑紗斗笠,看不清面容,開口的聲音卻是清越從容,“你們不是一直在打聽鳳皇后的事,她的事我可是清楚得很?!?br/>
“哦?”武安候細細打量著站在燈影下的人,說道,“你是什么人,我們又憑什么相信你所說的話。”
“我說我的,你們?nèi)羰窃敢庀嘈疟阆嘈?,不愿相信,在下也不強求?!蹦侨瞬痪o不慢地說道。
“你到底想說什么?”高啟不耐煩地追問道。
他和武安候這樣冒險見人追查皇后的秘密,這若不是皇帝病重不醒,讓他知道了,他們豈會有好果子吃。
“我想說的,一定是你們想要的答案?!蹦侨诵α诵?,自顧自地坐了下來,“你們不是想知道鳳皇后這些年在哪里嗎?只要到大夏盛京隨便找個朝中官員,就會知道南唐的長公主是什么人了?!?br/>
近前大夏與北漢敵對,邊境也都斷絕往來,加之夏候徹和蕭昱都有意將事情壓著,否則早就傳到北漢人盡皆知了。
“要說就說,別繞彎子。”武安候催促道。
“大夏皇帝曾經(jīng)有個很寵愛的妃嬪,并散盡六宮將其立為皇后,那個人……就是如今你們北漢的皇后娘娘,南唐的長公主鳳婧衣?!蹦侨艘蛔忠痪涞卣f道。
“你說什么?”高啟驚震地站起身。
“她可是在大夏宮里三年,受盡大夏皇帝的寵愛?!蹦侨苏f著,不由冷冷地笑了笑,“不僅如此,你們難道不想知道,北漢皇帝一直不愿立那個孩子為儲君的真正原因嗎?”
高啟和武安候相互望了望,眼底盡是微妙的陰沉之色。
“因為,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北漢皇室的孩子,他是你們的皇后娘娘和大夏皇帝的親生骨肉。”那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你說這話,可有證據(jù)?”高啟既激動又害怕地追問道。
皇帝一直不愿立那個孩子為儲,只怕也是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北漢一國之君竟娶了一個殘花敗柳為后,還養(yǎng)著敵國的皇子,當真是糊涂啊。
“證據(jù)自然是有的,否則我也不會來見太尉大人和候爺信口胡言?!蹦侨苏f著,起身道,“天亮之后,會有人來府上找你們的?!?br/>
說罷,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來告訴我們這些?”武安候目光沉沉地望著神秘人的背影,冷聲問道。
雖然他們是別有居心,可也不想平白被人利用了。
那人站了一會兒,說道,“江陽王對我有恩,卻無辜慘死,這個人仇總要有人為他報的,該說的話我都說了,至于你們信不信,等天亮拿到證據(jù)就知道了?!?br/>
說完,也不管徑自開了門,按著來時的路自后門離開,消失在漫天的風雪中。
天色微明,鳳婧衣一路多日未合眼,倒在床上就漸漸睡著了。
瑞瑞睡在里側(cè),迷迷糊糊地醒了,小手揉了揉眼睛側(cè)頭看到睡在邊上的人,爬過去就摟住她脖子,親昵地喚道,“娘娘,娘娘……”
鳳婧衣被他給鬧醒了,睜開眼伸手摸了摸他圓乎乎的小臉,“睡醒了?”
小家伙似是怕她走了,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脖子不肯放手。
鳳婧衣側(cè)頭親了親他的小臉,說道,“瑞瑞快松手,娘親要給你穿衣服?!?br/>
她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了他,拿過放在床邊的衣服,一件一件給他穿戴好了,一邊給他穿著鞋,一邊笑著問道,“要不要去吃飯飯?”
“要飯飯?!毙〖一镄χ?。
鳳婧衣笑了笑,將他抱著放下床,“走吧?!?br/>
小家伙站在原地不肯走,伸著小手可憐兮兮地道,“娘娘抱……”
鳳婧衣無奈笑了笑,彎腰將他抱了起來,實在拿這粘人的小家伙沒辦法。
沁芳知道他每天早上起來一定會要吃的,所以早早就備好了,看著過來的母子倆笑著道,“起來了?!?br/>
鳳婧衣抱著他到桌邊坐下,要放他到椅子上坐,他又抱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她只得讓他坐在自己懷里。
沁芳盛了剛煮好的粥過來,瞅著粘人的小家伙笑道,“這么粘著娘親,以后長大了可怎么好?”
鳳婧衣一邊給他喂飯,一邊笑語道,“還小,由著他吧?!?br/>
孩子本就沒有父親在身邊,加之熙熙的早夭,她總不想再委屈了這個孩子。
“瑞瑞,姨娘喂好不好?讓娘親先吃飯。”沁芳拍了拍手,想要去抱他,小家伙又一扭頭趴到了母親懷里。
昨天夜里做好了吃的,進去看她睡著了就沒叫她起來,這會又被這小家伙纏著。
“沒關系。”鳳婧衣笑了笑,又問道,“沐煙呢?”
“沐姑娘還睡著呢,臨睡前說她沒睡醒不準去叫她?!鼻叻嫉?。
“我走這些日子,宮里可出了其它的事?”鳳婧衣一邊給兒子喂早飯,一邊詢問道。
蕭昱一直病著,她又不在宮中,免不了會生出些事端。
“還好,就是昨日太后下了懿旨讓高太尉和武安候代陛下暫理朝政,今天的朝會也不知會議些什么?!鼻叻既鐚嵳f道。
鳳婧衣皺了皺眉,高家打什么主意,她怎么會不知道。
“現(xiàn)在離朝會還有多久?”
沁芳去看了看更漏,過來回道,“還有不到半個時辰?!?br/>
鳳婧衣沉默了一陣,說道,“給我準備好衣物,我一會兒去乾坤殿看看。”
“是。”沁芳快步離開,去幫她準備好皇后鳳袍。
陛下如今還未醒來,宮中可不能再出亂子了。
鳳婧衣給瑞瑞喂完了早飯,自己草草吃了幾口便回了寢殿更衣,小家伙卻一直跟在她后邊……
她換好了衣服,瑞瑞又跑了過來抓著她衣袖不肯撒手,“你在這里跟沁芳姨娘去找小兔子好不好,娘親一會兒就回來了?!?br/>
雖然她也想多些時間跟孩子在一起,可是今天的朝議非同尋常,她又不能帶著他一塊兒過去,不然這個關頭孩子的身世再被人發(fā)現(xiàn)了,只會惹來更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