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庭院深深親庖廚

    唇角的冷笑深了一分，然而忽然之間景帝又一次凝住了臉上的表情。遠(yuǎn)天邊？那后面一句不就是近眼前嗎？緩緩偏了頭看著幽怨著臉，憂心忡忡地望著園子里的易無憂，景帝的心里竟然慢慢慌了起來。

    她妄側(cè)君心、說故事、擔(dān)心黎皇后的病，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作為，可是細(xì)細(xì)想來卻是有心安排。一句句都敲著他的心，讓他刻意裝作冷漠的心有一瞬間的瓦解，她似乎根本就是有心想要暗示他一些什么。想到這里，景帝慌亂的心卻是漸漸煩躁了起來。

    “父皇，南兒要回去陪母后了?！睊暝鴱木暗鄣膽驯讼聛?，段思南仰著臉看著他有些心不焉的臉，“母后病了，肯定希望有人身邊陪著她。南兒病的時候就希望有人陪著?！?br/>
    看著小丫頭認(rèn)真的樣子，景帝的心里有些不平靜，緩緩點(diǎn)了頭露出一抹笑：“那就回去陪著你母后！”

    “嗯！兒臣告退。”認(rèn)認(rèn)真真地行了禮，小丫頭轉(zhuǎn)頭看著易無憂，“姨，我們走！”

    “民女告退?！薄芭靖嫱??！币积R向景帝施了禮，幾個人就準(zhǔn)備回朝鳳宮去。

    還沒等易無憂轉(zhuǎn)身，段思南就自然地牽了她的手。心里忽然轉(zhuǎn)過一個念頭，易無憂笑看著她：“思南不怕姨再捏痛你的手了？”

    早就把這檔子事情拋到了腦后，被她一說段思南才想了起來，搖搖頭沖她一笑：“不怕，姨又不是有心的，南兒才沒有這么小氣。父皇不是也說了姨那是無心之失嘛！”

    “思南真是懂事，知道姨是無心之失不為過?！陛p輕捏了她依舊微紅的小臉，易無憂一笑，似是無意卻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景帝一眼，牽著段思南的手緩緩走出了梅苑。

    “有的時候呀，人就是這樣。明明人家當(dāng)事人已經(jīng)把過去的事情放下了，偏偏是外人總是記得那么清楚，還非要死抓著不放手。殊不知，到頭來苦了別人，是苦了他自己?！?br/>
    不疾不徐的一段話又響耳邊，景帝背負(fù)雙手立亭子里看著易無憂和段思南的背影。她前前后后，精心布置地說了這么多的話，似乎是為了要告訴他，他誤會了黎皇后。告訴他黎皇后已經(jīng)放下了當(dāng)年所有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還鉆那個牛角尖里不肯出來；因?yàn)樗恼`會，黎皇后得了藥石難治的心病，而他就是那一味遠(yuǎn)天邊卻近眼前的靈藥。

    她剛剛進(jìn)來梅苑的時候真的是想事情想地入了神，而無意捏痛了南兒的手嗎？景帝心里怎么想都覺得不是那么的簡單。想著她剛剛走時的那一個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難道她是想說當(dāng)年黎皇后也是無心之失？可是當(dāng)年，她明明是那么痛徹心扉地垂淚，這也是無心之失嗎？

    心里已是亂如一團(tuán)麻，呼吸著那已不能讓他安心的馨香，景帝忽然開了口：“海富，剛剛她的話你聽懂了幾句？”

    上了年紀(jì)的太監(jiān)倒是一愣，轉(zhuǎn)念卻是心微微一喜，躬身答話：“小姐說話深奧，似含玄機(jī)，老奴聽不明白。不過老奴心想，以皇上的聰明才智，一定能聽地明白。”

    “你個老東西，都聽不明白了還知道似含玄機(jī)？”轉(zhuǎn)臉看著他笑罵了一句，景帝深深嘆了一口氣，“這么多年，是不是我真的就錯了？是不是我一頭沖進(jìn)了死胡同里卻不肯出來呢？當(dāng)年，我是不是應(yīng)該聽她的解釋？哎，心病當(dāng)須心藥醫(yī)，遠(yuǎn)天邊近眼前……”

    聽著他喃喃自語般的話，海富的心里卻是高興了起來。這么多年了，皇上終于開始明白了，終于不再一個勁兒的鉆那個牛角尖了。這么多年，帝后不合，弄地整個皇宮里的人也是心驚膽戰(zhàn)地過日子，生怕一不小心說錯一個字，就落的身異處的下場。如果這一次皇上和皇后真的能和好，那就真的是皆大歡喜了。想到這里，海富的心里不得不佩服起了易無憂，她拐彎抹角地側(cè)君心、說故事，卻是不著痕跡地解了皇上心里的結(jié)。外人或許聽不出來她是個什么意思，可是皇上心里怕是明白的很。就連他都明白了，難道皇上還不明白么？其實(shí)宮里呆了有些時日的老人，哪個不曉得皇上心里有個大疙瘩，只是誰都沒那個膽子敢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和皇上說。

    用過午膳，易無憂就回了侯府，走的時候滿臉笑意地告訴黎皇后說讓她好好養(yǎng)陣子，過不幾天，就能一家三口去梅苑賞臘梅花兒了。黎皇后自是以為她是寬她的心，也就笑笑不曾多想這句話。

    剛走到宮門口卻遇上了楚汶昊和葉輕翔，三個人也便一起回去了侯府。一路上看著她喜笑顏開的樣子，楚汶昊和葉輕翔都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隔了半晌，楚汶昊終是輕蹙了眉頭盯著她那笑容不減的臉：“皇上又要派兵攻打南夏了，你當(dāng)真是不知道？居然還能笑地如此之歡？”

    “咦？”這句話從楚汶昊的嘴巴里說出來，倒是讓易無憂很是奇怪，收了臉上的笑疑惑地看著他，“你不是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很喜歡打仗的嗎？”

    “你！”頓時瞪大了眼睛，楚汶昊差點(diǎn)氣結(jié)，“你倒是哪只耳朵聽說了我喜歡打仗的？”

    忍不住地噗嗤一笑，葉輕翔咧著嘴看著有些黑著臉的楚汶昊：“姐夫，怕是你大家心里就是那么個兇神惡煞，冷血嗜殺的主?！?br/>
    “嗯，我瞧著是差不多?！焙苁琴澩攸c(diǎn)點(diǎn)頭，易無憂忽然笑著臉轉(zhuǎn)著她那雙黑亮的水眸看著兩人，“唉，看我與你們倆交情不錯的份上，告訴你們倆一件事情！”

    看著她那神神秘秘的樣子，楚汶昊和葉輕翔對望一眼露出一絲無奈的笑，一起搖搖頭。兩人看來，女人說出來的秘密都是那些婆婆媽媽、雞毛蒜皮的無聊事。

    “你們倆這都是個什么表情？”沒好氣地白了兩個一眼，易無憂昂高了頭斜睥著葉輕翔，“葉先鋒，你若是還想三天兩頭的來看我家如錦，就給本小姐收了你那不討好的笑。還有你，”拖長了尾音轉(zhuǎn)了眼看著楚汶昊，易無憂依舊還是那么斜睥著眼，“若是想讓你兒子把侯府鬧翻了天，你就繼續(xù)那么看著我?！?br/>
    “是，小姐。小人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諒的小人可好？”抱拳舉過頭頂，葉輕翔正了神色一揖到底，可依舊掩不住眸子里的深深笑意。

    “行了，行了，別賣關(guān)子了，有什么話就說！”看著兩個人跟做戲一樣，楚汶昊終于有些忍不住，也想知道她神神秘秘地到底想說些什么。

    又是轉(zhuǎn)著那滴溜溜的眼睛，易無憂看了兩人一眼，輕輕一聲咳：“那你們倆可要聽好了，此事，本姑娘可就告訴你們兩人。若是泄露了出去，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看著她半真半假的神情，楚汶昊和葉輕翔再次苦笑著對望一眼。然而就聽易無憂忽然用那帶著笑的聲音輕輕說了句：“不用打仗了?！?br/>
    一句話，卻真的讓楚汶昊和葉輕翔一驚，一齊看著她異口同聲驚訝地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緩緩閉上眼睛微微搖晃著腦袋，易無憂笑著臉靠馬車壁上，隔了半晌說出的那一句話，卻讓兩個人頓時萌生出了“就是掐死她也不為過”的沖動：“我猜的。”

    兩個人，誰都不曾意她這一句看似正經(jīng)卻是玩笑的話。然而也就過了半個月之后的一天傍晚，楚汶昊從宮里回來之后，行色匆匆地直奔紫葉院。一進(jìn)門把斗篷交到奶娘手上后，不由分說地拉起正給憶兒喂飯的易無憂就說：“皇上真的下令停戰(zhàn)，不準(zhǔn)備打南夏了?！?br/>
    聽了他的話，易無憂頓時喜上眉梢：“真的？”

    “嗯！”重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楚汶昊的眼角眉梢也帶著刻意壓制卻依舊難掩的笑意，“今天皇上說休戰(zhàn)準(zhǔn)備議和的時候，我倒真是嚇了一跳。對了，你是怎么知道皇上會宣布停戰(zhàn)的？”

    “你猜！”挑了眉笑看了她一眼，易無憂剛要繼續(xù)說話，等著她喂飯的憶兒卻有了意見。

    撅著那唇角還粘了一粒米的小嘴，憶兒不高地翻了楚汶昊一眼又看看易無憂：“爹爹，憶兒還沒吃飽呢！”

    看著兒子那似乎有些生氣的小臉，楚汶昊笑著臉，一步跨過去坐他對面，接過易無憂剛剛那個喂飯的任務(wù)：“那爹喂憶兒可好？”

    “嗯！”點(diǎn)點(diǎn)頭，憶兒那滿臉的委屈頓時煙消云散。

    喂著憶兒吃飯，可楚汶昊依舊沒有放棄剛才的疑問：“你倒是說說，你是怎么曉得的？我可不信你那天僅是猜測而已?！?br/>
    也桌邊坐了下來，易無憂笑著臉滿眼得意地望著他：“皇上為什么要攻打南夏？”

    “為了……”剛說了兩個字，楚汶昊卻是一愣，這個問題他還沒想過，頓了頓接著說，“為了擴(kuò)張我西寧版圖！”

    “是個合理的原因?！辟澩狞c(diǎn)點(diǎn)頭，易無憂卻又換了問題，“那我問你，如果是你的話，什么樣的仇恨能讓你想要滅了對方滿門呢？”

    心里又是一愣，楚汶昊皺緊了眉頭喂了憶兒一口飯后轉(zhuǎn)過來看著笑著臉的易無憂，“我就是那么個嗜殺的人嗎？”

    “別扯其他的。你說說，遇到什么樣的仇恨，能讓你想要滅了對方滿門？”雖然還是笑著臉，易無憂的眼里卻是一本正經(jīng)。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古來都是不共戴天?！彼剂似坛腙徊怕掏痰卮鹆司?。忽然之間腦子里卻是閃過一抹靈光，霍地轉(zhuǎn)頭看著笑瞇瞇的易無憂，“你的意思是？”

    “不笨嘛！”贊許地點(diǎn)著頭，易無憂收了笑輕輕一嘆，“皇后是南夏人，嫁給皇上就是本著和親的目的。可如今，皇上是年年派兵攻打南夏，卻還依舊讓皇后冠頂后宮，你就不覺得奇怪嗎？愛之深，恨之切呀！剛夸你不笨，原來你已經(jīng)笨了這么多年了，唉！”

    前面的一段話說的倒真是楚汶昊心里的疑惑，皇后嫁來的時候他也是剛被父親找回侯府沒多久，對宮的事情也不甚知曉。那時候先皇還世，景帝也只是太子。一年之后先帝駕崩皇即為便立了如今的黎皇后為后。帝后的關(guān)系似乎也是挺好的，只是自長公主周歲之后兩個人的關(guān)系突然來了個驚天的轉(zhuǎn)變。自那以后的五年，景帝就年年派兵攻打南夏，不曾放棄過。本也是奇怪著，剛剛被易無憂那么一點(diǎn)，他似是明白了。

    心里無聲一嘆，卻忽然想起易無憂后的幾句話，抬眼看著正咀嚼著食物的憶兒，“憶兒你說，是爹聰明還是娘聰明？”

    這個問題倒是把憶兒難住了，歪著腦袋眨著眼想了半天，吞咽下了那口飯之后才笑著臉來了句：“憶兒聰明！”

    一句話惹得兩人一齊忍不住地笑了起來，旁邊的奶娘和幾個丫頭也跟著笑了起來。走進(jìn)來的時候，如錦正見了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景象。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若是小姐能嫁給侯爺，或許也是不錯。至少不用像跟著潤王爺那樣，過得那么心苦！

    景帝真的放棄了攻打南夏，轉(zhuǎn)而改成了要與南夏談和，希望兩國交好。得到了這樣確切的消息，易無憂是打心眼里高興。一來是因?yàn)檫吘车男詹挥迷偈芸?；是為黎皇后不用再過那身心俱疲的日子而感到欣喜。景帝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是跨過了心里的那道坎、解開了心結(jié)，兩個人多年來的誤會總算是除去了，不用再那么心力交瘁地互相折磨下去。

    侯府里雖然是日復(fù)一日地做著同樣的事情，可易無憂卻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心。再去宮里走動的時候，她明顯地覺到了黎皇后的變化，整個人能讓人感覺到從心里散出的幸福。面上那端莊的笑容，不再只是因?yàn)榛屎蟮纳矸荻匦铻橹且呀?jīng)到達(dá)了眸底深處。看見景帝的時候，現(xiàn)他也變了，雖然還是不怒自威的威嚴(yán)，卻沒了先前的陰郁?；蛟S是因?yàn)橐谉o憂讓解開了他心里已經(jīng)打成了死結(jié)的疙瘩，景帝對她倒真的是與常人不一般，似是真將她當(dāng)成了黎皇后的妹妹一樣對待。

    見二人如此，易無憂很是替他們感到高興，可那高興卻進(jìn)不去她的心里，反而是一絲悵然慢慢地彌漫開來占了整個心房。幸福，似乎這個詞離她很是遙遠(yuǎn)！還二十一世紀(jì)的時候，她以為能做一個出色的女警，而后能和陸家鳴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就是她要的幸福?？衫咸鞝攨s和她開了個玩笑，說什么離魂回體，硬是把她弄來了這么一個地方，遇到了她命里的劫數(shù)。夏侯沐，似是遇到他之后，幸福這兩個字離她是越來越遠(yuǎn)，即使是使了渾身的力氣依舊是難以觸及。

    每見她獨(dú)自一人黯然神傷的時候，黎皇后總是會默不作聲地陪她身邊。從來不多說什么，只靜靜地陪著她。她曉得，說了反而比不說來得糟，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慢慢去體會去領(lǐng)悟，她心里的結(jié)也只有她自己能才能解開，別人也只是能點(diǎn)撥一二。黎皇后是真將她當(dāng)成了娘家妹妹，先她是她年少時授業(yè)恩師的女兒，其次她是她那個表弟夏侯沐的妻，于情于理她都要照顧好她。

    春去秋來，夏雷冬雪，時間是個讓人說不明白的東西。有時候，轉(zhuǎn)眼便是滄桑；有時候就是癡守千年，眼前的事物亦是一成不變。三年，似是漫漫長遠(yuǎn)，可轉(zhuǎn)眼間卻已經(jīng)過了去，讓人來不及細(xì)想都生了什么事情。

    三年里的生活一直都是那么地一成不變，易無憂的任務(wù)只有一個——照顧憶兒；目的也只有一個——用這三年的時光來抹平心口的傷痛、忘卻和夏侯沐之間的過往，讓自己真正地重來過。

    很多時候和楚汶昊一起陪著憶兒的時候，易無憂總是會有一刻的閃神。腦子里會忽然閃過一個讓她覺得荒唐的畫面。似乎會某年后，她和夏侯沐也會這樣和和睦睦地一起，逗弄著他們的孩子。

    侯府的人好像真的將她當(dāng)成了憶兒的母親，有時候是覺得他們就是一家三口。府里來過一個丫頭，曾經(jīng)就不明所以地叫了她一聲夫人，讓她和楚汶昊都是一愣，滿是尷尬地對望一眼又轉(zhuǎn)了開去。

    那管夏侯沐送給她，卻被葉薇摔斷了的笛子被她鎖進(jìn)了箱底。關(guān)上木箱門，聽見那輕微的嘭一聲，易無憂似乎聽見自己的心里也是嘭一聲響，似是過去的所有都附那只斷笛上被鎖了起來，讓她同過去徹底做了個了斷。

    三年里，讓易無憂開心的事情就是她真的做主把如錦嫁給了葉輕翔。而葉薇居然也沒站出來反對，倒是讓易無憂很是意外。不過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如錦是和葉輕翔過又不是和她過，只要葉輕翔對她好那就行。而葉輕翔，易無憂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得出來，他把如錦看得很重，滿眼里只裝了如錦一人。

    大婚的那天，易無憂和詩畫陪著如錦洞房里。可讓人哭笑不得是，兩個人卻是死活都不肯出來。惹得葉輕翔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地不停來回走動。后還是實(shí)看不過眼的楚汶昊出面打了圓場，然而易無憂卻差點(diǎn)脫口來了一句“當(dāng)年我成親的時候，她可就陪我身邊的?！?br/>
    然而一句話也只說了“當(dāng)年我”三個字便被她生生地咬斷了。雖然她的記憶力都有著這些清晰的記憶，然而她看來當(dāng)初和夏侯沐成親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她。想到這里，易無憂滿心的喜悅頓時被一盆冷水澆了下去，那玩笑的心頓時便無影無蹤了去。

    而詩畫這個丫頭，還是那沒心沒肺的樣子。對憶兒倒還好，對楚汶昊卻一直都是不冷不熱、愛理不理的。易無憂曉得，她的心里也有個疙瘩，而且是個怎么也除不掉的死疙瘩。

    三年的時間，憶兒長大了許多，讓易無憂無奈的是這個孩子越來越跟個小大人一樣，有時候說出的一句話能把她和楚汶昊噎上半天。好像是識字多了、讀書多了就不一樣了。易無憂依舊是每天陪著他一起讀書、識字，慢慢地也學(xué)了作詩。母子兩的課后作業(yè)便是作詩，可做出來的詩卻都是諸如“棒打出頭鳥，刀砍膽小鬼”之類的東西，每次都把先生氣得瞪大了眼睛，直抖動著那山羊胡子。而見到先生如此，母子倆卻總是得意地笑了臉對望一眼。

    自景帝同朝大臣正式商議出了與南夏議和的決定之后，楚汶昊又忙了起來，三年里倒是去了好幾次南夏商議兩國建立友好邦交的事情?；貋淼臅r候也總是會和易無憂說一些關(guān)于南夏的事情。其實(shí)易無憂明白，他是想套她的話而摸清楚她的身份。所以每次都是不言不語地聽，偶爾地說上幾句話也是無關(guān)痛癢。

    可第三年楚汶昊去了南夏回來后，帶回來的一個消息卻讓易無憂頓時之間，如遭五雷轟頂一般站立不穩(wěn)。

    陽春月，日頭已暖，午后的微風(fēng)吹地人醺燃欲睡。一人一張鋪了薄毯的藤椅，母子兩一樣雙手交叉擱放肚子上；一樣伸直了雙腿交疊著；也是一樣微閉了雙目頭歪向左面昏昏欲睡。憶兒是真的要睡著了，而易無憂卻只是閉了眼睛想心事。

    三年的時間，說過也就過去了。來到這個世界也不過就五年的時間，倒有三年是呆了這個侯府里。可這三年里生的事情加起來，卻敵不過潤王府的那一年來得深刻。三年里不是沒想過夏侯沐，有的時候心里也會想他過得怎么樣了？夏侯澤有沒有放過他？或者說是他有沒有放下那些仇恨？然而這些念頭一腦子里形成時，就被她強(qiáng)行掐死了。漸漸地，易無憂現(xiàn)當(dāng)他再想到夏侯沐的時候，心里已經(jīng)沒了原先的痛和深深壓抑著的酸楚。時間，真的讓那個人、那段過往從她的生命緩緩淡了去。

    “我許你三年，留侯府陪著憶兒。三年之后跟憶兒說明一切，之后任我去留，你不得強(qiáng)加阻礙?！比昵?，她和楚汶昊說的這些話她還清晰地記得，眼看當(dāng)年許下的三年之期就要到限，易無憂的心里卻躊躇了起來，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和憶兒說明一切，而后離開這里回去南夏、回到易相身邊去過她的生活。畢竟這三年里，她和憶兒真的如一對母子一樣的相處著，三年的母子情，說斷就能斷的了嗎？

    輕輕睜開眼偏了頭看著似乎就要睡著的憶兒，易無憂輕輕一嘆，她真的不想傷了這個孩子的心。可是，難道真要為了這個孩子，一輩子待這里嗎？心里總是有著一絲不甘愿叨擾著她，讓她難安。早知如此，當(dāng)初就該當(dāng)場否認(rèn)，拒絕了楚汶昊的請求，也不至弄地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地步！

    “憶兒，先生昨天給你留的題，你做了嗎？”出聲喊醒歪著頭似乎就要流出口水來的憶兒，易無憂自己卻又閉上了眼睛。

    “??？”剛要睡著的憶兒被她雖不大聲卻是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重重地嘆了口氣皺緊了眉頭卻也不睜眼，“不曾，先生說讓我以‘花、鳥、蟲、獸’為題作詩一，我頓時就想到了娘你曾經(jīng)和我說過的那句‘踏花歸來馬蹄香’，便也想作一詠馬的詩?！?br/>
    “我說過‘踏花歸來馬蹄香’？”蹙了眉頭易無憂都不記得是什么時候有說過，“那你怎么還沒做呢？”

    “唉！”又是一聲嘆，憶兒緩緩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看著她，“我提起筆才想起，馬我見過，奔馬我也見過，可是那萬頃草場、萬馬奔騰卻不曾。那么一想，便一個字也作不出來了?！?br/>
    說著話憶兒再一次重重一嘆，搖搖頭又躺了下去閉上眼。倒是易無憂聽到他這么一句話，噌地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你個混賬小子，原來是想著出去玩兒啊？”

    “娘你就不想？”忽然又坐了起來扒椅子扶手上，憶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張被太陽曬地微紅的臉?biāo)坪跤旨t了幾分，易無憂緩緩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剛要怒吼出聲余光卻瞟見遠(yuǎn)遠(yuǎn)地來了一個人，忽然一笑看著憶兒：“娘腦子里忽然有了靈光，作詩一給你明天交作業(yè)?！?br/>
    本是準(zhǔn)備捂上耳朵等著她那獅子吼的憶兒微微一愣，還不曾反應(yīng)過來，就見易無憂眉開眼笑地轉(zhuǎn)臉看向紫葉院大門外，嘴唇輕動吐出兩句“詩”來：“南來一只豬，面似鐵玄霜?！?br/>
    身子一陣輕晃，憶兒差點(diǎn)從椅子上摔了下去，順著她的眼光看去忽然也笑開了眼，轉(zhuǎn)瞬卻又看向她一本正經(jīng)地來了句：“我爹不是豬！”

    “卻是豬不如?！本o跟上他的話，易無憂一臉得意地眨著眼看著憶兒。

    片刻后，紫葉院里忽然傳出兩道駭人的笑聲，驚了滿院子的人，也驚了樹上的鳥兒紛紛振翅，飛離了院子里那棵開滿了紫色喇叭花兒的泡桐樹。

    剛踏進(jìn)紫葉院就被兩聲突然響起的笑嚇了一跳，看著坐藤椅上笑得前仰后伏的兩人，楚汶昊愣了片刻也跟著彎了嘴角笑了起來。雖然不知道他們倆笑什么，可看見他們倆如此開心，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高興起來。

    “爹！”見他已經(jīng)進(jìn)到院子里，憶兒從藤椅上一躍而下，笑著飛奔過去撲進(jìn)他懷里。

    一把抱起憶兒，楚汶昊現(xiàn)他似乎又重了些：“笑什么呢，笑的那么開心？”

    臉上的笑容一頓，憶兒轉(zhuǎn)眼看看已經(jīng)站了起來的易無憂又看著眼前父親笑著的臉，緩緩咧開了嘴深了笑：“娘說，她想你。”

    “混小子，你皮癢了是不是？”急忙出聲用言語掩飾尷尬，易無憂的臉微微有些燙，看著楚汶昊同樣有些尷尬的臉輕輕一笑，“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回來的，直接進(jìn)宮去了。今天把事情交代完就回來了，這段時間可好？”抱著憶兒往里走，楚汶昊答著她的話。

    看見他回來，奶娘和錦怡放下手的針線活站起來就去倒茶：“侯爺回來了？”

    “我來，你們?nèi)ッΑ！敝浦沽苏蚯暗哪棠锖湾\怡，易無憂已經(jīng)走到桌前去倒茶，“怎么樣？事情都談妥了嗎？”

    “嗯，簽好了議和書?！北е鴳泝鹤聛?，楚汶昊邊和他做著鬼臉邊答著易無憂的話，“嘉武帝和景帝有生之年，兩國不再交戰(zhàn)，友好往來?！?br/>
    笑著點(diǎn)了下頭，易無憂感慨地一嘆抬起頭看著外面：“只要姓安居樂業(yè)不再受那戰(zhàn)火的折磨，將士家人也不用擔(dān)心他們戰(zhàn)死沙場，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就好?！?br/>
    “是啊，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就好！”似乎也是溢出一聲輕嘆，楚汶昊不減臉上的笑湊過去蹭了蹭憶兒的臉，“能看著憶兒快快長大好?！?br/>
    呵呵地笑了起來，憶兒向后躲閃著：“爹的胡子可真扎人?！?br/>
    輕輕地哐當(dāng)一聲，就要放到桌上的杯子直接掉到了桌面上，濺出一片茶水。趕忙扶穩(wěn)了，易無憂低了頭一陣呆愣。腦子里似乎還能記得當(dāng)年，她好像也和夏侯沐說過這么一句話。而那時，夏侯沐似乎回了她一句“以后呀！還得扎你一輩子，你就忍著！”牽了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忽然之間易無憂真的有些想笑。一輩子？連一年都不到呢，居然夸下那樣的海口許了她一輩子的承諾！

    并不知道她心里突然的變化，楚汶昊抬起頭笑看著她：“看來，等你賞口水喝，還真是難！”

    聽了他的話，易無憂收了有些散亂的心神，端了杯子走過去，恭恭敬敬地彎了腰遞上那杯茶：“侯爺請用茶！”

    看著易無憂那恭敬的樣子，憶兒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詞笑嘻嘻地說了出來：“這該叫舉案齊眉！”

    “噗！”一句話，讓楚汶昊剛喝到口的茶全數(shù)吐了出來，噴濺了易無憂一身。

    瞬間皺了臉撇了嘴，易無憂緩緩瞪大了眼睛，嫌惡的看著衣服上的一片水漬：“你就不能忍著點(diǎn)？”

    “能忍得住的話，本侯爺會這么狼狽？”看她那滿臉嫌惡的表情，楚汶昊也皺了臉。至于嗎？不就是濺上了一些茶水嗎？轉(zhuǎn)眼看著憶兒黑了臉，“舉案齊眉是這么用的嗎？先生教你的東西，你都學(xué)哪兒去了？”

    “不該這么用嗎？那爹說，該怎么用？”撅了嘴歪著頭看著楚汶昊，憶兒滿臉疑惑等著他的答案。

    倒是一怔，楚汶昊眨了幾下眼卻不知該怎么回答他。這個詞一解釋出來，那就什么都露餡兒了。末了只來了一句：“總之不能這沒用！”

    不停地擦著身上的茶水，易無憂無奈地?fù)u搖頭。這么說下去，還不知道惹出什么樣的尷尬事！性轉(zhuǎn)了話題：“這一趟倒是去地挺久?！?br/>
    “是??！南夏的時候參加了一個喪禮，耽擱了些時日?！闭f著話，楚汶昊的眸子里眨著一絲讓人看不明白的光。

    “喪禮？”抬了頭看了他一眼，易無憂卻是微微一驚。那雙眸子，怎么忽然之間就深得讓人看不見底了呢？卻還是不著痕跡地問，“友人家的？你南夏也有朋友？”

    “不是朋友。”聲音也是漸漸沉了下去，楚汶昊一眨不眨地盯著易無憂，“是南夏敬國公的喪禮?！?br/>
    “哦！”應(yīng)了一聲，易無憂一笑卻是皮笑肉不笑，“以前倒是不曾聽過有這么個人！”

    緩緩瞇起雙目，楚汶昊看著她開始有些不自然的臉，每次和她說起南夏的事情，她都是那么回避著：“嗯，死后追封的。嘉武帝說他為南夏操勞了一輩子，該得這樣一個封號?！?br/>
    “那嘉武帝也算是個明君了！”淡淡地答了他的話，易無憂知道，他又想從她的口套出些什么來了。

    “也是個仁君??！”這一句話，楚汶昊倒是用了贊嘆的語氣，可話鋒一轉(zhuǎn)又繞了回去，“嘉武帝說，對敬國公一家有著太多的歉疚，給他追了一個封號也只是寬自己的心而已?！?br/>
    “你對這個敬國公的事情倒是很感興趣！”放回擦好衣服的抹布，易無憂也不看他，心里卻覺得有些奇怪。

    “是啊，這個敬國公倒可以說是間接因我西寧而死。”看著她刻意躲閃的眸子，楚汶昊心里升起一絲了悟，可臉上還是那悲切的樣子，“據(jù)說當(dāng)年他因?yàn)橥〝撑褔淖锩铧c(diǎn)被嘉武帝處死。后來雖然查明真相還了他清白，他卻也辭了官?！?br/>
    忽然捏緊了拳頭瞪大了眼睛，易無憂的心猛地揪了起來，緩緩轉(zhuǎn)頭看著楚汶昊那深邃漆黑的眸，連聲音都有一絲顫：“你……你說的那個敬國公，他……他姓甚名誰？”

    將她那瞬間的變化收眼底，心里的了悟慢慢升華，楚汶昊不著痕跡地一聲輕嘆：“南夏前相易卓?！?br/>
    嗡地一聲，腦子里頓時一陣空白，雙腿一軟就要癱了下去，卻猛地驚醒過來，啪地一聲手按桌上，易無憂費(fèi)勁力氣撐著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茫然地睜著失了神采的眸子，瞬間積滿了淚。

    短短的一句話卻如一道驚雷般炸響腦子里，震地她心慌神亂不知所措。心里似是忽然被一道利刃刺地滿目瘡痍，就連吸口氣都覺得疼地有些招架不住。

    “姑娘，怎么啦？”被那啪地一聲嚇了一跳，奶娘趕忙過去扶著她，滿是關(guān)切地問道，卻現(xiàn)她的身子竟然微微顫抖。

    “沒……沒事！”努力壓住了欲嚎啕大哭的沖動，易無憂緩緩睜大眼睛，想要風(fēng)干那積滿了眶的淚，“天熱，有些暈。”

    “來，做下歇會兒喝杯水?！狈鲋?，奶娘倒了杯茶遞給她后又看了眼外面的天，“這天近了夏還真有些不太正常，剛剛還頂著個大太陽呢，這才多會兒都滿是云了！到晚吶，怕是還有場雨?！?br/>
    呆呆地捧著手的杯子湊到唇邊，易無憂現(xiàn)，就連一口水她都已經(jīng)咽不下去。滿腦子里只徘徊著楚汶昊的那句“南夏前相易卓”。

    一聲不吭靜靜地看著她這一系列的動作，聽著她說話時那隱忍的哭腔，楚汶昊的眸子已深邃如海一般，而面上卻是毫無表情。隔了片刻之后緩緩轉(zhuǎn)了眼，恢復(fù)了先前的神態(tài)對憶兒一笑，如什么也沒看見一樣緩緩說著：“據(jù)說敬國公臨終前一直叨念著他女兒的名字，就是氣絕之后也不曾閉上眼。唉，當(dāng)真是死不瞑目??！哦，說到他女兒我倒想起來了，她的名字倒和你一樣，叫易無憂?！?br/>
    說到“易無憂”三個字的時候，楚汶昊卻是故意加重了語氣。聽耳里，那一字字竟是那么地清晰，讓人想要裝作聽不見都難。

    “哦，是嗎？”強(qiáng)牽出一抹笑，易無憂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奇怪。”

    “爹，那世上有沒有和憶兒叫一樣名字的呢？”抬起頭看著笑著臉的楚汶昊，憶兒疑惑地一問忽然又笑了臉，“要是所有的憶兒都能站一起那該多好玩兒?！?br/>
    伸手點(diǎn)了他的鼻尖，楚汶昊佯怒了臉看著他：“就知道玩兒，說說爹不的這段時間有沒有調(diào)皮？有沒有又惹了杜先生生氣？”

    “不曾！”脫口而答，憶兒正了臉色，似是還怕他不信轉(zhuǎn)眼又看向易無憂，“不信可以問娘。娘你說是不是？”

    “啊？哦！是。”似是被憶兒的聲音嚇了一跳，易無憂霍地轉(zhuǎn)了臉看了他，緊接著一笑，“憶兒乖的很?！?br/>
    “嗯！”肯定地點(diǎn)點(diǎn)頭，憶兒昂起頭看著楚汶昊，臉上一副“看，娘都說我乖”的表情。

    被他的樣子惹地一笑，轉(zhuǎn)瞬楚汶昊卻又忽然一嘆：“我現(xiàn)是明白了，孩子身邊是多好的件事。我以后若是老了，一定不能像那敬國公一樣，死了之后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雖說太子張良媛是他義女，可怎么也沒有自己的親骨肉來地親近。真不知道敬國公那千金，怎么能忍下心拋下他不聞不問的，據(jù)說是已經(jīng)有四五年不曾有音訊了。那敬國公啊，說不定是被那不孝的女兒給氣死的！”

    淡淡的一段話，每一字都像是一根針一樣，扎易無憂的心頭，針針見血。卻又不得不堵住那傷口，掩著蓋著不讓人看出絲毫的血跡來。聲音里溢出濃濃的凄楚，易無憂接過楚汶昊的話：“或許，真是被那不孝的女兒給氣死的！”

    “誰死了？”一進(jìn)門就聽見一個死字，詩畫臉上的笑還未退卻就已經(jīng)問了出來，忽然現(xiàn)屋子里居然是楚汶昊抱著憶兒，“侯爺回來了？你們剛剛說誰死了？”

    朝她一笑，楚汶昊那已經(jīng)淡了的眸子忽然有閃過一絲異光：“剛和你家小姐說南夏敬國公被她女兒給氣死了?！?br/>
    “敬國公？誰呀？不認(rèn)識?！闭f著話，詩畫朝易無憂走去，察覺出了她的不對勁后斂了臉上的笑皺著眉頭看著她，“小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擠出一些笑意看著她，易無憂搖搖頭：“大概是要變天了，心里有點(diǎn)悶。”

    “嗯！”點(diǎn)點(diǎn)頭看了眼外面的天，詩畫忽然冒出一句話，“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這話說得還真不錯。對了，侯爺，你剛剛說那敬國公是誰呀？我……”

    “詩畫！”忽然捏緊拳頭出聲打斷她的話，易無憂皺緊眉頭盯著她的眼睛。楚汶昊已經(jīng)開始懷疑起了她就是易無憂了，她若死不承認(rèn)那楚汶昊也沒辦法?？稍姰嬤@個丫頭若是知道是易相辭世，怕是真的一個忍不住就要露餡兒了。

    然而楚汶昊并不肯放棄這樣的一個機(jī)會，淡淡一笑看著詩畫：“敬國公就是南夏前相易卓，死后追加的封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