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錦再看向青夫人。只見她淡定自若，一副早就明白的樣子。
原來這還有這么一處戲等著。不管怎么樣，這青萍今日是決計要見到皇上的，也是要將這件舊事提醒皇上的。這是早就安排好的。
以討教香道為借口，再讓青萍出來，再自然不過了。
她心中思緒千百飛過，面上卻已漸漸平靜。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別人的戲份要開鑼唱演，就算沒有自己前來，青萍也會上來。所以她現(xiàn)在看戲就好。
青萍說完就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一旁，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人把她當做普通少女來看了。和皇帝未登基前有一面之緣，還曾經(jīng)為未來皇帝包扎過傷口。這事怎么說都是大功一件。
蕭應禛果然道：“青萍姑娘蘭心蕙質(zhì)，說說吧，朕要怎么賞你？”
青萍立刻低頭道：“青萍不要賞賜?！?br/>
她說得很堅定，還帶著一股少女才有的倔強。
果然蕭應禛哈哈笑了起來。他眼中都是贊賞：“青萍姑娘妙手仁心還不貪圖錢財富貴，讓朕十分高興?！?br/>
“來人，有賞。”
他說完，福泰令小太監(jiān)拿了一個漆盤，上面蓋著紅綢?？礃幼硬⒉皇鞘裁刺貏e的東西，頂多就是中規(guī)中矩的賞賜。
青萍眼中掠過失望，不過她依舊規(guī)規(guī)矩矩道謝：“多謝皇上賞賜?！?br/>
蕭應禛擺了擺手，這個小插曲就算過了。
青夫人上前，笑道：“啟稟皇上，老身方才見靜夫人精通香道，所以見獵心喜，想要和靜夫人討教一下香道上的學問，不知道皇上準不準?！?br/>
蕭應禛看了一眼青夫人。他眸光一閃，問道：“青夫人年紀這么大了，浸淫香道幾十年，應該是愛妃向青夫人討教香道才是。”
他的話說得婉轉(zhuǎn)，不過在座的人都能聽出他的袒護之意。安如錦不由的看了蕭應禛一眼。她面色鎮(zhèn)定，耳根子卻忍不住紅了紅。
她知道蕭應禛素日鮮言寡語，可是今日卻出言護著她。這，不太像是往日的他?！那奶а劭慈ァＵ檬拺G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不必說。
蕭應禛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安如錦微微一笑，低下頭。
那邊只聽得青夫人呵呵一笑：“皇上說笑了。香道博大精深，學無止境。老身虛長幾十歲卻也不敢說精通。不過皇上放心，老身不會以大欺小，這次主要是讓青兒學點真本事。就讓青兒向靜夫人討教討教吧?！?br/>
她說著示意青萍說話。
青萍款款上前，鄭重其事地向安如錦施禮：“請靜夫人不啻賜教?！?br/>
安如錦回禮：“青姑娘言重了。彼此學習?！?br/>
正在這時，忽然蕭應瑄的哈哈一笑：“好啊，沒想到在壽宴上還能看到兩美相爭，實在是不虛此行。”
蘇淵忽然淡淡道：“看樣子青姑娘有備而來，誠意可嘉啊。”
兩人的話剛落，青夫人和青萍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一個說是兩美相爭，一個是有備而來，或多或少都指責青家仗勢欺人。
的確也是，好好一場壽宴非要搞得劍拔弩張，實在令人不喜。而且眾所周知青家是倉州的百年制香世家，底蘊深厚。安如錦只是學有所成而已，哪能如她們這般專研香道？
安如錦聽得蕭應瑄和蘇淵開口，不由明眸微抬，看了兩人一眼。
蕭應瑄見她看來，順勢拿起折扇唰的一下子遮住了自己的半面，在人不注意時朝她眨了眨眼，似乎得了她的贊賞一般得意洋洋。
蘇淵目光如深井，波瀾不驚，安如錦也不知道他為何要口頭上助她。
至于這一場戲的背后之人——壽王妃。此時她安穩(wěn)端坐，好像眼前這一切都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安如錦悄悄收回目光，慢慢心靜如水。不管怎么樣，一切順其自然。
有些話只是點到為止，再說下去就是一場口水大戰(zhàn)。青夫人心中再不悅也忍著不動聲色。她朝青萍使了個眼神。
青萍從丫鬟手中拿起兩個木盒子，在安如錦面前打開。
她淡淡道：“不知靜夫人有沒有玩過斗香？”
安如錦笑道：“玩過的。青姑娘想怎么玩？”
青萍揭開木盒蓋子，只見里面一共十六個小格子，每個格子中都有一味香料?？v向四，豎向四。
青萍示意安如錦看了兩個木盒，道：“這兩個木盒中每一樣的香料都是一樣的。請靜夫人挑選一味香作為底香吧?！?br/>
安如錦微微一笑，道：“青姑娘可以先挑。”
兩人自顧自說著話，一旁的眾人卻已吃驚不小。
斗香她們都十分熟悉。一般都是三種香料為準。也就是說挑選一種香做為底香后，以這味底香和香盒中的三味香搭配試香，然后將三種香分為三份，共九份。
另加上一份沒有參加過試香的香。共十份。然后打亂順序，將他們逐個點燃，參加游戲者依次傳聞，再根據(jù)香味，判斷該香屬于試香時使用的哪一種香。以猜中多少決勝負。
這謂之為十種香。一般是文人雅士，貴婦貴女小憩時玩的小游戲。
可是青萍拿出來的是十二種不同的香料，在加上底香和這十二味香搭配試香，那就是分成三十六份，再加上一份沒有參加過試香的香。共三十七份！
天！一共三十七份的香，從這三十七份的香要精確辨別出來到底是哪幾種香料，那可是真的逆天了。
要知道香氣燃燒后混在在一起形成的香味千變?nèi)f化，更何況第一道香與第二道香之間混雜，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能辨出幾種香就已功夫深厚，三十七味香？
亭子中鴉雀無聲。
青萍已經(jīng)讓丫鬟們忙碌起來。為了答案正確。她讓人準備的小碗底下都有做了記號，哪味香配哪味都有注明，只是兩人并不知。
蕭應禛的眉心皺了起來。蕭應瑄卻饒有興趣地圍著那碗碟看個不停。
安如錦和青萍則跪坐在蒲團上，兩人一樣的姿態(tài)，眼觀鼻鼻觀心，面色平靜。
壽王妃忽然開口：“這次斗香可謂讓我大開眼界，若是奪魁，我壽王府愿出千金彩頭?！?br/>
眾人紛紛看去。蕭應禛微微皺眉，不知壽王妃何意。
壽王妃呵呵笑了笑，看向蕭應禛：“皇上覺得如何？若無彩頭這次斗香豈不是沒有趣味？”
蕭應禛沉吟：“那朕就……”
“等等！”一直沉默不出聲的青萍忽然開口，“民女有不情之請。”
蕭應禛沉聲問道：“青姑娘請講。”
青萍面上泛起紅暈，忽然她低頭拜下：“若是青兒僥幸贏過了靜夫人，青兒想向皇上討要一個恩旨?！?br/>
“什么恩旨？”蕭應禛問。
青萍低頭咬牙：“青兒想進宮學習香道，伺候皇上身邊?！?br/>
在場眾人嘩然，紛紛拿眼看著伏跪在地上的青萍。
原來如此！青萍想要進宮。
眾人議論紛紛，一時間底下嗡嗡聲不絕于耳。
安如錦抬頭看向壽王妃，后者面色如深井無波。她再看向青夫人，她面色平靜似乎早就對眼前的一切了若指掌。
安如錦忽然笑了。
今日這戲一出比一出還精彩，原來都是借了自己的緣由來發(fā)作。
蕭應禛忽然看向安如錦。他的聲音十分溫和：“如錦，你可有贏的把握？”
四目相對，她看見他眼底的擔憂。
是啊，百年制香青家傳人。三十七味合香，放在平時哪怕是浸淫其中的香道大師都為難。這青萍能夠以此為賭注，她一定是有過人的天賦。
最起碼她在嗅覺上有必勝的把握。
眾人目不轉(zhuǎn)睛看著安如錦，試圖從她平靜的面上看出哪怕一點慌張和無措?？墒撬麄冨e了。安如錦面色依舊平靜。
她深深拜下：“皇上放心，如錦有信心，不會輸給青萍姑娘。”
“若是你輸了呢？”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
眾人不由詫異看去。只見蕭應瑄斜斜靠在椅上，笑得十分暢快。
他抿了一口酒，嘖嘖道：“三十七味香，靜夫人當真可以一一辨出？”
“可以?！卑踩珏\平靜如水。
“若是輸了呢？”蕭應瑄追問。
蕭應禛冷然開口打斷：“三弟，輸了便輸了，朕看重如錦，不是因為她會調(diào)香而已?！?br/>
他的目光十分堅定：“她有比辨香制香更值得朕看重的地方?！?br/>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皆震。這幾乎是皇帝的表白了。言下之意，他寵她愛她并不是因為香道，而是因為她有別樣的特質(zhì)。
也是，會調(diào)香的女子世上千千萬萬，蕭應禛若是真的愛調(diào)香的女人，誰人不是？他非要獨寵她一人，那一定是她有常人不知的過人處。
安如錦忽然笑了。她鮮少笑，但是這一笑芙蓉面上似會發(fā)光一樣，美不勝收。
蕭應瑄慢慢捏緊了手中的酒杯，眼神陰沉。一旁的蘇淵面色平靜，可是長袖下一雙手慢慢曲成拳，捏得咯咯作響。
青萍身子微微一晃，不由看向安如錦?？墒前踩珏\已恢復平靜，仿佛天塌地陷都不能擾她一分心神。
安如錦靜靜看著蕭應禛，一字一頓道：“皇上圣明。若是如錦輸了，自然是青萍姑娘可以進入宮中。如錦自請出宮半年潛心精研香道?！?br/>
此話一出，眾人再次震驚。
天，怎么會成了這樣？！
這次斗香還未開始就已經(jīng)火花四濺。青萍若是贏了就進宮，以她的才情和對香道的熟練，恐怕很容易就成為御前女官，甚至走安如錦獲寵的老路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安如錦她……為何要許下這么重的誓言？若是輸了就要出宮半年再次精研香道？！
這分明是要以自己的前途搏一搏了。
蕭應禛沉聲道：“如錦，你不可以這樣亂說。朕不許你出宮！”
安如錦還未開口，一旁的青夫人忽然拍手道：“好！好！好！靜夫人一心精研香道的心，老身佩服。老身也來下彩頭。若是青兒贏了，便可以執(zhí)掌青家掌門。百年望族傳男不傳女，這次老身做主，傳給青兒，前提當然是她贏過靜夫人?！?br/>
她再看向安如錦：“若是靜夫人贏了，老身愿獻上十味異香，共十斤?！?br/>
安如錦淡淡道：“青夫人所謂的異香，應該是指世面上絕難買到的異香吧？”
青夫人大手一揮：“正是?！?br/>
眾人震驚。十斤的異香又是世面上絕難買到的。那等于一種異香要一斤，這已不是千金萬金的分量了。這已是價值連城都無法形容的厚禮了。
這一手出來，不但令人震驚還令人覺得青家百年制香世家的底蘊。
安如錦微微一笑：“好！”
青夫人看著她自信的臉，忽然意味深長地笑道：“若是靜夫人輸了，老身也可以許諾，靜夫人要出宮精研香道半年，可以去我們青家。老身臉皮厚，自薦做靜夫人的師父?！?br/>
她說得慷慨，底下眾人卻心中罵了一聲老狐貍。
青夫人這分明是不相信安如錦輸了會心甘情愿出宮半年精研香道。她這么說就是為了堵安如錦的后路。讓她輸了后不得不出宮，不但出宮還要遠離京城半年遠道慶州。
安如錦仿佛沒有察覺青夫人的心思。她微微一笑：“多謝青夫人的心意。如錦若是輸了，一定拜入青夫人的門下學習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