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民警的幫助下,李浩然被帶回了學校,在潤老師辦公室門口,她對王楚說,“李浩然媽媽,您先到我辦公室坐坐,我和李浩然好好聊聊?!?br/>
“好。”王楚點頭,“謝謝您潤老師。”
“等我消息?!睗櫪蠋熍呐耐醭募绨蚪o予安慰,隨后拉走了李浩然。
這場談話長達近一個多小時,王楚從椅子上起身,又坐下好幾回,來回走動了數(shù)次,看著老師和學生來回進出,不停互相問好。上課期間辦公室悄然無聲,窗戶上的植物似乎都能聽到生長的聲音,她弄掉那些干枯的花花草草,然后澆點水,再之后,她又把桌子上凌亂的資料收整齊,把桌子上的灰塵擦去。又一堂課下課,樓道和辦公室都是來回穿梭的老師和同學,樓道的雜音讓她心煩意亂,她在樓道張望好幾次,終于又一堂上課整個樓道安靜下來,沒多久潤老師和李浩然從樓道的另一側(cè)走來。
潤老師和李浩然一路走來嘀咕的話語,王楚沒有聽清,李浩然表情沮喪,這種沮喪帶著愧疚,她一眼便看穿。
“先牽著媽媽的手回家?!弊叩礁巴醭怕牭竭@句話,潤老師示意。
王楚這才看到李浩然的眼圈泛紅,這是經(jīng)過長時間的眼淚掙扎和哭泣后才會顯得眼圈如此泛紅,這種表情刺痛了她的心,眼淚瞬間在眼眶打轉(zhuǎn)。
李浩然果然拉住了王楚的手,“媽,我們回家?!蓖醭母且魂嚧掏?,委屈與眼淚同時崩塌。
“快哄哄你媽,別讓她難過了?!睗櫪蠋熡痔崾尽?br/>
李浩然忙為王楚擦眼淚,“媽不哭了,不哭了。”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看到這種場景,潤老師也觸動了情緒,“李浩然心底很善良,也很聽話的?!彼龑χ醭f,“回去你母子倆好好聊聊,明天讓他按時來上學?!?br/>
王楚欣慰地點頭說謝謝,李浩然和潤老師道別,然后離開了學校。兩人拉著手一路走來都沒有開口說話,遇到紅燈他會刻意拽她的手,綠燈亮起,他便拉著她的手繼續(xù)前行。到了家,他主動給她遞拖鞋,拉著她坐沙發(fā)上,這個舉動讓母親和王安雯看得驚奇。
“外婆我餓了。”李浩然說。
“你想吃啥,外婆給你做?!蹦赣H抬頭答應(yīng),仰望著李浩然,他的個兒早已高過一米七六的母親。
“我想吃餃子?!崩詈迫换卮稹?br/>
“包餃子太慢了,我給你下碗面吃?!蹦赣H說,李浩然似乎沒有吃面的胃口,于是不作答。
“我去超市買兩包速凍餃子?!蓖醢馋┻呎臆囪€匙邊說,“我騎車去,很快的,兩分鐘,奶奶你先把水燒上。”說完開門離開。
“好,我燒水,浩浩你等會,你姐很快就回來?!蹦赣H交代完走入廚房,父親也跑去幫忙。
李浩然輕輕“哦?!绷艘痪?,他打開房門,把書包放桌子上,拉開抽屜,把一些紫色、黃色、紅色看上去像新編織的皮筋放進去,生怕被誰看到,但王楚已經(jīng)看到。
“這個?”王楚想問,觀察李浩然的表情。
“哎呀媽,你別問?!崩詈迫灰话咽掌鹉切┢そ?,放入書包。
李浩然的臉有點泛紅,王楚看出有貓膩,這種顏色絕對是女生的,至于是他要送女生的還是女生送他的,她猜不到,她還是想問,但她確定他是不會說出皮筋來由的。
王安雯不足兩分鐘就回來了,母親把一包都下入鍋,“一包浩浩肯定不夠吃,兩包都下進去,都幾天不回家了,在外也不知道吃的啥,肯定餓壞了。”母親嘀咕。
“那就煮兩包?!备赣H說著把另一包餃子也下了鍋。
餃子出鍋后,父親端給李浩然,他完全忘記了餃子有多燙,狼吞虎咽吃了起來,“這孩子,你慢點吃,小心燙?!蹦赣H提示。
“我餓?!币粋€餃子在李浩然嘴里轉(zhuǎn)圈,燙得他吸溜吸溜的,眼神把整個餐桌巡視一邊。
“你這是幾天沒吃飯了?”王安雯故意調(diào)戲。
王楚倒一下侄女,李浩然無精打采地望了王安雯一眼,表示不想說。之后他把盤子吃了個底朝天,打了個飽嗝,身子在椅子上晃了晃,“好瞌睡,我去睡覺了?!彼鹕硗孔幼?。
王楚跟了進去,她看著李浩趟躺床上,“浩浩。”她開口,“和媽媽談?wù)劙?,你最近都去干了什么??br/>
“哎呀媽?!崩詈迫徊荒蜔┑匕驯蛔永聊樕?,“我瞌睡死了,睡覺了,明天還要去學校呢?!?br/>
“楚楚?!蹦赣H在門口喊道,用眼色示意讓她出來。
王楚目光有些呆滯,沉默半天后說,“明天八點我叫你起床?!?br/>
“嗯?!崩詈迫坏穆曇魪谋蛔永飷灺暟l(fā)出,王楚只好退出了房間,關(guān)上了門。
“他能回家就已經(jīng)是奇跡了。”母親在一旁嘟囔,“還跟你能好好說幾句話,能回家,能去學校就行了,別質(zhì)問他了?!?br/>
“就是姑姑?!蓖醢馋┐钤?,“老師說叛逆的孩子不能逼他不愿意做的事?!?br/>
母親和侄女一番話也有道理,王楚只好點頭,“好,我不問了?!?br/>
“這孩子?!蹦赣H嘆一口氣,“快折騰死人了。”她走入客廳,“你是在哪里找到浩浩的?”她把臉轉(zhuǎn)向王楚問道。
王楚皺著眉頭,心里的冷意涌了上來,“別人家的地下室。”
“他……,他怎么會在別人的地下室?”母親詫異地望著王楚問,“地下室……,失蹤一個星期了,他竟然住別人地下室?連鋪蓋都沒有,怪不得孩子餓成那樣,估計一個星期都沒好好吃飯?!闭f著哭了起來。王楚心中的滋味如五味陳雜,她不想說更多話,回到沙發(fā)上坐下。
“我好心疼弟弟。”王安雯難過地說,“過兩天一不高興又跑出去找不到了?!?br/>
“你說你?!蹦赣H吼道,“我早就讓你和那個姓李的分開,偏偏選擇在浩浩叛逆的時候鬧這一出,要是在十七年前聽我的話跟他分開,哪有你現(xiàn)在的苦?”
“媽,哪跟哪兒啊,別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行嗎?我夠煩了。”
“奶奶?!蓖醢馋┼青堑暮傲艘宦?,“您就體諒一下我姑姑吧,別嘮叨了?!?br/>
母親哭哭啼啼,父親在廚房洗好碗,走了過來將母親拉到房間,“你少說兩句,一輩子盡提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你還說?”母親一錘錘在父親肩膀上,“你啥時候管過丫頭的事,丫頭受那么多委屈你啥時候出過頭?我給你說你一輩子就窩囊死了,啥事你都做不了主?!?br/>
母親的房門被關(guān)上,再聽不到他倆爭辯什么,天黑了,侄女去睡覺了,唯獨王楚沒有房間,她關(guān)閉所有燈,只好睡在沙發(fā)上。窗外小區(qū)的燈照進了房間,傾斜在沙發(fā)上,窗簾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她望著窗外,看著外面的光亮,徹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準時八點,王楚的鬧鐘響了,她敲開了李浩然的房門,叫他起床。他沒有反抗,而是很快就起來穿衣服,洗臉、刷牙,吃完為他準備的早餐。
在李浩然吃早餐的時候,王楚和他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快大半年的時間了,娘倆沒有近距離的坐在一起,也沒有仔細看過他。他的確變了,稚嫩而幼稚的氣息沒了,臉上的笑容少了,幽默風趣的話語也沒了。
“浩浩?!蓖醭噲D開口,“老師和你昨天談了一個多小時,她都給你說什么了?”
李浩然先是喝了一口牛奶,眼神掃掃王楚,“老師說讓我好好上學,不管怎樣九年義務(wù)教育是一定要上出來的。”
“還有呢?”
“還有就是……?!崩詈迫徽f這話的時候猶豫了半久,“老師說讓我好好聽您話,還有就是,讓我不要再責怪您,您和我爸離婚,一定是有致命的苦衷,我仔細想了一下,您和我爸這么多年,您一點也不幸福?!?br/>
李浩然說這話,王楚很感動,“你能理解媽媽就好?!彼f,朝著他微微一笑。
李浩然將面包吃完,喝下最后一口牛奶,起身背書包,“媽我上學去了?!彼贿呎f一邊急匆匆開門。
“媽還想告訴你,你這么小的年齡不能談對象你知道嗎?”王楚走到門口囑咐。
“哎呀媽?!崩詈迫幻济亲佑职櫾谝黄?,“我沒談,我這么小,哪兒懂得談戀愛。”說著他揮起黑油的手告別,然后關(guān)門消失。
王楚不相信李浩然說的話,沒有親眼看到,她也不便多說什么。
李浩然終于按照時間節(jié)點去上學了,他幾乎已經(jīng)聽不懂老師在課堂上講的內(nèi)容,近兩個多月,他將所有時間浪費在與王楚抗衡、逃學、消失、憂傷、郁悶中,再想打起精神學習,那是不可能了。他克制自己能做的就是,上學盡量不遲到,上課盡量不睡覺。而老師也試著對他嚴格要求,作業(yè)按時上交,要求把課堂上的知識點學會,但效果適得其反,他又一次到了厭學、遲到的事件發(fā)生,再后來,老師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只要來學校就好。
而王楚用了兩種辦法便打消了讓李浩然刻苦學習的想法,她收集齊全所有初中的輔導書籍,擺放在他面前,專門買了平板電腦,“電腦上給你下載了初中所有的知識點?!彼嬖V他,“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初三沒有學過的內(nèi)容重新學一遍,不會的就去問老師,你姐也可以幫你,不行我就再給你報輔導班。”
“我知道了媽。”李浩然答應(yīng)如此爽快,是因為眼前的平板電腦,“輔導班就別報了,不會的我問我姐和老師?!?br/>
“行,只要你愿意學,都依你。”
事后不到一星期,平板電腦便成了李浩然玩游戲的工具,輔導書堆放在床邊的角落成了擺設(shè),王楚推門進房間,他便關(guān)閉電腦,把被子蒙在頭上,任怎么叫都不答應(yīng)。
“李浩然你確定要放棄自己了是嗎?”王楚強行拉開了李浩然頭上的被子,“不上學的結(jié)果是什么你想過嗎?就是騎著電動車送外賣,就是在炎熱的太陽下在工地搬磚,就是一個月領(lǐng)著三千多元在餐廳端盤子,就是在某個小區(qū)或者單位門口當保安?!彼空f一句話,他眉頭就緊皺一次,她知道他很不耐煩,但這些話她必須要告訴他。
“媽,我已經(jīng)學不進去了,我試過聽你的話,我試過強迫去自己去學習,可我就是搞不懂一連串的英語單詞怎么讀,什么X1+X2+Xn,什么加權(quán)平均數(shù),什么極差方差的公式套算,什么1k9≠(不等于號)8、9N公式怎交換我根本就看不懂,我都拉了快一個學期的課程,你讓我怎么學啊?!崩詈迫辉秸f越激動,直到從床上翻起來。
“這樣浩浩?!蓖醭檬謩葑尷詈迫粯O力冷靜,“還像之前一樣,我給你找個專業(yè)補課老師,從頭到尾給你再補一遍可以嗎?”
“那我要是還學不進去呢?”
“再學不進去,我不會再逼你學習了,可以嗎?”
李浩然點頭,“好,我試試?!?br/>
王楚去找了宋老師,專攻數(shù)學、物理和英語,但最后補習的結(jié)果卻讓她大失所望,每門測試不高于四十分。
“李浩然你這半年變化太大了,你這是究竟怎么了?之前你不這樣,你接受能力相當強的,你現(xiàn)在怎么了?這么不用心?”在拿到成績單后,宋老師對李浩然說。
“我說我已經(jīng)學不進去了,我媽非要讓我補課。”李浩然皺著眉頭說。
“你媽望子成龍心切啊李浩然?”宋老師說,“你應(yīng)該證明給你媽看你可以的,而不是說我已經(jīng)學不進去了,我就這樣了,這不是一個學生對學習的態(tài)度?!?br/>
“可我就是學不進去了嘛!我也不想讓我媽生氣?!崩詈迫荒抗庵型嘎吨还煞浅dJ利的不服管的態(tài)度,他不去看任何人,把目光回避遠處的某角,他灰色的眼睛明亮又有神,平日說起話來調(diào)皮又俊俏,但如今卻表現(xiàn)得極度叛逆。
“我們慢慢來,不著急。”宋老師拍拍李浩然的胳膊,“你要相信只要你愿意學你是沒問題的,你要相信你自己?!?br/>
“算了?!蓖醭逦蛾愲s難以形容,“我已經(jīng)盡力了?!彼負u搖頭,心中引起一陣痛楚。
“李浩然媽媽,你千萬別放棄。”宋老師勸道,“也不要逼孩子,要多鼓勵,現(xiàn)在國家對技術(shù)學校很重視,李浩然要是考不上大學,你還可以選擇讓他去技術(shù)學校的,不行還可以去當兵的嘛,李浩然不是沒有出路?!?br/>
王楚心里又一陣酸痛,凄涼感表現(xiàn)的尤為突出,“今后就看他造化了?!彼掷镞@那份成績單,心里很是失落。他想起父親曾經(jīng)苦口婆心勸說讓她好好讀書的望子成龍的心切態(tài)度,還想起老師犀利尖銳而帶著諷刺的語言,想起她一賭氣離開學校的場景,那時候父親和母親心里的那種酸痛滋味,如今她算是品嘗到了。
從培訓班出來,李浩然一路跟著,王楚一句話也沒說,回到家里,她開始收拾東西沉著臉回單位上班,而李浩然用目光呆滯的態(tài)度目送她離開,這是他自由空間的開始。
再后來,潤老師打電話給王楚告訴她,李浩然沒去學校上課是常有的事,母親打電話每天早上一遍兩遍三遍叫他起床上學也成了家常便飯,在一次又一次忍無可忍后回家,王楚才得知,他把平板電腦給了王安雯,把所有學習資料堆放在床邊的角落,看樣子是與書籍和資料斷絕了關(guān)系。
“我姐更需要平板電腦?!崩詈迫徽f,“她馬上就高二了,很快就高高考了?!?br/>
李浩然的強詞奪理讓王楚更加感到火冒三丈,她被氣得熱血沸騰,腦海里一股腦兒涌起的怒火如果不加以遏制就會如同火焰噴發(fā),而他臉上擺明了一股不屈服的態(tài)度。
“沖動是魔鬼?!蓖醢馋┰谝慌孕⌒奶崾荆肮霉?,別發(fā)火。”王楚的氣息更加急促,眼看一場戰(zhàn)爭就要噴發(fā),侄女將她拉至房間,在耳根之前小聲說,“姑姑千萬別發(fā)火,不然他又得玩失蹤?!?br/>
聽到這話,王楚只得將激發(fā)已久的怒火壓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