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偵探所在a市一直是個鮮為人知的組織,老板小顧是個精明能干的年輕人,長得像只瘦猴一樣,消息也比猴群靈通。
只不過令蔓拜托他的這件事真不好查,他追蹤了好幾個月,跑遍了全國各個城市才得到準確消息。
起因是夏雨柔結婚那天,令蔓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個沒良心的老爸,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么樣……
也許是出于好奇,也許是出于懷念,這個想法在令蔓心頭結下種子,終日擾得她不得安眠。
令蔓決定打探一下父親的消息。
然而茫茫人海,要找一個失聯了十年的人談何容易?最后經人介紹才委托了小顧替她辦這件事。
令蔓在辦公桌前坐下,小顧遞給她一組照片。
還有一張死亡證明單。
令蔓不太理解地看向他。
小顧有條不紊:“你往下看?!?br/>
十分鐘后,令蔓魂不守舍地從偵探所走出來。
……
她的父親令東華,被證實五年前在外省的某家醫(yī)院因病過世。
雖然知道他是個混蛋,與他的父女之情也早已因為他一次次的背叛破滅。
但突然得知他已經不在人世的消息,心情還是難以避免地沉下去。
小顧另外給她的那組照片,拍的是一對母子。
母親是曾被令蔓視為狐貍精記恨的那個女人,名叫紀心瑜。
而兒子……樣貌卻與令東華長得有幾分相似。
令蔓的猜測沒有錯。
小顧告訴她:“紀心瑜和令東華有一個私生子,今年十六歲,在讀高三?!?br/>
令蔓愣了很久。
十六歲?
那豈不是當年他們還沒私奔就已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了?
令蔓咬牙切齒。
令東華,你這個……!
人都已經不在了還這么給她不省心!
她已經有一個夠讓她頭疼的李倬云了,現在又多出一個來路不明、同父異母的弟弟。
還嫌她不夠心煩的嗎?
小顧繼續(xù)說:“我還打探到一些關于他的消息,他在學校成績非常優(yōu)秀,跳了好幾級,拿過很多比賽大獎?!?br/>
令蔓不服氣。
紀心瑜這是什么肚子???
怎么生出來的個個冰雪聰明都是學霸?
小顧又說:“不過以他們家現在的經濟條件,估計沒有辦法支撐他上大學?!?br/>
“……”
令蔓回到李家別墅,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夏雨柔見她這副樣子,走過來關心她:“怎么了蔓蔓?”
令蔓惘若未聞。
夏雨柔不由擔心,搖晃她的肩膀,“發(fā)生什么事了?”
令蔓緩慢地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為她操勞已久的面孔。
她跟令東華畢竟夫妻一場。
這件事情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令蔓搖搖頭,露出一個微笑,“沒什么?!?br/>
這下換夏雨柔唉聲嘆氣了,在她身旁坐下,訴苦道:“你外婆出院了,鬧著非要回鄉(xiāng)下,不知道該怎么辦好?!?br/>
令蔓說:“那就讓她回鄉(xiāng)下啊,呆在這里多沒勁。”
夏雨柔說:“鄉(xiāng)下環(huán)境哪里有城里好,去醫(yī)院也方便,萬一出了什么事誰來照顧她?別指望你那幾個舅舅大姨?!?br/>
“我照顧她啊。”令蔓站起身,“就這么決定了,下個月我陪她回老家。”
令蔓發(fā)現李倬云很喜歡往這些鄉(xiāng)下土路的地方跑,一聽她要回x市老家,非要跟著她一起去。
他背著個包往副駕駛上一坐,很理所應當的,對她發(fā)號施令:“出發(fā)吧?!?br/>
令蔓莫名其妙地盯著他。
不太歡迎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誰知道他會不會又給她惹什么麻煩。
最近李倬云又輕松攬獲了一個全國大學生科技比賽的金獎,足以哄上李儼時一陣子,對他的看管也隨之放松了很多。
對比起李倬云房間里數不勝數的代表著他豐功偉績的獎杯,令蔓腦海里不知怎么回想起小顧說過的一句話。
“不過以他們家現在的經濟條件,估計沒有辦法支撐他上大學。”
……
令蔓甩甩頭。
算了算了,她又不是非常重視親情和血液羈絆的人。
那個與她毫無交集的弟弟,她就當作不知道也從來沒聽說過吧。
令蔓發(fā)動車子時,忍不住側首多看了李倬云一眼。
紀心瑜的近況……他會想知道嗎?
估計不會吧。
畢竟他曾經跟她一樣,也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外婆家離烏瑜并不算遠,只是路比較難走,耽擱時間。
半年沒回來,令蔓發(fā)現都快不認識路了。
村里面貌改變很大,許多老房子被拆了,路邊停著一輛挖掘機,遍地沙石。
不知道又在修建什么。
外婆的老骨頭經不起顛簸,令蔓也是,兩人一到家,令蔓趕緊安排外婆上床休息,外婆卻不肯配合。
執(zhí)意要先逛一逛院子,再去外公曾經睡過的那把舊藤椅上躺一躺。
望著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這個家,如今物是人非、滿目瘡痍,老人的眼中已是熱淚盈眶。
對已去老伴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
令蔓對外婆那一輩的愛情十分羨慕,選擇了一個人便是一輩子,無論生老病死都永久陪伴。
可生活在變好,子女后輩為了行孝道將老人接到城里去住,名義上是為了他們好,可誰知道這會不會又是一次殘忍的分離呢?
令蔓和李倬云雖然相差七歲,但在外婆眼里都是同等輩分的小娃。
晚上,外婆給兩個小娃做了地地道道的糖打蛋,糖打蛋是烏瑜人童年記憶里印象最深刻的小吃。
兩顆土雞蛋同時打進鍋里,加進干桂圓一起煮,煮開口撒入白糖。
味道甜甜蜜蜜,吃進嘴里全是幸福。
外婆的糖打蛋還是兒時的味道,兩個烏瑜小娃吃得相當高興。
印象中李倬云并不愛吃甜食,但也很給面子地把整個碗舔得干干凈凈。
農村的冬天比城里冷好幾度,外婆長久以往住習慣了,令蔓和李倬云還適應不了。
晚上,兩人肩靠著肩坐在灶頭下面烤火,李倬云身披一件軍大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還瑟瑟發(fā)抖。
令蔓從沒見過這么接地氣的李倬云,看著想笑。
她問:“這次你怎么沒帶觀星器材來???”
李倬云給她一個大白眼,“大冬天的觀什么星,你想凍死我???”
令蔓忍不住偷偷笑了。
原來李倬云也是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啊。
天熱了會流汗,天冷了會打抖。
跟他們沒什么兩樣。
隨即她又產生新的好奇:“李倬云,問你個學習上的問題?!?br/>
“說。”
“你這么聰明,為什么沒有跳級?”
不想李倬云卻反問她:“我為什么要跳級?”
“……”
這個問題倒把令蔓問到了。
是啊。
他有什么理由非要跳級不可。
李倬云別有深意地說了一句:“天才是很孤獨的?!?br/>
“……”
令蔓朝他看過去。
他目視前方,火光照亮他的側臉,木柴噼里啪啦地燒著。
此情此景,竟給人一種明暖的感覺。
這次令蔓倒沒有覺得李倬云在故意裝臭屁。
她甚至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
以李倬云的家境、樣貌、天賦,每一樣都足以令身邊的人望塵莫及。
可他并不孤獨,他照樣有一群可以跟他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好朋友。
這何嘗不是一件幸運的事。
能擁有這樣的幸運,又為什么非要跳級呢。
農村雖然沒有暖氣,但兩床厚被子往身上一裹,照樣睡得暖和踏實。
第二天清晨,幾只麻雀在窗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令蔓是被一陣嗡嗡嗡的巨大動靜吵醒的,那響聲天搖地動,她起初以為是隔壁在裝修,沒當一回事,翻了個身繼續(xù)睡。
可隨即她又聽到一個老人不停地哭喊,像是在跟人爭吵,說的是方言。
令蔓迷迷糊糊聽了一陣子,突然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是外婆的聲音!
她急急忙忙跑下樓,隨手披了件棉襖。
恰好碰到李倬云從另一個房間出來,被攪了清夢的他一臉不爽。
兩人一起出屋看看怎么回事。
令蔓跑到大門,嚇了一跳。
門口停了一輛挖土機,巨大的鏟子正對著他們,尖銳的鋸齒從天而降。
挖土機上坐了一個人,好像隨時要發(fā)動。
外婆被兩個大漢拉到一旁,不停地掙扎,見到令蔓來了忙向她呼救:“蔓蔓!他們要拆房子!不能讓他們拆房子!”
領頭的大漢咒罵了一聲,“娘的,不是說這個房子沒人住了嗎,怎么一下子跑出這么多個?”
令蔓皺起眉頭,上前問:“怎么回事?”
大漢說:“我們來推房子的,你們趕緊讓開,別耽誤進程?!?br/>
“拆房子?誰同意你們拆了?”
“嗨?”大漢一臉古怪看著她,“領導同意的,房子的主人同意的,你是誰?”
令蔓說:“我就是房子的主人,什么時候同意你們拆房子了?”
大漢拿出一份合同在令蔓面前晃兩下,“白字黑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房子拆遷給你們補貼一百萬,現在拿了錢就反悔了?”
補貼一百萬?
令蔓伸手奪過合同,快速翻看。
大漢等不及了,招呼坐在挖土機上的人,“開工!”
外婆沖過去奮力阻攔,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橫躺在路中間。
“不行!你們不能拆我的房子!阿來不會同意的!”她又哭又鬧。
阿來是外公的名字。
令蔓趕緊過去扶起外婆,交給李倬云。
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頁,簽名處。
簽的是舅舅和大姨的名字。
這兩人居然不經他們同意就私自把房子賣了。
令蔓咬了咬牙,怪不得夏雨柔一直說不能把外婆交給他們。
令蔓看向領頭的大漢,問:“你們在建什么工程?”
大漢沒回話。
令蔓:“我總要知道是誰買了我的房子。”
大漢斟酌片刻,告訴她也沒什么損失,便說:“天一集團。”
“……”
令蔓怔了怔,扭頭看李倬云。
李倬云眉頭輕蹙,看樣子也不知情。
大漢徹底沒耐心了,吼道:“問夠了沒有?合同也給你們看了,該讓開了吧!今天要是不把這片地推平了我可沒法回去交差!”
外婆哭得呼天搶地,“不行!絕對不能拆!這房子沒了我也沒法活了!”
大漢氣急:“你這老太婆怎么這么不識好歹!錢你們也拿了,還想怎么樣!”
令蔓正要開口,李倬云突然從她手里拿過合同,當著幾個大漢的面,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他一聲不吭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幾個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領頭大漢先反應過來,一張臉漲得通紅,“你敢撕合同!”
李倬云慢悠悠地說:“是撕了啊,怎么?”
“你!”大漢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你!”
李倬云拍拍手,把碎紙紛紛揚揚灑進塵土里。
他朝壯漢伸出手,“手機給我?!?br/>
壯漢瞪他:“干什么?!”
“給你們老板打電話?!?br/>
“你找我們老板干嗎?”
“你們老板不是李儼時嗎?”
壯漢沒應聲,瞇起眼睛打量李倬云,“你誰啊?!”
李倬云面不改色、氣勢壓人:“我是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