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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梁湛向前膝行兩步，急聲辯解道,“這奴才一派胡言,皇兄的病情絕對與兒臣無關(guān)，刺殺黎郡主一事,更是無稽之談！”
皇帝目光深沉地凝望著他,話卻是問鐘管事的：“那些證供，怎么來的？”
鐘管事娓娓道：“順王出事后當(dāng)日，奴才就請順王府管家?guī)俗屑?xì)查看密室一番,看看有無端倪。｀｀し管家覺得在理,帶著奴才與幾名侍衛(wèi),一寸一寸地檢查過密室，并將密室里的一切物件兒記錄在冊,在當(dāng)時，絕對沒有那些證供。前兩日,端王爺去了密室一趟，密室里就多出了那些污蔑臨江侯的東西?！?br/>
梁湛瞳孔驟然一縮。明白了，順王遭整治的那一日起,就是他落入有心人設(shè)下的陷阱的開始。那個有心人是誰？誰又有膽子做這種事、布這種局？除了唐修衡，不需做第二人想。
皇帝又問：“因何反口指證端王？”
鐘管事的頭垂得更低：“昨日舒大人給奴才擺明了輕重,奴才知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橫豎都是一死。將死之人，回想最多的，是順王對奴才的照拂……如今他變成了那個樣子,奴才什么都做不了，眼下力所能及的，只是把所知的事情稟明皇上。順王固然因急切生過糊涂的心思，但是冤有頭，債有主?！?br/>
沒錯，冤有頭，債有主。
皇帝心口一陣發(fā)悶。
不論是否被人誘導(dǎo)，梁瀟都對唐修衡與薇瓏起過狠毒的心思，想利用一個弱女子走出困境。有周素音的事情在先，倒也合乎梁瀟的做派。
可是反過來想，梁瀟是不是一直都被梁湛牽著鼻子走？——最先利用周素音的人是梁湛，梁瀟半路介入，落得個被重罰的下場。
若是這樣，能證明的不過是梁湛的手段比梁瀟高明一些。
可本質(zhì)呢？是他們認(rèn)為自己能夠隨意利用無辜之人，不在乎別人的安危生死。
漠視人命，兩個兒子都如此。
皇帝想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句老話，念及梁澈，他打消了質(zhì)疑自己的念頭，思及德妃，他承認(rèn)了梁湛壞在根底上這一事實(shí)。
這片刻間，皇帝心神恍惚，望著梁湛神色焦慮、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話，卻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也已不需聽。再沒辦法相信他。
匆匆回顧這一兩年之間的事情，都因他們母子而起。
這母子兩個，是皇室的禍根。
皇帝定一定心神，擺手打斷梁湛的辯解，“這奴才所說的一切，朕稍后自會命人查實(shí)。先把污蔑臨江侯的事情說清楚，你為何要對他下手？”
梁湛低聲道：“兒臣沒有，兒臣只是懷疑?！背诉@一句，他實(shí)在是沒別的可說。他如何看不出，就算沒有鐘管事反咬一口，皇帝也會對他深惡痛絕。原來皇帝最不能容忍的是忠良被污蔑，可惜的是，他從不知道這是皇帝的底線。
“只是懷疑，好?！被实劾湫χ鴮⑿滩可袝辉缢蛠淼墓┰~扔到梁湛面前，語聲已有些沙啞，語氣愈發(fā)沉冷，“厲閣老昨日進(jìn)到刑部，起初亦是拿出所謂的臨江侯的罪證，言之鑿鑿地污蔑。受刑之后，才承認(rèn)是胡說八道。你倒是告訴朕，兩件事為何趕得這樣巧？怎么你們拿在手里的污蔑臨江侯的證供如出一轍？若是無人唆使，厲閣老有那個膽子么??？”
寒意自心底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梁湛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順王、寧王和你，與臨江侯年歲相仿。他離京遠(yuǎn)赴軍中的時候，你們在做什么？他一戰(zhàn)成名的前后，你們在做什么？——可曾有一個人請命到軍中效力？臨江侯掛帥征戰(zhàn)兩年之后，你們?nèi)齻€輪番跳到朕跟前嚷著要為國效力、上陣殺敵?！被实劾湫σ宦?，緩緩站起身來，轉(zhuǎn)到龍書案前方，目光復(fù)雜地俯視著梁湛，“我朝連吃敗仗軍心渙散的時候，你們窩在錦繡堆里裝文弱；軍中兵強(qiáng)馬壯、士氣高漲的時候，你們就輪番到朕跟前嚷著上陣殺敵。想把唐意航取而代之，把他的戰(zhàn)功搶到手里——何其下作！朕這幾年只要一想到當(dāng)時你們那個嘴臉，便反胃不已！”
帝王的威儀、盛怒的威懾力，讓劉允心生畏懼，悄然退到角落。他到此時才知道，皇帝對兄弟三個的惱火，自幾年前就開始了。
梁湛低下頭去。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戰(zhàn)事意味的到底是什么，那是將士的傷亡、百姓的流離失所。你們一生都不會明白，所有的一切在你們眼里，都只是用來穩(wěn)固勞什子的勢力的臺階。你們即便是踩踏著無辜之人的尸體走上高處，也一定認(rèn)為理所應(yīng)當(dāng)。朕定是前世作孽，才有了你們這三個逆子?！被实矍靶袃刹剑半拮蛉兆屇愕侥隳稿膶m里歇息，意在讓你反思德妃的一生，等你反悔，收回那些混賬話?？赡銢]有。不曾反思，甚至沒想過去看看在宮里孤零零的安平——你的胞妹?！?br/>
梁湛緩緩地閉了閉眼，大氣也不敢出。
皇帝抬眼望著上方虛空，笑容苦澀，“唐意航自成名到如今，舒明達(dá)一直不贊同朕用人的手法。這沒錯。真正的人才，是該先給他時間磨練，適當(dāng)?shù)臅r候挫挫他的銳氣，他的路也就更為穩(wěn)當(dāng)、平順。
“可是誰給朕那樣的時間？若是那樣，朕還要等多久？沒有悍將橫空出世，大夏邊關(guān)還要經(jīng)歷多久的戰(zhàn)亂？軍中還要死傷多少？邊關(guān)百姓還要經(jīng)歷多久的流離失所？
“此外，朕那時也等過，等自己的兒子站出來請命到兩軍陣前，鼓舞三軍士氣。一直沒等到。
“那樣的情形下，朕只能把別人的孩子推到生死場中。
“舒明達(dá)另外一個顧慮，便是擔(dān)心唐意航年少成名后走向另一個極端——好大喜功，自大跋扈。要么成為梟雄，要么成為史書中光芒四射卻不得善終的名將。
“這也對?？呻夼c程閣老相信，越是人才，越是淡泊名利，越能為了大義舍身忘己……”
“父皇！”梁湛猛然抬起頭來，眼神急切地望著皇帝，是皇帝提及的梟雄二字，讓他終于找到了提及心中料定的事實(shí)的機(jī)會?！半y道您就沒想過，順王與兒臣的今時今日，正是有人布局陷害的么？這般的環(huán)環(huán)相扣，滴水不漏，順王與兒臣辨無可辨——可正因此，難道不反常么？除了心思縝密的那位奇才，誰能讓我們兄弟落入這樣的境地！？”
皇帝聞言卻是暴怒，抬腳狠力踹在梁湛心口。
梁湛被踹得身形飛到三步之外，一股腥甜涌到了喉間。
皇帝疾步走過去，探手揪住他的衣領(lǐng)，“唐意航陷害你們做什么？嗯？你告訴朕，他陷害你們做什么？能得到什么好處？是他讓你求娶黎郡主在先、勾搭周素音在后的？是他讓順王趁機(jī)利用又逼死周素音的？是他把那些污蔑他的證據(jù)送到你們手里的？你們與他何時結(jié)了仇？他因何要為你們兩個無膽無謀的東西浪費(fèi)心血布局？”微微停頓之后，他怒吼，“解釋！給朕解釋！”
這么多的問題，便是蘇秦張儀在世，怕也是無從答起。梁湛費(fèi)力地吞咽一下，低聲道：“父皇方才也說了，他不是沒可能成為梟雄，他不是沒可能生出天大的野心?！?br/>
皇帝捏著梁湛領(lǐng)口的手轉(zhuǎn)到了他的頸部，慢慢收緊，言語似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他要是想做梟雄，當(dāng)初厲閣老與言官彈劾他與麾下將領(lǐng)的時候，兵部供應(yīng)軍需不力的時候，已經(jīng)反了！將士才是他的命！你敢再污蔑他一句，朕就扒了你的皮！”
梁湛被扼住了咽喉，喘不過氣來，臉憋得通紅，一個字都說不出。
“朕在位這些年，最得意的不外乎兩件事，一是文曲星下凡，二是有絕世名將輔佐。”皇帝額頭的青筋直跳，扼住梁湛頸部的手繼續(xù)施力，“此二人，都是能夠流芳百世、往后幾百年也無人可替代的奇才。朕平日所思所想，是讓他們助我打造一個真正的盛世，朕恨不得每日把他們供起來，如此才對得起他們這些年的嘔心瀝血。你們怎么做的？你們是怎么做的？！不是意圖往程閣老臉上抹黑，便是想要抹殺唐意航的戰(zhàn)功。若是沒有他們，朕早讓你們折騰得國破家亡了！”
梁湛的眼睛向上翻，手無力地抬起來，下意識地去拍皇帝的手。
皇帝嫌惡地收手避開，也因此讓梁湛躲過了一劫。
梁湛倒在地上，低低地長長地呻|吟一聲，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皇帝站定身形，負(fù)手而立，沉聲道：“端王污蔑臨江侯一事，不得外傳。相關(guān)證據(jù)，送至藏書閣，好生存放起來。朕要留著那些鐵證，要等著下一個彈劾忠良的賊子現(xiàn)身；更要將那些鐵證留給兒孫，讓他們學(xué)會如何善待、保護(hù)忠臣良將?！?br/>
舒明達(dá)、劉允俱是恭聲稱是。
“石楠、厲閣老一案，已經(jīng)查實(shí)，皆因端王而起。端王唆使朝臣貪贓枉法、擾亂綱紀(jì)，更不顧手足之情，害順王臥病在床。”皇帝說完自己給出的這些罪名，思忖片刻，“數(shù)罪并罰，即日起押回端王府，終生監(jiān)！禁！”
“父皇，父皇！”梁湛連跪帶爬地到了皇帝身邊，生平第一次慌亂無助起來，“您不能就這樣給兒臣定罪，兒臣沒有……”他沒有讓厲閣老逼迫石楠行賄，他更不曾對梁瀟下毒手。
皇帝決然轉(zhuǎn)身，坐回到龍椅上，“這些罪名，有待查實(shí)。不論你有沒有做過，都是這個結(jié)果！這就是污蔑忠良的下場！”
“父皇，您不能這樣對待兒臣……我只是一時糊涂，只是懷疑而已……那些罪證并不是憑空捏造，都有人證在啊……人證口供都在，兒臣怎能不生疑？”說著這些，梁湛落了淚，“父皇，我到底是您的兒子啊……”
皇帝卻是對他避重就輕，“物證銷毀，人證從速擒拿，凌遲處死！”語畢，望向舒明達(dá)，“此事由你安排?！?br/>
“是！”
皇帝這才回應(yīng)梁湛的話：“種種上不得臺面的事，皆因你而起。將你關(guān)起來，朕這皇室才能平靜一些，朕的朝堂才能干凈一些。沒了你們?nèi)齻€上躥下跳不知足的東西，朕才能過幾天清凈的日子。”
這就是連寧王一并數(shù)落并安排了——寧王想走出護(hù)國寺，最早也得是幾年之后的事兒。舒明達(dá)聽了，微不可見地笑了笑。
皇帝擺一擺手，吩咐劉允：“擬旨。把這逆子叉出去?！?br/>
這日上午的陽光，有著早春時節(jié)的明媚與溫暖。
梁澈來到唐府，在靜虛齋外面等了多時，才由小廝請進(jìn)院中，轉(zhuǎn)到二進(jìn)的書房。
阿魏站在廳堂門外，歉然笑道：“王爺稍等，侯爺稍后就出來與您說話?！?br/>
梁澈一頭霧水，指了指室內(nèi)，“怎么了？”
“……”阿魏想了想，找了個理由，“亂糟糟的，不方便請王爺進(jìn)去?！?br/>
梁澈轉(zhuǎn)頭掃視俱是屏息凝神的護(hù)衛(wèi)，低聲問道：“心緒不佳？”
阿魏點(diǎn)頭。豈止是心緒不佳，簡直是糟糕透頂。
梁澈心知自己來的不是時候，換了平時，早就走了。但今日不行，為了終身大事，就算被唐修衡整治一番也無所謂，只要能達(dá)到目的。
片刻后，唐修衡走出門來。
門簾起落間，梁澈看到了室內(nèi)地上散落著書籍、卷宗、信函等等。怪不得不能讓他進(jìn)門。
唐修衡穿著深衣，身上有酒味，面色蒼白，下巴、唇邊有隔夜的胡茬。
要不是那雙眸子依然光華襲人，真就是很憔悴的樣子。
梁澈沒來由地想笑，“侯爺這是怎么了？”
唐修衡不答反問：“什么事？”
梁澈料定他此刻沒耐心寒暄，直言道：“我一門心思要娶一女子為妻，近來卻是處處碰壁，便想請個聰慧通透之人去幫我說合一番。這件事，男子不方便出面，我就想勞動尊夫人幫幫我?！?br/>
唐修衡瞇了瞇眸子，像足了慵懶的大貓，“她沒空?！?br/>
“……”梁澈賠著笑，“都不問問就知道……”
“不用問，沒空?！碧菩藓饽曋?，“你的事情，為何要她為你跑前跑后？”
“我知道這種事瑣碎費(fèi)心機(jī)，可我實(shí)在是找不到別人。”
“找不到就別找?！碧菩藓廪D(zhuǎn)身，“重病纏身，不宜待客，王爺請回吧。”
“行行行，我會走。但你到底是怎么了？”梁澈的心緒轉(zhuǎn)移，語帶關(guān)切，“哪兒不舒坦？我能幫你點(diǎn)兒什么？你只管說。”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