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fā)表
這么大年紀還玩cosplay也是滿拼的。潘小園正覺得有趣,那大嬸神態(tài)激動,看著她便開口說話了。這下她慌了。大媽您籍貫何處,說出來的話我怎么一個字也聽不懂?
作為一個有閱歷有素養(yǎng)的現(xiàn)代女青年,潘小園立刻啟動應(yīng)急預(yù)案,閉上眼睛,咕咚一聲,假裝又昏了過去。邪乎到家定有鬼,事出反常必為妖,敵動我不動,以不變應(yīng)萬變。
當(dāng)然后來她才知道,那大媽口里說的,不過是她在里寫過無數(shù)遍的一句經(jīng)典臺詞:“娘子,你可終于醒了!”
在她裝昏裝睡的一段時間里,她聽到屋子里有人來來去去,說著各種各樣的話。她慢慢的找出了他們發(fā)音的規(guī)律,聽懂了他們說的話,得出了一個悲催的結(jié)論:她坑爹的穿越了。
時代是北宋,因為偶爾聽到有人管當(dāng)今圣上叫“官家”,這是南北宋時期特有的稱呼,而自己所處的地方,明顯是嚴寒的北方的冬季。
潘小園倒是很淡定。畢竟,作為一個在寫過好幾本穿越的古言作者來說,這種橋段她太熟悉,在她筆下還演繹出了各種狗血的版本,比如穿成某個妖孽男子的禁臠啦,穿成某個沒jj的太監(jiān)啦,穿成兄妹禁忌戀的女主,開篇就在和哥哥做脖子以下不能描寫之事(此文已鎖)啦,等等等等。相比起來,自己在床上毫無懸念的醒過來,這個開篇當(dāng)?shù)闷稹八滋住眱蓚€字。
接下來是什么?一群丫環(huán)婆子圍在身邊,爭先恐后地給出各種女主穿越前的信息?潘小園愉快地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屬于統(tǒng)治剝削階級。穿越過來這具身體的居所,雖然算不上家徒四壁,卻也明顯是勞動人民的蝸居,灰撲撲的泥墻,幾件簡陋的粗木家具,地上的炭盆里寒酸地生著一點點炭火。身邊哪有半個伺候的,說不定自己就是個勞碌命。
那天那個大媽一雙三角小眼,眼光可犀利得緊,眼角縫每個褶子里似乎都能抖出來三斤陳年八卦,從她嘴里應(yīng)該很好套話。潘小園自己照貓畫虎說出來的宋代河北方言還不太純正,她解釋是因為自己病還沒好全,舌頭僵直。再往自己嘴里塞一大口炊餅——便是那天看到的白饅頭的學(xué)名——作掩護,含含糊糊的打算開口。
大媽看著她就笑:“好六姐兒,慢點兒,別噎著!這鬼門關(guān)里走了一回,居然又給放出來了。哈哈哈,想來今年地府收成也不好,怎么連一點兒油水也不帶給人沾的!”
潘小園心里一跳。自己在的筆名就是潘六姐,因為大學(xué)宿舍里自己排老六。她怎么也知道這名兒?
那大媽笑道:“不過你男人可真是好手藝,無怪大伙都喜歡買他的——噯,老身也吃一個,不介意吧?”沒等她回答,自己也抓了一個,香噴噴咬了下去。
誰的男人?潘小園沒太聽懂,機智地決定不去追問,轉(zhuǎn)而問起了更重要的事情:“那個,奴家有些記不清是怎生得病了……”
雖然連自己穿越過來的名字還不知道,但她決定先繞過這個問題,畢竟不想嚇到別人。
大媽萬幸是個話嘮,沒等她說完,就接話:“哎呀啊,娘子這可不是得病,是受傷唷!嘖嘖,撞了腦袋,幸好還能救醒……不過話說回來,為著你這一暈,你那當(dāng)家的可沒少著急,雞飛狗跳了那么多天,姑子也請了,道士也請了,跳大神也跳了,大夫也請過來瞧,沒少花錢唷……”
撞了腦袋?潘小園的第一反應(yīng)是給力!這下出現(xiàn)什么不正常言行,都可以歸咎于腦袋撞壞了,避免被人當(dāng)成妖魔附體,整得死去活來。
趕緊收起笑容,做出驚訝的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家好好兒的,怎么把頭給撞了呢?”
大媽一臉惋惜,“唉,還不是怪你那個叔叔,也忒不知憐香惜玉,娘子這般嬌怯怯的身子,哪有那么用力的……”
對方還沒說完,潘小園腦子里已經(jīng)刷刷的開啟了彈幕:叔叔?憐香惜玉?用力?看不出來大媽還是個老司機……
“……哪有那么用力推的,一下子把娘子推下樓梯,當(dāng)時就昏迷不醒了,哎哎,不過話說回來,六姐兒你也是急了點兒……”
潘小園臉一紅,為自己思想之污小小的慚愧了下,隨即又好奇起來:“奴家急了點兒?急什么……”
大媽曖昧一笑:“人家二十多歲的大男人,能不知道他自己穿衣裳的薄厚,非要你上手去捏他肩膀?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了,能不知道怎么用火箸撥火?非要你手把手捏著教?自個兒喝剩的半盞殘酒,非要遞到人家眼前讓他喝,你說你急的什么?嗯?萬幸你漢子不知道這些,否則啊,悶葫蘆也得給你磕出個響兒來!老身是過來人,可要勸娘子一句,凡事欲速則不達……”
她還說了什么,潘小園聽不進去了,心頭隱隱生出一陣極其不妙的預(yù)感。自己的“叔叔”,居然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而自己昏迷前居然做過這些事……
她怯生生地打斷,猶猶豫豫地問:“這個,恕奴家無知,阿嬸……貴姓?”
那大媽笑道:“哈哈哈,娘子不會連這也不記得了吧?老身姓王,便是你家隔壁開茶鋪的,平日里娘子管我叫……”
“王干娘?!迸诵@直勾勾盯著她,接話道:“奴家這下全想起來了?!?br/>
王婆呵呵一笑,站起身來,一張臉皺成一朵菊花,口中一排黃牙整齊站隊,“等娘子身子好了,來老身鋪子里吃茶啊?!?br/>
再“想”不起來,她潘小園就白讀那么多遍《水滸傳》了。這一年是宋徽宗宣和元年臘月,《水滸》原著第二十三回。武松剛剛徒手打死了盤踞在景陽岡上的吊睛白額虎,成了陽谷縣大英雄,讓知縣大人抬舉,做了都頭,又在街上偶遇自己的哥哥武大郎,遂在哥哥家里住了下來。家里除了哥哥,還住著一位嫂子。
嫂子姓名:潘金蓮,排行:第六,年齡:二十二歲,愛好:武松。
據(jù)說以前在張大戶家當(dāng)丫環(huán),因著幾分姿色,被老爺看中,又不肯從,于是被老爺報復(fù)性的白白嫁給矮窮矬武大。她怎么能甘心呢。
污力十足的潘六姐兒,見到武松,通體酥軟,第一反應(yīng)是這個猛男連老虎都打倒了,“必然好氣力”。趁著武大出門賣炊餅,用盡全身解數(shù)勾引這個小叔。而方才王婆所描述的什么捏肩膀、撥火、喝酒,就是原著里一段經(jīng)典的撩漢場景。
書里的潘美人,先是假作無意,往武帥哥肩膀上輕輕一捏:“叔叔穿這么少,不冷嗎?”
假借關(guān)心為名的肢體接觸,點到為止。
見武二不應(yīng),伸手奪過他手里的火箸,順便靠近,輕聲慢語:“叔叔不會撥火,放著奴家來?!?br/>
小手兒相碰,火盆前擦出火花。
最后,則是那句經(jīng)典的:“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br/>
欲拒還迎,循序漸進,潘金蓮的得意之作。
可惜剛正直男武松絲毫不解風(fēng)情,更不會處理這種尷尬曖昧的局面,面對嫂嫂的引誘,先是不理,再是躲避,然后惱羞成怒,把酒一潑,把她推了一跤,義正詞嚴地罵了一頓,毅然搬出了這個危險的家,留下潘金蓮一個人黯然神傷。
這,就是潘小園穿越之前,這具身體的原主干出來的坑爹事兒。
毫無疑問,武松這一推搡稍重了一點兒。于是和書中稍有不同的是,可憐的潘金蓮被骨碌碌推下樓梯,摔到了腦袋,以植物人狀態(tài)躺了好幾天。
潘小園捋順了劇情,頓感生無可戀,一時間竟有些想哭。過去她曾夢想著,像自己筆下的人物一樣,穿越成紅顏禍水,在古代世界里大展宏圖?,F(xiàn)在她覺得自己簡直太幼稚,乖乖在現(xiàn)代社會當(dāng)個宅女單身狗,才是真正的歲月靜好,哪怕天天吃泡面呢,哪怕寫的本本撲街呢。
原著里的潘金蓮是什么結(jié)局?讓武松開膛破肚,血淋淋的死在了武大郎的靈位下面。
老天爺沒有讓這個小妖精摔在樓梯上磕死,顯然,是因為后面有著更慘烈的命運等著她。
胡思亂想間,潘小園突然又記起來,自己假裝昏睡的時候,來來回回照料的,除了王婆,似乎還有一個矮小得像孩子一樣的男人……
頓時心里一跳,再往門口一看,眼睛直了。
矮小的男人已經(jīng)回到房間里。他四肢短小,一張方臉,兩撇小胡子,腦袋大得跟身子完全不成比例。那臉上的神情倒是誠摯,見了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凹凸牙:“娘子身子大好了?”
潘小園眼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頭腦空白了一刻,然后才想起來告誡自己:“武大郎不是反派,武大郎不是反派……”
雖然他現(xiàn)在是自己的“丈夫”,雖然說態(tài)度還算殷勤,可是這身材,這尊容,潘小園覺得自己出柜的心都有了。
武大湊過去,一副邀功的神情:“這幾天,我可是日日伺候你,你吃的湯湯水水都是我做,還有花錢贖的藥……娘子……金蓮兒……”
潘小園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半天才想起來,他是在喚自己。
武大憨憨笑,脫下身上的短衫子,一條短腿邁上床。
“娘子,今天總可以……了吧……嘿嘿嘿……”
“是你的么?”
圍觀人群立時明了,轟的一聲炸開了鍋:“小偷!”“扒手!”“大家快檢查一下身上!”還有那么幾個怕事的,本來還在買炊餅,這下都忽然想起來家里或許有事,紛紛低頭朝著四面八方離開。
而那被抓住的小偷,只是慌慌張張叫:“饒命,饒命!”沒辦法,這下失手失大發(fā)了,人贓俱獲,辯解都找不到借口。
武松其實盯了他很久了,一直沒作聲。他剛剛從縣衙應(yīng)差回來,看到哥哥的攤位居然破天荒的圍了一圈人,看到嫂子潘金蓮居然笑容可掬地幫著賣炊餅,猶豫了一下,便沒過去打招呼。
嫂子變得,有點奇怪。
看那些錢的眼神,幾乎要比那天端著酒盞、瞧自己的眼神,還要親切些。葫蘆里買的什么藥?
下一刻就看到了那只罪惡之手,自以為高明地搞破壞。真當(dāng)自己是陽谷縣第一高手呢?
潘小園這時候才意識到腰間缺了點什么,還沒來得及豎起一根汗毛,就見那錢袋子已經(jīng)回到自己鼻尖底下,順手接過來,目光朝上一看,武松沒正眼瞧她,鼻子尖指指,意思是小心收好了。
合著還怨她沒把錢看好?
武松余光看出她一臉不服氣,放低聲音,惜字如金地解釋:“讓嫂嫂受驚了?!?br/>
這分明是說,犯罪行為他早就瞧見了,為了人贓俱獲,才等到小偷得手之后才動手抓。因此是“讓嫂嫂受驚了”。
還帶釣魚執(zhí)法的?
潘小園臉上紅了又白。這年頭,縣衙里能投訴公務(wù)員不能?
武松卻不再瞧她,也沒接收到她那個隱蔽的白眼,只是盯著那小偷,命令道:“抬起頭來。”
立刻有眼尖的認了出來,叫道:“這不是董蜈蚣,嘖嘖,不務(wù)正業(yè)的,偷到縣衙門口來啦!”
那小偷渾身一顫,也不分辯。立刻又有人想起來了:“嘿,前個月獅子樓雅間里丟了金銀酒器,查出來,不也是他干的么!打了一頓呢。喂,大家來瞧瞧,就是這個人,以后小心他些!”
還是慣犯。武松見看熱鬧的越來越多,有些人還湊過來,頗有拳打腳踢的架勢,便不再耽擱,手提著董蜈蚣衣領(lǐng),輕輕把他提得立起來,“去縣衙吧?!?br/>
武大還眼巴巴地看著武松,似乎是想讓他在炊餅攤旁多站一站。武松有些抱歉地朝哥哥一點頭,意思是先處置了小偷再說。
眾人立刻嬉笑著起哄:“去縣衙!打他板子!看他還敢偷東西!”有人撿起一個被擠掉地上的炊餅,用力朝小偷身上扔。
還有拍馬屁的:“武都頭新官上任,果然雷厲風(fēng)行!這些小偷小摸可不敢再造次了。嘿嘿,都頭請,這邊走?!?br/>
武松往前一看,武大的炊餅攤子前面已經(jīng)擠得水泄不通,全是等著去縣衙看熱鬧的。陽谷縣地方小,難得來這么一出大戲,現(xiàn)在錯過,下次更待何時?
小偷董蜈蚣還在他手里扭。武松冷冷呵斥了一聲,轉(zhuǎn)頭淡淡道:“鄉(xiāng)親們都散了吧,沒什么好看的。”
哪有人聽他的,大伙反而簇擁得更緊了。人群一擠,地上又掉了好幾個炊餅。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