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溫順的進入這個良夜。
更何況這不是個良夜。
鶴唳在響聲響起的那一刻已經暴起,一邊朝窗口撤退一邊朝著聲音的方向射出了袖箭,門轟然大開,一條鞭子靈蛇一樣甩進來,直接打掉鶴唳的袖箭,人卻不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群人井然有序的上樓聲,伴隨著男人急促的命令聲:“快快快布陣!”
這是有大招!
此時毫無動靜的窗口顯得如此可親,但是在正門有埋伏的情況下,窗口的靜謐卻詭異的可怖起來。
“鶴唳快跑呀?!遍T外的女人聲音著急,“馬上就要萬箭齊發(fā)了呀!”
呀字剛出,箭卻已經進來,薄薄的木板墻瞬間被萬箭齊發(fā)扎成了漁網,外面的弓箭手排布均勻,射進房中的箭枝密不透風!
鶴唳簡直是用盡自己的全力在抵擋周圍的箭,對方這樣的準備之下,她似乎除了跳窗并無他選,雖然窗外她有逃跑的渠道,可是現(xiàn)在她卻不確定起來,但不管怎么樣,束手就擒絕對死路一條。
這一輪下來即使護住要害,她的肩膀、大腿和左腰還是中了箭,她雙手握著銀鏈兩端的薄刃對著箭枝一剪,切斷了箭枝,聽著外面張弓搭箭的聲音,不斷喘著氣。
“哎呀,還不跑嗎,想找你小伙伴嗎?”女人笑起來,“快跑吧,就像以前一樣。”
鶴唳還是靠到了窗邊,她是真沒想到同門竟然直接用這么仗勢欺人的辦法對付自己,她歸根結底還是個有血有肉的刺客,此時中了三箭對她來說已經處于重傷的邊緣,她還需要留著力氣逃出生天。
至于羨羨……管她呢!她提醒過的!
她往窗外瞟了一眼。
月色在石板上反射著灰白的幽光,一個被拉得老長的身影正站在她的窗下,見她回頭,開心的招了招手:“看我看我!我在這呀公主!”
精致可愛的正太臉在月光中也顯得森白可怖,笑起來小虎牙如鬼怪的獠牙一樣。
燕舞,小滿……
“十年,呼,不見,你倆能,勾搭在一起,真是,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誰說不是呢?!币粋€窈窕高挑的身影終于走進門,斜靠在門框上,她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身段妖嬈,眉眼艷麗,上挑的大眼閃爍著暖黃的燈光,風情萬種,“你說,我們該怎么玩玩呢?”
鶴唳捂著肩頭的血孔,細細的看了她一會兒,居然生氣起來:“你開眼角了?!墊鼻了???下巴也削骨頭了?。磕阍趺床幌鞒梢桓槹。“パ?!丑死了!胸也豐了?真的豐了?!屁股有沒有墊?死賤人!啊一想到我竟然要跟一個網紅扭打就好惡心,你還做刺客嗎,你現(xiàn)在靠直播賺錢吧!我打你鼻子會扁吧!鶯歌該不會也這樣吧!”
燕舞冷冷的聽著,聽完撩了下頭發(fā),轉頭朝外:“放箭!”
她話音剛落,第二輪攻擊果然進來了,這次鶴唳不硬接了,她一個翻身跳出了窗子,窗下嚴陣以待的小滿立刻伸出雙手,雙手間一根被拉得筆直的細絲泛著陰冷的流光,他叫道:“我我我我會接著……誒?!”
鶴唳在看到小滿的一瞬間就已經記起了他的看家本事,她硬撐著伸直雙腿一腳踏在細絲上,在空中借力翻了個身后落在了小滿面前,小滿當然不會以為自己這一下能陰到鶴唳,他的攻擊隨之而來,鶴唳卻猛地一矮身踏步往小滿身后躲去,小滿冷笑一聲回手一抓,抓空后按照平時的經驗抬腳一踹又接了個二連踢,一套動作打下來如行云流水般。
卻招招落空了。
更讓他崩潰的是,分明剛才還能感到有人在他身邊的氣息,卻在他抓瞎的攻擊后消失了,隨即,旁邊的排水溝發(fā)出了咚的一聲。
他看著排水溝中碎了圓月的波紋,崩潰的大叫:“啊啊啊啊啊??!燕舞!快來!”
燕舞剛才在上面圍觀,奈何下方黑乎乎一片,她也只看到鶴唳以極其詭異的身法在小滿身后隨意的繞了兩下后竟然真的躲過了攻擊投了河,立刻讓開窗口叫:“朝兩邊射箭!快!”
一個窗口頂多擠兩個弓箭手,他們一左一右連發(fā)了很多箭,排水溝中除了箭枝入水的聲音,再沒其他動靜。
“太豁的出去了……”小滿縱然不甘心,依然佩服的五體投地。
要知道城市內的排水溝差不多等于小型河流一般,表面上是清冽的水,下面沉淀的卻全是城市內各處居民沒有被收掉的排泄物和生活垃圾,這溝并不深,人若掉進去一般都會顯出來,除非是憋著氣巴著溝底行動。
那滋味……
這么一會兒功夫,如果奮力一蹬,這一段兩頭都有分叉,早不知道去哪了。
“傳下去,明日各鋪武侯注意一下,若是哪里有個特別臭的女人,便抓起來!”
“是!大人!”
燕舞下了令,看似盡在掌握,但是與小滿的對視中,卻都看出了各自的心思。
放跑了鶴唳,后患無窮。
今日她的行動,分明也表明她不是來投奔的,若不是友,自然只能為敵了。
不過……她優(yōu)雅的離開這狼藉的房間,進了另一個房間,那兒,羨羨已經被五花大綁,眼里閃著淚花,滿是驚恐。
“哎呀,說了不要那么粗魯?shù)?。”燕舞假斥,“松開松開。”
“可若是她與嫌犯一伙……”一個武侯在一旁恭敬道。
“她只是被迫而已,和那嫌犯并非一路,是吧?我有話要問,你們都下去吧,樓下守著……一會兒公子來了,讓他進來?!毖辔杪曇粲H切,親自替羨羨松開了束縛,拿出了她嘴里的帕子,“妹妹,你怎么與那個家伙混在一起???”
羨羨發(fā)著抖,她驚醒的時候,士兵都已經列隊上樓了買兩個武侯直接沖進來抓了她,一點反應時間都沒有,她小心翼翼的問:“她,她呢?”
“嗯,中了三箭,活不久了吧。”燕舞一臉平淡,“明天就能抓到了。”
羨羨茫然的哦了一聲,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
“嘿,想什么呢?”小滿上來了,一手背著,一手在羨羨面前招了招,“嚇傻了?你和我們不是一路的吧。”
一看到這張臉,羨羨全身一震:“是你……”
這分明就是早上張易之的車隊進賽場前,和她屢次目光相接的“王的男人”之一!
“是呀,我呀。”小滿笑瞇瞇的,“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鶴唳竟然過來了呢,你們來干嘛的呀?玩兒嗎?”
“為什么,我……”
“唐朝可沒妹子像你這樣拋媚眼的,哈哈哈!”他伸手拿過一塊桌上的糕點吃起來,“我就好奇,隨便跟了跟,就摸到一條大魚!哈哈哈!”他跟燕舞嘚瑟:“以前捉迷藏,我可從沒贏過她誒,多謝多謝!”
“跟她玩什么捉迷藏。”燕舞很不屑,注意力又轉回羨羨:“說吧,你們怎么回事?”
羨羨眼神放空的想了一會兒,仿佛領悟什么似的,眼睛漸漸有神起來:“你們,你們會保護我嗎?”
燕舞哧的笑起來:“雖說我跟他們說你是被脅迫的,但是你如果太上道,這游戲就有點不好玩了。妹妹?!彼樟诵?,“別和我們演戲啊,我們工作很忙的?!?br/>
“不不不?!绷w羨搖頭,“我是說,我是說,沒錯,我和她一伙的,但你們看,我就是個輔助的,給她提供點時代常識,幫她完成任務,但是,但是……”
“她任務是什么?”
“殺你們?!绷w羨回的極快。
“為什么?”小滿問,“誰給錢?”
“國家?!?br/>
“……”小滿與燕舞對視一眼,都一臉不可思議,“為什么?”
“你們如果改動了歷史,可能會死很多人……甚至影響后世……”羨羨只能如實道。
“哈哈哈,屁話,不就是怕手頭的權勢受到影響嗎,也是夠了,所以說做歷史的罪人還是做政客的走狗,這有什么差別嗎?”小滿立刻抓住了重點,就像之前那些同門一樣。
羨羨無言以對。
“所以,你歷史很好?”燕舞問。
“確切說,我專攻唐史?!绷w羨斟酌著,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面前的兩人,覺得他們可能并不想干掉自己,小聲問:“我,我能和你們一起,留下來嗎?”
“嗯?”
“我是說?!绷w羨深吸一口氣,“我能,也,留下來嗎?”
燕舞笑了一聲,轉頭倒水,而小滿卻單手撐著下巴,毫不掩飾的端詳起她來,眼中滿是戲謔:“理由?!?br/>
“???”
“給我個理由?!毙M雙手捧臉,湊近了看羨羨的眼睛,“告訴我,你冒著生命危險,背叛鶴唳的理由?!?br/>
羨羨怔愣了一會兒,她激烈變化的內心隨著眼神投射出來,可很快,就成了堅定和決絕,她輕緩而堅定的開口:“李白,三歲了。”
“……哈?”
“我說,李白,三歲了!”羨羨重復了一遍,這一句話就像個魔咒,打開了壓抑在她心底的魔盒,她激動的顫抖起來,聲線起伏不平,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她哽咽起來。
“今年,李白,三歲了!”她又道,“再過二十一年,只要二十一年!就是七二五年,他就會離開四川,到處游歷!我可以在江陵等他,在廬山等他,在金陵,在長安甚至在蜀道等他!”
小滿愣了:“二十一年誒……”
“詩仙!李白!”羨羨霍然站起,激動的語無倫次,“等二十一年又怎么樣!又怎么樣?”
“唔,哦?!毙M竟然被她的氣勢攝了一下,只能點頭。
“你不懂吧,你肯定不懂,你們都不懂,這是個什么時代,這是個什么時代……”羨羨擦眼淚,胸脯劇烈起伏,“七零四年,七零四年,賀知章,少小離家老大回的賀知章,他正壯年,他現(xiàn)在大概四十五歲!王之渙,你們不記得吧,更上一層樓的王之渙!他,他剛成年,十,十六歲!孟浩然,春眠不覺曉的孟浩然!他只比王之渙小一歲,十五歲!還有誰,哦,高適,他也小,嚶,只有四歲!還有王……”
“高適寫了什么?”小滿竟然鬼使神差的問。
羨羨很有氣勢的橫了他一眼:“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哦哦哦!”小滿肅然起敬,“你說你說……”
“我說到哪了?”
“王什么的。”燕舞手拿著杯子,都忘了喝。
“我算算?!绷w羨扳了下手指,“哦,王維!這還用介紹嗎?他也在,和高適差不多年紀!他再過三十多年,就能狀元及第了,我們可以在長安等他!”
她已經用上“我們”了。
“沒錯,除了這些,還有那些沒出生的,杜甫沒兩年就要出生了,以后還有韋應物,還有韓愈,劉禹錫,柳宗元,杜牧,白居易!啊啊??!”羨羨捂著臉哭起來,“為什么才704年,為什么??!我好想去那個有他們的盛唐,我要看他們金榜題名,看他們樓閣提詩還有看他們斗酒拼字,就算,就算我已經不再年輕了,我已經是老太婆了,我也是可以笑著看他們升、升官加爵,當上大名人,贏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的!”
寂靜。
“啪啪啪!”小滿鼓起掌來,雙眼發(fā)光,“厲害誒厲害誒,你準備了很久吧!”
羨羨剛才激動的臉頰通紅,此時卻有些落寞的低下頭:“來這的時候,我就在想了,為什么才七零四啊,男神都還小,怎樣能圍觀到他們,可是,有鶴唳在,好難……她不可能陪我到四川,也不可能陪我二十年……”
“我們可以啊。”小滿歪頭。
“哼?!毖辔杞K于喝完了這杯水,起身,“隨便吧,走了,你不是還要跟你家鴨爸報告嗎?!?br/>
“是哦是哦,哎,不就借點府兵,這么緊張,真是的?!毙M跟了出去,不忘回頭,“來吧來吧,跟我們玩兒?!?br/>
房里陡然空了,除了兩個炯炯有神等待著的武侯.
寂靜中,羨羨垂下手,一臉茫然,她環(huán)視四周,沒有看到想拿的東西,微微一滯,隨后低下頭,緩慢的走了出去。
外面,同樣被控制起來的蘇追和雙胞胎三人正一臉懵逼的望著她。
“羨羨……鶴唳呢?”
羨羨眨了眨眼,露出一抹蒼白的笑,她摸了摸阿魯毛茸茸的頭,輕聲道:“走吧。”
等所有人撤走后許久,羨羨與鶴唳之間空著的那個房間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