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去,月上山頭。
靳左鐵騎在山隙,與俘敵的徐大鼎步卒匯合,一萬多人踏碎一地浮華月光,撞碎黑夜的幕布,趵趵開進了屏水關。
安置傷兵,清理戰(zhàn)場,重新編隊有生力量軍,熬湯煮肉,撫慰將士,這些都是大戰(zhàn)過后一軍主帥必不可少的行動。除此之外,他還單獨下了一道遷調(diào)令,讓眾人實在措手不及。
“什么!將軍讓裴木殷當了親兵白馬義從的衛(wèi)長?”
“什么?將軍居然讓裴木殷騎到了白馬衛(wèi)隊的頭上?”
“啥?裴老弟成了親兵長?將軍意欲何為啊”
“我去,親兵衛(wèi)隊?白馬義從?其實是貼身保鏢,身后第一位序的跟班小弟吧!”
這道遷調(diào)令一傳十,十傳百,總算傳到了裴木殷耳里,她只將消息在腦中過濾了一遍,就迅速了抓住了這個親兵衛(wèi)的存在本質(zhì)。軍營里沒有伺候的丫鬟,保姆,奶媽,一般大爺一些的將軍,都是有一幫小弟鞍前馬后,跑腿倒水,累了捶腿,餓了端飯,困了暖床。
好吧,她承認,就算那靳大爺,出塵了一點點,低調(diào)了一點點,與眾不同了一點點,但還是不能扭轉(zhuǎn)這親兵衛(wèi),是保鏢兼保姆的本質(zhì)屬性!
不過,她不否認,那支馬白義從成功誘惑了她。想那三國演義中公孫瓚手下,也有一支白馬義從,精銳三千,盡乘白馬,戰(zhàn)士皆義之所至,生死相隨,情誼蒼天可鑒,白馬為證。而靳左的這支親兵衛(wèi)隊,還是有些區(qū)別,它并不是人為的清一色白馬,而是白馬占了大多數(shù),所以同歸為“白馬”之稱,至于別的雜毛馬,你要是本事不錯,也能入了隊伍。稱為義從,是因為這支隊伍,是鐵打的靳家軍,是有血統(tǒng)淵源的。說到這,不得不提一下靳左的門第家族,豈非大漢無人?竟讓二十出頭的娃娃來率領三軍?總歸還是有原因的。
靳左是靳氏大族第十代嫡親,他的先祖靳榮山,具神力,謀鬼計,一路殺伐征戰(zhàn),助大漢開國皇帝,驅(qū)除對手,定鼎中原。大概歷史總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教訓,皇帝也為了安撫軍心,安固城邦,想做歷史中第一個不斬功將的大義皇帝。
他毅然和靳榮山在祖先太廟結(jié)拜為異性兄弟,也告誡后世子孫,皇家楚氏與將門靳氏,指天盟誓,永不相負!末了,他還決定和靳氏一族世代結(jié)親,將長公主嫁與靳榮山,并傳下祖訓:往后嫡貴公主,非靳氏族人不嫁。
好在靳榮山赤條條孤身一人,并無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這一支靳氏大族延綿至今日,主系旁系加起來不會超過百人,且也不是人人姓靳。但縱然如此,也不可能都去娶公主,皇帝還不夠生的,所以后世皇帝,在不違背組訓的前提下,修改了一些,言明:除了靳氏嫡系必娶皇室公主外,旁系皆可自由婚配,不受約束。
綜上,靳左除了有一個極度牛逼的開國功臣的祖爺爺,有一個長公主的娘,還有一個正當著皇帝的小舅子,半副皇室血統(tǒng),可謂真正的極耀門庭,功勛定鼎之大族了。
那白馬義從,正是從全國各大關隘的靳家軍中抽調(diào)出的優(yōu)異兵士,他們皆以“靳”字為榮,以跟隨靳家現(xiàn)任主人為榮,雖然只不過百騎,可皆如骨肉兄弟,戰(zhàn)斗力非凡無比。
也正因如此,裴木殷雖沒當上千夫長,做了這百人頭頭,可這百人竟是赫赫大名的白馬義從靳家軍,這顯然也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沉吟良久,她決定以美好的心情接受這一調(diào)令,即便要付出保姆般的代價,但為了她再世為人后的第一支隊伍,她愿意!
“愿意?不愿意是傻子,快點,收拾收拾東西跟我走吧”一塊黑炭頭雙手抱胸,有些不耐煩的催促著裴木殷,即便她馬上就是他的名義上的領頭上司了。
“收拾東西?還要挪窩?”
“自然,你不會還要和這幾個廂兵卒子住一塊?”黑炭頭挑了挑眉,兩條眉毛就像煤炭發(fā)霉,灰蒙蒙的,居然還沒有皮膚黑。
“嘿,黑粑子,你說誰呢,裴老弟跟咱是過命的交情,就算一朝高飛了,人也不會忘了咱幾個!”胖子就跟嫁女兒似的,綠豆眼里憋著一泡淚花,本就難受,還讓這黑炭頭一攛掇,當即就開腔放話了。
“黑—粑—子?”黑炭頭臉一陰沉,更是黑得一塌糊涂,目色不善,冷冷的看著呂千金。
“好了,你說吧,讓我住哪兒去?”
裴木殷心中惴惴,別說給她一條棉被,讓她在中軍帳打地鋪,那她決計會瘋得,妥妥的。
“自然有去處,一人一帳,比這里的大通鋪舒服百倍!”黑炭頭目不斜視,盯著呂胖子,將誘惑的魚餌拋下水。
“咳……胖子,常來串門”魚兒義不容辭的上鉤了,且還主動走到胖子身邊,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聊表安慰。
“裴……老……弟”這一腔可憐巴巴的抖音,她只覺心肝肺都要叫呂胖子抖落下來了,慌忙同往常一樣,一巴掌拍上他的嘴,惡狠狠道:
“吼什么,我要帶領大伙奔小康,能不身先士卒么,能不沖鋒陷陣么,這么不諒解,還敢叫我,自己檢討一下,晚上回來找你吃飯!”
言罷,無視呂千金閃著淚花的眼睛,拉直了披甲里的襦衫,清了清嗓子,簡單收拾了一些細軟,就跟著黑炭頭出帳了。
一腳邁出住了好久的行帳,裴木殷也隱隱生出幾分舍不得來,一個人住是爽,是方便,可半夜沒有起伏有序的呼嚕聲,沒有幾人趴床頭的八卦研討大會,沒有與糙男人們斗智斗勇的緊張情節(jié),她會不會不習慣?
所以說,人啊,都是犯賤。
“我叫岳小滿,是白馬義從下的親衛(wèi)兵,擔任你的副手,你雖然大我一級,可是是新來的,不懂的可以問我”
黑炭頭領路在前,頭一偏,丟下這么一句話,也算是作過簡短的自我介紹了。
“岳小滿!”裴木殷停步不前,冷下口氣緩緩吐出了三個字,那黑炭頭覺著后腦勺一陣冰涼,有些愣怔的回過頭來。
“什么?”
“問你三個問題,其一:我是誰?其二:你是誰?其三:我們之間是什么關系?”
岳小滿滿臉問號,只覺分外奇怪,只是老實回答:“你是裴木殷,白馬義從的親兵衛(wèi)長,我是岳小滿,白馬義從的兵士,我們之間的關系是上下級的關系,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
“很好,你記住就好,領導說一,你可以說三減二,四減三,但絕不能說二;領導不懂,你可以偷遞紙條提醒,但絕不可以留下署名;最重要的一條,領導得罪了領導,你一定要負責頂缸,聽見了沒有!”
“聽……聽見了”黑炭頭有些心慌,弱弱地應了一句。
“我問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啪站了個筆直的軍姿,大氣武聲,從腹腔爆出的一聲。
“走,見領導的領導去,切記啊切記,頂缸兄”
裴木殷嘆息一聲,雙手負在身后,邁著八字步,一搖一擺的朝著中軍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