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她以為是幻聽，可是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告訴她，那確實是他。

    “阿婧，你不愿見我嗎？”

    鳳婧衣深深吸了口氣轉(zhuǎn)過身直面來人，可是看到那張風塵仆仆的憔悴面容，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你來做什么？”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的顫抖。

    蕭昱知道時間緊急，于是開口直言正事，“我來帶你回去，我和鳳景已經(jīng)做好了安排，七天之后帶你回南唐。”

    “我不會走的。”她截然拒絕道。

    “阿婧！”他一把扶住她的肩頭，痛心問道，“你再留在這里，夏候徹會殺了你的。”

    “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但不是現(xiàn)在跟你走?！?br/>
    “阿婧，你知不知道，我在北漢聽到南唐長公主被處以腰斬之時，是多么痛苦絕望，雖然……那僅僅只有一天，一天之后我知道了死的不是你?！笔掙派钌钗丝跉猓曇袈燥@哽咽，“可是那一天，過得比我一輩子都要漫長?！?br/>
    鳳婧衣緊緊咬著唇，默然不語。

    “那一天的心境，我不想再經(jīng)歷第二回，阿婧，跟我回去吧?！彼踔哪?，一字一句地說道，“老丞相的仇，我會替你報，南唐的江山，我也會替你打回來，我只要你跟我回去?！?br/>
    鳳婧衣抬眼望著他的眼睛，說道，“蕭昱，我自己的事情，讓我自己做，好嗎？”

    她想回去，她做夢都想回去，可是她又不能這樣逃回去。

    “阿婧，你若是出了事，你讓我怎么活？”蕭昱說著，眼中隱隱泛起淚光。

    鳳婧衣望著他，將花似錦留下的玉佩拿了出來交給他道，“你還記得花似錦嗎？長得很像素素的那個花似錦……”

    蕭昱聞言想了想，似是猜測到了什么，沉默著沒有言語。

    鳳婧衣一字一句說道，“那個代我死在刑臺上的人就是她，她進到大夏宮里，我?guī)追曀秊榫有呢蠝y的敵人，可是我身份即將暴露的時候，是她頂替了我，頂替了我去死?！?br/>
    “阿婧……”蕭昱喚她道。

    “我站在刑臺上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砍斷雙手，她的手掉在我的腳邊，手指都還在動，他們又砍了她的腳，她痛得連叫都叫不出聲音，然后鍘刀落了下來把斬成了兩斷，她還是沒有死……”鳳婧衣手緊緊攥成拳頭，仿佛那天的畫面又在眼前呈現(xiàn)了，整個人也禁止住微微顫抖起來，“我從來沒有那期盼過一個人快點死去，可是時間過得好漫，她的血不斷地在流，可她卻還是死不了，最后……最后我親手砍了她的頭，送她上了路?！?br/>
    蕭昱心疼地撫著她的臉龐，想要讓她從那可怕的回想中拉回來，“不是你的錯，阿婧，不是你害死他們的?！?br/>
    鳳婧衣抬頭望著他的眼睛，道，“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該死在腰斬的刑臺之上，可是我這個該死的人沒有死，不該死的他們卻都因我送了命?！?br/>
    “阿婧，離開這里，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蕭昱不容她拒絕地說道。

    說實話，他很慶幸，死在腰斬刑臺上的人并不是她，花似錦的死也許會讓他歉疚一生，可是若死的人是她，那才真是要了他的命。

    “離開，怎么離開？”她反問，也不待他回答，便道，“是派了多少人假扮成我用來引開追兵，替我去送死？”

    這個時候，要把她帶出盛京城，用替身引開夏候徹的追兵是必然的，可是那些人最后是什么下場她又豈會不知道。

    只要她一離開盛京，等于就是要向夏候徹承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介時一怒之下落到她手里的替身又豈會有活路。

    她不是什么慈善的圣人，可是為了她一個人能逃出大夏，卻要無數(shù)人的鮮血鋪就一條回國之路，她寧愿不要回去。

    “阿婧，你到底要怎么樣才肯走？”蕭昱沉聲問道。

    他想帶她走，可若沒有她的配合，又怎么出得了這大夏皇宮。

    “蕭昱，你回去吧，趁還沒有泄露身份，趕緊回北漢去?！兵P婧衣道。

    “阿婧……”

    “我知道你擔心我，想幫我，可是我自己的事情，讓我自己做好嗎？”她懇求地望向他，鄭重說道“你是北漢太子，你有你的責任，我也有我該做的事，我和鳳景不可能永遠都依靠你的庇護?！?br/>
    “只要你愿意，永遠都可以?！笔掙诺馈?br/>
    鳳婧衣笑了笑，說道，“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請讓我自己走下去，你如果真的想幫我，就盡快回去吧，不要再讓我因你而分心?！?br/>
    蕭昱深深地沉默，可是相識數(shù)十年，他也深知她的執(zhí)拗。

    “可是……”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回去，活著回去。”鳳婧衣連忙道。

    蕭昱知她心意已決，自己再相勸也是無用了。

    鳳婧衣低眉看著他手中的玉佩，說道，“花似錦喜歡你，從你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喜歡上了你，雖然你再沒有去看過她，可她一直都喜歡你，也正是因為喜歡你，而你又喜歡我，她不愿你痛苦難過，所以她愿代我而死?！?br/>
    她將那個女子臨死之前述說的心事，一一道于這個她至死牽掛的男人。

    蕭昱沉默地聽著，他深深地感激那個女子，卻永遠也無法給予她想要的男女之情，即便她為他而死。

    因為，他的心早就裝滿了一個人，每一寸都是她的影子，根本再容不下別的人。

    “還有素素，她心中也是有你的，只是那個時候……她一直都未曾說出口?！兵P婧衣道。

    蕭昱默然聽著，神色卻并未有太大的波動，默然將玉佩收起，取出了她托夏候淵送出宮的古玉。

    鳳婧衣知道他的意思，說道，“這塊玉，你先留著吧。”

    她想說，你應該給她找到更好的主人。

    可是，她說不出口。

    蕭昱卻執(zhí)意將玉佩重新掛在了她的脖子上，道，“阿婧，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它的主人除了你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他想把她帶回去，可她現(xiàn)在不愿走，他繼續(xù)留在盛京只會給她惹來更大的災禍。

    唯今之際，他只有盡快回去，穩(wěn)定北漢戰(zhàn)局，輔助鳳景盡快成為南唐之主，免除她后顧之憂，這才是她想要的幫助。

    “對不起?！彼吐暤馈?br/>
    他不顧性命，千里迢迢而來，她卻辜負了他一番安排。

    不遠處的海棠樹后，有人悄然探出頭來，看清林中相擁而立的兩人不由驚得掩唇。

    “娘娘……”綠袖驚恐失聲，卻被蘇妙風一把捂住了嘴示意她噤聲。

    蘇妙風扶著花枝站在樹后，遠遠望著林中的兩人，方才綠袖說聽到沁芳跟人說什么要帶鈺妃到海棠林，她放心不下便在這海棠林子里等著，結(jié)果……卻是看到了這一幕。

    那個男人好看不真切面容，但也對其身份猜出了個七八分。

    半晌，她掃了綠袖一眼，轉(zhuǎn)身悄然離開。

    “主子，鈺妃娘娘她……”一直到了沒人的地方，綠袖方才敢出去說話。

    蘇妙風側(cè)頭瞥了她一眼，道，“管好你的舌頭，今天看到的說出去一個字，招來殺身之禍，我也保不得你?！?br/>
    “娘娘不去告訴皇上嗎？”

    “你還嫌這宮里不夠亂的？”蘇妙風冷聲斥道。

    她便是去告訴了皇帝，沒有確切證據(jù)皇上會相信嗎？

    這樣踩著別人往上爬的事，她最是見不得，自然也不屑去做。

    “鈺妃和那個男人那樣親密，先前她又幾番在宮外，若是……若是她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那……”

    蘇妙風頓步，神色幾分凌厲，“綠袖，不管你剛才看到了什么，最好一個字也不要再說，不要在我面前說，也不要在別人面前說，否則，最后丟了性命，我可救不了你?！?br/>
    她一直覺得上官素這個人有些神秘莫測，且又摸不準她的真實目的，不過如今她想她已經(jīng)窺測出了幾分。

    那背后的真相，是她做夢也不曾想到的結(jié)果。

    “奴婢知道了?！本G袖垂頭道。

    “知道就好?！碧K妙風說著，舉步回往靜華宮去。

    主仆兩人剛出了園子便看到圣駕自皇極殿的方向過來了，孫平提著燈走在前面，瞧見迎面過來的人本以為是鈺妃，仔細瞧了瞧才發(fā)現(xiàn)不是。

    “皇上，是靜婕妤娘娘?！?br/>
    蘇妙風帶著宮人上前，行禮道，“嬪妾給皇上請安?！?br/>
    “你怎么一個人出來的？”夏候徹望了望她，擰眉問道。

    本來她這會兒身邊伺候的宮人就沒幾個，這會兒蘇妙風又一個人先走了，這若是在園中出了事怎么辦？

    “回皇上，嬪妾有些身體不適便想先回宮了，鈺妃還在園子里呢，應該快出來了?！碧K妙風回話道。

    夏候徹抿唇點了點頭，“你回去吧。”

    說罷，圣駕儀仗從她面前迤邐而過，揚長而去。

    “娘娘。”綠袖扶起還行著禮的蘇妙風，才發(fā)現(xiàn)她手心也滿是冷汗。

    蘇妙風緩緩站起身，望著已經(jīng)進了園子的圣駕儀仗，心也不由跟著提起來了。

    這個時候，若是讓皇上撞見了海棠林里的人，那可就……

    暮色降臨，沁芳緊張地站在海棠林子外，額頭都不住地冒著冷汗，讓鴻宣太子進到大夏宮里，若是與大夏皇帝撞上了面，那可是不堪設想的后果。

    幾步之外楚王斂目靠著海棠花樹，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撥弄著手中的佛珠，突地一下睜開眼睛道，“他來了?！?br/>
    沁芳自然知道他說的他來了是指夏候徹過來了，連忙去了林子里面報信，“主子，皇上過來了?！?br/>
    海棠林深處的兩人聞言，默然相互望了望，鳳婧衣一步一步退開，帶著沁芳朝著海棠林外走去，剛走了出來便看到已經(jīng)近前的圣駕。

    “怎么跑這里來了？”夏候徹擰眉道。

    “沁芳丟了東西，我陪她過來找。”

    夏候徹瞥了眼她邊上的沁芳，斥責道，“你家主子現(xiàn)在是能跟著你這樣亂走動的人嗎，丟了東西差人過來找就是了?！?br/>
    “是，奴婢知罪。”沁芳垂著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道。

    “下不為例。”夏候徹牽上鳳婧衣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倏地回過頭來望著后面的海棠花林子“什么人在里面？”

    沁芳嚇得打了個寒顫，緊張地回頭望了望。

    楚王夏候淵不緊不慢地從里面走出來，身后帶著一個仆人，道，“臣弟給皇兄請安?！?br/>
    “你怎么也在這里？”夏候徹淡笑問道。

    “臣弟從附近路過，見鈺妃娘娘和沁芳姑娘在找什么東西便過來幫了幫忙，幸好已經(jīng)把東西找著了?！毕暮驕Y回道。

    夏候徹點了點頭，道，“有勞了。”

    說話間，目前掠過站在他身后垂著頭的仆人，總覺得有些異樣。

    他平日帶著出入宮里的，身形與這個人有些差異，可面容似乎又是先前那個人。

    鳳婧衣緊張地抿了抿唇，不由皺著眉頭掩了掩唇。

    夏候徹側(cè)頭望了望，問道，“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鳳婧衣道。

    她不知道夏候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但若讓讓他細細觀察下去，只怕事情就會敗露。

    夏候徹也顧不上去端詳什么王府仆人，扶著她往回走道，“孫平，去叫太醫(yī)。”

    沁芳跟在兩人身后，不由抬袖拭了拭一頭的冷汗。

    半晌，站在夏候淵身邊的人緩緩抬起頭望向暮色之中漸漸遠去的一行人，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收握成拳，青筋顫動。

    他的阿婧，他的妻子，卻夜夜都睡在那個人的身邊。

    每一想到這里，他就是滿心毀天滅地的痛與恨。

    “恨嗎？”夏候淵側(cè)頭望了望他問道。

    蕭昱沉默不語，目光卻在漸濃的暮色中鋒利得駭人。

    “恨得話，就殺了他，你搶回你的女人，我搶回我的皇位?！毕暮驕Y道。

    她之所以與南唐長公主合作，看中也不僅是她的勢力，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的這個人，女人再聰明，難免會有兒女情長的時候，成不得大事。

    可是男人不同，一旦認定了目標，就會不擇手段去奪取。

    這個人，正好與他的目標一致，他要他的女人，他要他的皇位，他們各取所需。

    “我有一個條件。”蕭昱道。

    “不必你說，只要本王在這盛京一日，也一定竭盡全力保住長公主的性命?！毕暮驕Y直言道。

    “好?！笔掙诺?。

    夏候淵滿意地笑了笑，一邊撥弄著手中的佛珠，一邊道，“走吧，我們該出宮了?！?br/>
    兩人出了園子，天色已經(jīng)暗了，行至承天門之時，蕭昱回頭望了望燈火輝煌的皇極殿，咬牙轉(zhuǎn)過頭跟著夏候淵一步一步走出了承天門。

    他們從皇宮出來沒走多遠，一直等在外面的青湮等人便跟了上來。

    “見到了嗎？”沐煙迫不及待地問道。

    “見到了。”說話的是夏候淵。

    青湮望了望沉默的蕭昱，看他的神色便也猜出了是個什么結(jié)果。

    “時辰不早了，告辭?！毕暮驕Y朝幾人略一拱手，上馬離開。

    青湮幾人回了落腳的民居，蕭昱看到屋內(nèi)存的酒，徑自開了一壇倒了幾碗，自己先行端了起來說道，“阿婧在盛京這些年，有勞你們了，蕭昱在此謝過，先干為敬。”

    說罷，端起碗一飲而盡。

    青湮幾人也跟著端起酒喝了。

    蕭昱又給倒上了酒，說道，“我馬上就要起程回北漢，以后還有勞你們相助于她?！?br/>
    他說著，再度將一碗酒飲盡。

    “她不跟你走？”沐煙聞言挑眉道。

    “她有她堅持的道理，我?guī)У酱笙牡娜诉^些日子會暗中來與你們聯(lián)系，以后若是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盡管吩咐?！笔掙磐蚯噤危萃械?。

    青湮默然點了點頭，道，“一路小心。”

    她理解這個人希望鳳婧衣盡快脫離危險的心情，但從大局考慮，她并不適合這個時候離開。

    “多謝?！笔掙耪f著，起身便準備起程離開。

    “我送你出城。”青湮起身道。

    她一起身要出去，淳于越這尾巴自然也就跟了出來，沐煙一個人百無聊賴便也跟著一起湊熱鬧了。

    “夏候徹起碼這半年之內(nèi)不會御駕親征，你和鳳景還有時間?！鼻噤蔚馈?br/>
    南唐和北漢與大夏倉促開戰(zhàn)，不管是內(nèi)政還是糧草供應都還未妥當安排，一時之間可能僥幸得勝，但長期交戰(zhàn)下去也會被拖垮的。

    再加上，南唐的舊部兵馬只有那么多，還需要重新招募新兵，練兵等等很多問題，如果沒有足夠的時間根本完成不了，所以鳳婧衣才這般不顧一切要把夏侯徹絆在宮里。

    “還有比起白玉關，你更應該防范南寧城的容軍師，這個人心思極深，比方湛更難對付?！鼻噤我贿呑?，一邊說道。

    淳于越垮著臉跟在邊上，她是不是對別人的男人關心過頭了。

    一行人快到城門，蕭昱停了下來，道，“就送到這里，你們回去吧?！?br/>
    “保重?！鼻噤蔚?。

    “她就拜托你們了?！笔掙殴笆值?。

    青湮默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