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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北之國的稅法存在很大的問題，這在莫石來到這片大陸之初就有所了解。

    他進入尖晶石學院后，盡管并不喜歡法律課程，但仍廣泛閱讀，并時常與法律博士討論他所不理解的種種細則。實際上，他無法理解的部分實在太多了，無論在哪個方面，都有諸多他根本想象不到的法律以及刑罰。

    有一段時間，婚姻法讓他既茫然又無奈，隨后趕著讓他煩惱的是關(guān)于奴隸的條例……

    但最終他意識到，還是應該先從稅法下手。

    “經(jīng)濟基礎(chǔ)決定上層建筑”并非虛言，而國家這臺暴力機器行使權(quán)能以操控經(jīng)濟的一大方式就是稅收。

    至北之國的稅法似乎直接沿襲古老時代的傳統(tǒng)，幾乎沒有變通，可以說是不近人情。

    首先，《法典》規(guī)定各級領(lǐng)主各有相應的稅收權(quán)，其中以中央王室為尊——即，國王派出的稅官負責收取各級各地的賦稅，逐一檢閱登記，而地方領(lǐng)主派出的稅官則需要在國王稅官進入領(lǐng)地后陪同征稅，并核驗、抽取屬于地方領(lǐng)主的部分，如此逐一而下。

    執(zhí)行層面暫時來看問題不大。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于稅品本身。

    至北之國的稅品內(nèi)容主要是獸肉和錢幣——后者是“貨幣”，前者是“商品”。

    按理來說，既然涉及到錢幣和商品兩種征收形式，稅品種類應該相當靈活，實際上卻并非如此。受到地域環(huán)境和人口流動制度的限制，至北之國的貿(mào)易水平并不高，偏遠地區(qū)至今仍維持以物換物為主的貿(mào)易形式。

    按照《法典》的規(guī)則制定，在制定地區(qū)以外的所有地區(qū)，人民只能以獸肉和錢幣作為稅品。這就意味著在實際情況中——例如杜娜出生的冬葛村，雖然在西北一代是可以生產(chǎn)麻織物的土地，村民也確實以此為商品，從外地置換生活所需，但在納稅時卻只能選擇繳納獸肉（同時因為存在錢幣置換問題，他們往往也沒有可以抵稅的金銀幣）。

    這就造成了打量的逃稅、拖稅情況。

    目前權(quán)力集團應對的方式是嚴刑峻法，而非改善稅法本身。

    莫石能夠理解這種情況的產(chǎn)生：封閉的地域條件，明確的尊卑等級。在這種條件下，只要能夠維持基礎(chǔ)穩(wěn)定，人們就不愿意改變，而上層集團更不會愿意改變。

    改變稅法，首先需要調(diào)整各地稅品種類，將農(nóng)作物與織物、木材、礦石等等物品也包括在內(nèi)（或?qū)嵤└嗯e措擴展貨幣流通。但這受制于雪行者社會人民的平均生活水平，相較之下很難立即獲得成效）。針對這一項所需制定的條例就涉及到大范圍、長時間的考察。

    如若想要確保公正，實施全面改革，各大掌權(quán)者的支持必不可少。

    而從一個角度來說——

    莫石需要更多朋友。不單單是位高權(quán)重的主人，而需要志同道合的有志之士。

    可惜與他人結(jié)交正是莫石的短板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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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總是能說出一些……”國王看著莫石，他的眼神并不嚴厲，而眉心卻蹙起壓成陰沉的樣子，“驚世駭俗之語。”

    莫石深深低下頭。

    “您比我更清楚，《法典》是不允許更改的。”國王說。

    “……是的。但——”

    “不如這樣吧，莫石先生！”國王打斷他，并將面孔上的陰翳全部推到一旁去，“您剛從南地治理大河回來，何必緊接著又要投入到‘苦修’中去呢！您也該為自己著想著想，好好休息一陣子了。實際上我倒是很關(guān)心您的生活——對了，我聽說，您到現(xiàn)在都沒有回鄉(xiāng)去看過？”

    莫石試圖說些什么。

    但國王重新執(zhí)起了棋子，并且饒有興趣地說：“依我看，莫石先生，您盡管看上去只是憔悴了些，但您也該是時候商量考慮生活。古話說，‘名利千萬，不敵老來天倫’，依我看來說得很對。”

    國王的意思已經(jīng)表達得十分明白了。

    莫石不得不按捺自己心中的不滿，并示意國王動騎士去追逐對方的主教。

    于是棋局得以安穩(wěn)地繼續(xù)下去。

    軌道如其所愿回到了利維·翡習慣的方向上，于是那名漂亮的年輕人開始重新說起漂亮話來。莫石并沒有忘記這座宮廷的樣貌，他也還記得它如何日復一日地運行。

    至北之國因為與外界不連通的緣故，沒有與敵國競爭、比拼的必要，因此中央機構(gòu)也往往散漫不堪，人人都單純?yōu)榱松缃换顒雍徒虝试S范圍內(nèi)（有時則堪堪越過那條線）尋求娛樂，從中獲得自我價值。

    可以說宮廷是這個畸形國家中更為畸形的一個部分——不像普通民眾那樣為生計所逼迫，也沒有來自外界的真正的威脅；由此它發(fā)展出一套好逸惡勞的享樂方式。

    ——除了美學之外無所建樹。

    莫石并非不會欣賞美，相反，他記憶里的自己是那么喜歡藝術(shù)品，甚至于他的法術(shù)中有一半以上都單純只是為了美而被發(fā)明。然而在經(jīng)歷過十年的苦苦掙扎后，如今莫石已不會再允許自己單憑美而原諒什么人或什么事了。

    “陛下，昨天下午塞芙小姐為您繪制了漂亮的紋樣，說是想要繡在您的靴子上，她托我來問問您允不允許她這樣做呢?！崩S·翡說道。

    而國王笑著點評了幾句塞芙小姐的繪畫技巧，莫石看得出國王喜歡那位小姐。

    塞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狄諾很快想起從前秋鴉家族送進宮廷的塞琳小姐。可見十年間又已換了一個新的年輕女孩。

    莫石不可避免地回想起狄雅坐在桌旁編織孩子衣物的樣子。

    聽說狄雅現(xiàn)在有了一個女兒。

    他希望能盡快去拜訪，看一看那個孩子。不過貿(mào)然提請似乎不太合宜。

    ……話說回來，莫石既然如今身在宮廷，也不能真的不去關(guān)心宮廷事物。

    因此他樂意聽一聽那個秋鴉家的維利·翡所說的宮廷雜事。

    國王下完一局棋后，莫石告辭請退。

    “我該到占星屋去，”莫石說，“畢竟我仍是您的占星官。”

    雖然這樣說，但他并沒有真的急著要去自己曾經(jīng)每日研習魔法的地方。

    相反，他慢悠悠地在宮廷里閑逛，觀察周圍人事物的變化。他留意到草藥房比平時更加熱鬧，隨后聽說是王后快要生產(chǎn)了。

    他在那兒待了一陣子，與一個煮藥的年輕人聊天，詢問宮廷里先生小姐們的事——他發(fā)現(xiàn)自己現(xiàn)在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陷入人潮之中，與陌生人交談時，他也不再會非常在意對方如何看待自己。

    不過沒過多久，狄諾找到了他。

    “莫石先生！”

    青年如今是五軀之臣、國王授封的火雀伯爵，是在宮廷中供職十多年的要臣；成年后他本就身材高大，而隨從、披風、皮靴、鏈飾、火紅的長長發(fā)辮、豎立耳梢上的黑色毛簇與飾環(huán)，如同霧氣放大月亮。他大步走進氤氳著水汽的草藥房，寬厚健壯的雙臂攬住莫石，幾乎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懸空轉(zhuǎn)悠，莫石被嚇了一跳。

    “你簡直比捷洛塔還瘦小，莫石先生！你到底在南方做了什么？”他也驚呼。

    狄諾身上那套華麗的皮草衣物柔軟溫暖。

    恐怕他的確是想不到莫石在南地過著怎樣的生活。

    “狄諾少爺?！碑斈@樣稱呼對方時，男人又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看起來仍然像是數(shù)年前赤砂堡里那個自稱“沒見過世面”“沒什么朋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