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雷水婷被關(guān)在醫(yī)院的一間病房里，她手臂上被削掉了一塊肉，現(xiàn)在還裹著厚厚的繃帶，平躺在病床上，看著輸液袋里一滴滴的液體緩慢地落下，動也不動，要不是眼睛偶爾眨一下，都會誤認為她還在昏迷當中。
蕭晚晴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的眼睛用力地眨了幾下，臉色微妙地變了變。
江路嘉搶在前面拉了一張凳子過來放在病床前，殷勤地說：“組長請坐?！?br/>
他不大明白既然已經(jīng)決定了雷水婷的處理方案，那么為什么蕭晚晴還要親自來一趟，她也剛剛蘇醒不到一小時，這種事沒必要親自來吧。
當然，他是小小地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見，但作為一個新人菜鳥，見識短淺，孤陋寡聞也是應(yīng)該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蕭晚晴從來都是照章辦事，沒必要特地帶自己過來。
好像要徹底解除自己心底那些天真的悲憫之情一樣。
江路嘉暗想，自己是不是有點自作多情了？在蕭晚晴心里，自己也沒這么重要吧？
“你來了?！背龊跻饬系模姿孟乳_口了，聲音帶著一絲尖銳，“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我沒那么閑?！笔捦砬绱丝虛Q上的是一身黑，配上她毫無血色的雪白面孔，縱然聲音不高，卻也帶著特殊的壓迫之意，“我是來處理你的?！?br/>
雷水婷輕聲地笑了起來：“呵，處理？你把我當成什么了？”
她的聲音突然憤怒起來，眼睛里閃爍著熊熊火焰：“我們毛藜村的人生活得好好的！就是你們突然來了，查這個，查那個！結(jié)果毀了一切！現(xiàn)在什么都完了！”
“怎么會都完了呢？”蕭晚晴心平氣和地說，“要看今天的新聞推送嗎？全縣都在積極地幫助毛藜村搶險救災(zāi)，縣里騰出了旅館安置災(zāi)民，附近已經(jīng)歇業(yè)的餐館重新生火起灶，承包了災(zāi)民在過年期間的飲食需要，哦，今天是年三十呢，縣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批示過了，要安排豐盛的年夜飯，到時候還會來看望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看春晚，其實這和你們本來計劃中的大年三十也沒有什么區(qū)別，對吧？”
雷水婷咬牙切齒地看著她，那樣子恨不得馬上撲過來。
蕭晚晴卻毫無所動，繼續(xù)淡淡地說：“至于毛藜村的重建，你就更不必擔心了，市里已經(jīng)開始撥專項款，派遣工程隊，網(wǎng)上曾經(jīng)在你們村旅游過的大家，也紛紛發(fā)動了募捐，很快毛藜村就會在廢墟上重新建設(shè)起來了，保證會比原來的好，你應(yīng)該感到高興啊，提前完成了舊村改造，從今之后……”
“住嘴！”雷水婷尖叫著打斷了她的話，“蓋房子有什么用！重建有什么用！那條魚死了！沒了她，我們村還拿什么繼續(xù)致富！？”
蕭晚晴冷冷地看著她：“哦，原來你也知道，你們村的繁榮富裕，不是靠你成天吹的什么勤勞，奮斗，自己的雙手，而是靠那個不明生物啊……”
雷水婷粗重地喘著氣，絕望地看著她，半晌，突然哭了起來：“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多管閑事……”
“國九局特勤組蕭晚晴，專門處理外星人事務(wù)的?！?br/>
“外星人給了你什么好處！？”雷水婷嘶啞地哭號著，“不過就是一個怪物！跟山里的野豬，河里的大魚一樣，野生的！我們吃了，那又怎樣??？野味生來就是該被人類吃的！這叫食物鏈！我們吃的又不是人！”
“這個嘛。”蕭晚晴淡淡地說，“當時你被割了一刀，是為的什么？”
雷水婷的哭聲一下子停住了，她張著嘴，淚珠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掙扎著說：“是……因為發(fā)生了這種事，他們不冷靜，跟我吵起來了，所以有了點爭執(zhí)，他們是為了嚇唬我，也是為了泄憤，對，就是這樣！他們覺得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禍事，就是因為我大張旗鼓到北京開餐館，結(jié)果樹大招風(fēng)，引來了你們這群人?！?br/>
蕭晚晴搖搖頭，無限惋惜地說：“你還真是護短啊?！?br/>
她從懷里拿出歐派，在手上拍了拍：“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們特勤組成員執(zhí)行任務(wù)的時候，都是帶著執(zhí)法記錄儀的，需要我回放當時的情景嗎？”
雷水婷死死地盯著她手里那個平板樣的東西，終于顫抖著聲音說：“不，不用了?！?br/>
她在枕上側(cè)過頭去，再轉(zhuǎn)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那雙秀美的眼睛里甚至還帶著諷刺和近乎瘋狂的熱情：“對！我都知道，他們是想用我的肉試試，能不能做出神仙鍋的味道來，那又怎么樣？”
不等蕭晚晴說什么，她連珠炮地開口：“你們這些人，包括神婆在內(nèi)，覺得我大逆不道！覺得我知道真相之后應(yīng)該痛心疾首，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因為那個怪物生了我，所以我應(yīng)該叫她一聲媽？”
她咬著牙，眼睛通紅，一字一句地說：“那又怎么樣？”
“是村子里的人養(yǎng)大了我，他們都知道我是那個怪物的女兒，可是從來沒有歧視過我，更沒有露出過一絲口風(fēng)，完全就把我當自己的孩子一樣，我讀書成績好，他們甚至供我上了大學(xué)，你知道他們自己的孩子有多少因為交不起學(xué)費輟學(xué)的嗎？！那時候我就發(fā)誓，我一定要回報故鄉(xiāng)，報答這些撫養(yǎng)我長大的鄉(xiāng)親，不管我付出多大代價！”
雷水婷神經(jīng)質(zhì)地笑了起來：“不過是一個怪物……她的肉能讓吃的人覺得美味，那就利用起來?。」馕覀兇謇锏娜顺栽趺茨軌?，我上過大學(xué)，我知道外面的天地廣闊得很！有錢人那么多，他們會爭著搶著來吃這一口湯的！到時候我們村的日子就好過了！”
她雙眼充血，幾乎是尖叫著喊出最后一句：“別說她的肉，如果我的肉可以有這樣的效果，我也愿意為村子犧牲！”
蕭晚晴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抬頭看著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江路嘉：“感動嗎，江博士？”
江路嘉趕緊搖搖頭，評價道：“偏執(zhí)?！?br/>
“還真不客氣呢，不過反正也偏執(zhí)不了多久了?！?br/>
雷水婷的叫聲戛然而止，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毫無情緒的淡然面孔：“什么意思？你要對我做什么？中國是法制社會！你們想殺了我嗎？我警告你們，我男朋友……”
“是啊，齊遠航，齊家老三，這確實有點麻煩。”蕭晚晴點著頭說，“不過你別擔心，我們不會殺你的，你罪不至死?！?br/>
說著她打開歐派，劃開頁面，對雷水婷示意了一下：“但是你已經(jīng)觸犯了外星人事務(wù)管理守則里的，嗯，我看看，x條x款，x補充……簡單地說吧，你將前往監(jiān)管區(qū)服刑，刑期五年，這期間你可以利用里面的電腦學(xué)習(xí)一門技術(shù)，出來之后繼續(xù)為村子發(fā)光發(fā)熱?！?br/>
雷水婷冷笑道：“怎么？殺外星人也犯法？犯的哪門子法？你們是人?。≡趺催€去當外星的一條狗？”
“請相信，地球是完全自治星球，所有相關(guān)的法律法規(guī)都是經(jīng)過有關(guān)部門嚴密制定的?！笔捦砬缋涞卣f，“如果真的是星盟法庭審判的話，你的所作所為可以掙一個終身流放了?！?br/>
她抽出電子筆，在歐派上勾勾畫畫，江路嘉用余光瞥了一下，看出是一串日期，還有鬼畫符的不知道什么東西的花體字。
“還有最后一件事?！笔捦砬缣ь^，看著雷水婷的臉，平靜地說，“為了維護世界和平，地球安全，穩(wěn)定人心……你們?nèi)迦擞洃浝镪P(guān)于那條魚的部分都將被抹去?！?br/>
雷水婷疑惑地看著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說，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這么一個生物，你也確實就是一個撿來的孤兒，神仙鍋只不過是用了當?shù)氐哪⒐胶屯岭u熬湯，毛藜村因為大力開發(fā)旅游業(yè)有了一點名氣，而一場泥石流毀掉了一切，仙女湖也沒了，在漫長的重建過程中，游客們會失去耐心，慢慢遺忘神仙鍋的味道，等他們以后真的來了，會覺得自己是記憶美化，或者網(wǎng)絡(luò)營銷……”
蕭晚晴盯著她的眼睛，淡淡地說：“而你，從來沒有遇見過齊遠航?！?br/>
“不！”出乎意料，在聽到前面的話還能保持鎮(zhèn)定的雷水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掙扎起來，不顧輸液針頭還扎在手背上，揮舞著雙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嘶吼著：“休想！我不會忘記遠航的！絕不會！”
“很抱歉，你會的。”
“不……不……”雷水婷恐懼地看著她的雙手，拼命地向后縮去，“你是齊家派來的人對不對？我知道他們家位高權(quán)重，你們不愿意遠航娶我，所以就要毀掉我的一切，殺了那條魚，毛藜村也沒了，我再也沒有出人頭地的本錢，只是一個普通的村姑，就不能站在遠航身邊了……你們就是這樣做的對不對？！為了拆散我們，你們竟然毀了整個村子的前途！”
蕭晚晴冷冷地說：“腦補是病，得治?！?br/>
說著，她翻過歐派，朝著雷水婷示意：“看一眼吧?！?br/>
“不！”雷水婷發(fā)出一聲狂叫，用手臂遮擋住眼睛，連滾帶爬地往床鋪另一邊躲去，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哭腔：“好了！我知道錯了！我愿意接受懲罰，我去你們說的那個什么監(jiān)獄，不管待幾年，五年十年，一輩子都好！別，別讓我忘記他……”
她死死地埋著臉，聲音在發(fā)抖，用盡了力氣祈求道：“你們不知道……他是不一樣的，我以為我這輩子永遠不可能有幸福，我也認命了，決定要把一生都奉獻給村里，但是他出現(xiàn)了……他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個人，他就是我的陽光，我的命！我的一切……”
雷水婷摸索著，捂著眼睛在床上跪了下來，把頭深深地低下，抵在床單上，以一種卑微的姿態(tài)哀求道：“什么都可以，就是別讓我忘記他，在剩下的日子里讓我還可以想著他活下去……”
江路嘉不自覺地轉(zhuǎn)動了一下腳跟，發(fā)出一聲輕響，這是他敢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贊同了。
可是蕭晚晴連個眼神都吝嗇給予，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女人真是死心眼啊?！?br/>
說著，她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江路嘉眼睛一花，似乎看到從她的歐派里撲出一團藍紫色的光霧，迅速地包圍了雷水婷的頭部。
幾乎是立刻，雷水婷身子一歪，僵直地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