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繞道，耗費了一個月時間，仍回到起點。這回沐弘什么都不管了，選取最短的路途，沿著通往長安的官道前行。這一路果然是險阻重重，到處兵匪橫行，出發(fā)沒兩天，他就遭到強盜搶劫，丟失了行李坐騎，躲在草叢里撿了一條命。重新上路，他又遇上一支雜牌軍，被強征入伍，裹挾著去攻城掠地。在一次混戰(zhàn)中他裝死躺臥在尸堆里，熬到天黑爬出來逃走。這時空中飄起鵝毛大雪，三天三夜不停歇，沐弘破衣爛衫身無分文，在風雪中跋涉，差點凍餓而死。上天賜予他的眷顧和幸運似乎已全部耗盡，冥冥中一股股暗流洶涌，非要推著他遠離目的地。然而長安就像是一塊吸力強勁的磁鐵，一座黑暗中閃耀的燈塔，牢牢地吸引著他，召喚著他，只要一口氣尚在，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哪里。
將近四百公里的路程，他硬是靠兩條腿走了下來?？吹接^星臺的大門，支撐他的那股意志頓時消散，他倒臥在臺階上，直到里面的人出門才發(fā)現(xiàn)他。
“又是一具餓殍。”朦朧中聽到有人在說，“拿條席子來，卷了擱到巷口去?！?br/>
身體被搬動，又有人叫道：“喲，沒死透，還有口氣?！?br/>
“可憐見的，抬進去喂點米湯，興許能救活。”
“別多事，只剩下一把骨頭了，扔出去算了？”
爭執(zhí)聲中，沐弘奮力睜開雙眼，嘴唇翕動，虛弱地懇求道：“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
一陣忙亂后，沐弘躺在柔軟的被窩里，萬通坐在床邊，端著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用小勺喂他。郝樂跪在床下賠罪：“大人恕罪，是小的罪該萬死，沒能認出大人……”
沐弘餓得要死，大口吞咽米粥，哪有空搭理他。
“其實也不能怪小的眼瞎，大人一向英俊瀟灑，氣宇軒揚，怎么搞得比叫花子還落拓，更要命的是，您居然長了一臉胡子，讓小人如何敢認……”
沐弘喝掉一大碗熱粥，渾身舒坦，懶得跟他啰嗦，擺一擺手，“出去吧，我要休息了?！?br/>
他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沐浴更衣，對著銅鏡把胡子刮干凈，穿上以前遺留下來的錦袍，看到鏡子的人，除了面頰消瘦，和原來沒太大差別。
他走去餐廳吃早飯，萬通郝樂兩人等在那里，桌上擺好了小米粥、面餅、咸菜。見到他進來，兩人立刻站了起來。
“坐吧，不要拘謹?！便搴胗淇斓卣泻?。
三人坐下用餐，郝樂不住地偷瞄沐弘。
“現(xiàn)在認出我來了？”沐弘開個玩笑。
“呵呵?！焙聵穼擂蔚匦?，抓著后腦勺。
“幸好看門的大爺心善，回頭我要謝他救命之恩?！?br/>
“大人莫怪。鮮卑破城，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死的人太多，瞅著都麻木了?！比f通為郝樂辯護。
“哦……”沐弘渾身不自在。
萬通控訴鮮卑，就等于是在唾罵慕容沖。聽到別人罵慕容沖，他就感同身受，如同在罵自己。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不容抹殺，他無可辯駁。
“大人，你幸虧走得早，沒親眼見到屠城，小人劫后余生，但愿這輩子再也不要有這種經(jīng)歷。”郝樂連忙添油加醋，“鮮卑進城，一連三日燒殺搶掠，長安城變成了人間地獄，火光沖天，尸橫遍地，老百姓無路可逃，哀號慘叫不絕于耳……”
“哦……”沐弘羞愧得滿臉通紅，“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離開。”
“還是大人有先見之明?！眱扇她R聲說，“早知道會這樣，我們就該跟著大人一起逃走?！?br/>
一塊面餅卡在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昨天他從城門口走到觀星臺，一路只見殘垣斷壁，昔日商鋪云集的華陽街幾乎夷為平地，街上稀稀拉拉幾個人，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游魂一般晃蕩。屠城距今已有半年，這座城池仍然沒有恢復生機。
“觀星臺看上去還是原樣，鮮卑人沒進來嗎？”
“確實，也只有觀星臺沒有遭劫?！比f通說。
“莫非他們知道這里是清水衙門，沒有油水？”
“城里哪座衙門沒有遭劫？很多官員被拖到街上活活打死?！焙聵妨晳T性地掩著嘴，湊過來說：“其實也不全是鮮卑干的，鮮卑只管搶錢搶女人。這些都是暴民鬧事，平時受到欺壓的，借此機會報復。”
“我們這里沒有欺壓過人，得了福報?！?br/>
“并非如此，這個福報是來自大人您呀?！焙聵沸ξ卣f。
“哦？”沐弘不解。
“鮮卑大軍進城，喊殺聲、馬蹄聲震耳欲聾，就像天塌下來一樣。我們幾個嚇得躲進雜物間里，抱著頭發(fā)抖，只道必死無疑。誰知一夜過去都沒見軍隊闖進來，早上偷偷開門出去，巷子里空蕩蕩的，幾個士兵執(zhí)戟守在巷口。屠城期間，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只有這里安然無事。我倆估摸著大概是慕容沖顧念舊情，不讓人糟蹋大人工作過的地方。”萬通詳細地回顧了一遍，總結(jié)道：“我們是仰仗著大人的福報才活了下來?！?br/>
“哦……”沐弘心潮起伏，說不出話來。
“大人，我們也是救了很多人的，并非只顧自己活命?！焙聵访o自己臉上貼金，“官署后門但凡有人前來求救，我們都放進來，留他們住宿，給他們吃喝。這三天里救了七八十個人呢，幾乎把我們的存糧都吃光了?！?br/>
“做得好?！便搴肟滟?。
“這里面也不全是好人。其中有兩三個壯漢，仗著力氣大，搶吃搶喝，還罵我們是閹人。被這么一搞，救人的心就涼了?！焙聵啡f分委屈。
“人性良莠不齊，歷來如此，做好自己便是?！便搴氚参?，又問他皇宮里的情況。
說起皇宮，郝樂頓時精神百倍，拍著腿大講特講：“宮里那可是慘絕人寰，比外面還不如。天王陛下出走，只帶走了張夫人和她的三個孩子，而且封鎖消息，誰都不讓知道。過了兩天消息泄露出來，軍心民心都垮了。太子頂不住，有樣學樣，帶著皇后和家人悄悄溜走，還帶走了一部分守城的精銳。沒人指揮沒人防守，鮮卑人就大搖大擺地進了城，別說老百姓，皇宮里的嬪妃公主，沒來得及逃走的皇親國戚，全都成了人家的盤中餐。”
郝樂講著講著就要往沐弘耳邊湊，沐弘推開他，命他坐直了說話。郝樂驚恐地四處望了望，掩著嘴，似乎要掩蓋住一段隱密。
“宮里幾千個女人，不論老幼貴賤，全遭奸yi
，大都死于非命。你想想那種凄慘的情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金嬌玉貴的身子，哪經(jīng)得起鮮卑禽獸的摧殘？有些貞烈的，當場自盡，有些不屈的，被士兵分尸，后宮血流遍地，到處都是尸首斷肢，鮮卑人也不清理掩埋，把后宮封了，放出鷹犬，任其啄食吞吃……”
沐弘只覺悲憤填膺，胸悶得透不過氣來，什么胃口都沒了，問道：“你是親眼看見還是道聽途說？”
“我有兩個哥們在宮里當內(nèi)侍，躲在井里逃過一劫，夜里翻墻出來，到我這里避難。說起宮里的慘況，哭得一塌糊涂，睡覺都不敢合眼……”
沐弘推開冷掉的米粥，起身就走。
“大人去哪里？”兩人問。
“進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