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頭顱的頭發(fā)被打理的整整齊齊,在頭頂挽了個大髻,五官都是人的,卻扭曲成一團(tuán),透露一股詭異。
頭顱見李寡婦癱軟在地上,桀桀地笑了起來,說道:“你別怕,我只是來吃飯的?!?br/>
李寡婦緊張的舌頭都打結(jié)了,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貢······貢······品·····品,都······在案子上······”
頭顱笑了:“你看我像是吃貢品的么?”
李寡婦趕忙磕頭道:“大仙息怒,我這就給你焚香,燒手臂粗的香啊!”
頭顱又哈哈地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最可笑的事情。
他說道:“我也不吃人間的香火。”
李寡婦把舌頭捋直了,畢恭畢敬地問道:“大仙要享用什么,只要民婦有,一定奉上。”
頭顱兩只血紅色的大眼睛盯著李寡婦,輕輕說道:“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吃的,是你的心。”
小王莊李寡婦在丈夫靈前被妖怪剖了心的事很快不脛而走。
消息傳到了大覺寺了因和尚的耳朵里,老和尚幾十年的修為,通了天地,當(dāng)時(shí)掐指一算,便知道了這妖怪的來歷。
下決心要除了這個禍害。
了因當(dāng)即收拾停當(dāng),帶了一個叫慧通的小比丘,直奔小王莊除妖。
一晃數(shù)日,了因和尚都沒碰上這妖怪。
慧通年紀(jì)尚小,好奇心重,就詢問這妖怪的來歷。
了因和尚閑來無事,也就解釋了兩句。
原來呀,害死李寡婦的邪祟叫“無心鬼”,這玩意是人死時(shí)的一股執(zhí)念所化。
說它是鬼吧,它不墮輪回,并非人的魂魄,在生死簿上沒有名字,黑白無常拿它不得。
說它是妖吧,它又沒有元神金丹,捆妖繩鎖不住,三味真火煉不化。
它的黑斗篷下面是空的,沒有實(shí)體,所以它總覺得自己缺點(diǎn)什么,以經(jīng)受大悲大喜人的心臟為食,填充自己缺少的那一塊,所以叫“無心鬼”。
聽到無心鬼非鬼非妖,各種辦法都降之不住。
慧通不禁有些著急,說道:“師傅,那咱們怎么消滅這無心鬼?”
了因和尚卻不搭調(diào)地說了句:“心病還需心藥醫(yī)。”
慧通再問,了因和尚就不言語了。
這一日,小王莊的王半城王員外娶自己的第六房姨太。
這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員外晃晃悠悠就往洞房走去。
要說他這六姨太,那真是飄飖兮弱柳扶風(fēng),皎皎兮膚如凝脂,雙目含情,眨么眨么眼就能勾走男人的三魂六魄。
王員外走到新娘窗前,醉眼朦朧地去挑新娘子的鳳冠霞帔。
新娘子卻一扭臉,把身子背向王員外。
王員外這個心如貓爪啊,咋個,這還害羞了?
他哈哈一笑,伸過手去摸新娘的臉,要把她扭過來。
新娘子的頭扭了過來,王員外卻嚇得尖叫一聲,往后退了四步。
新娘子頭正面正對著王員外,身子卻是正背著!
“桀桀”的笑聲又響了起來,新娘子漸漸幻化成無心鬼的模樣,只聽他對著王員外用奇怪的聲調(diào)說道:“人家美么?”
王員外哪還顧得許多,大叫一聲就要往外跑去,卻哪里跑的出去。
無心鬼已經(jīng)浮在了他的面前。
血紅色的眼睛緊盯著王員外的心口,貪婪地說道:“大喜的日子,乞丐尚有一碗白飯,你不請我吃飯么?”
王員外已經(jīng)被嚇得癱軟在地,屎尿橫流。
無心鬼不待多言,一個猛子撲了過來。
王員外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等了半晌,預(yù)期的剖心之痛卻沒有到來,王員外小心地睜開眼一看,卻哪有什么無心鬼。
只見一個老和尚慈眉善目地盯著手里的缽盂,一個小和尚捂著鼻子嫌棄地盯著自己。
正是了因師徒。
原來了因和尚算出了今日無心鬼要逞兇,早早就在王員外家里守候,待得無心鬼現(xiàn)了兇形,老和尚就運(yùn)用神通,把無心鬼收于缽盂之內(nèi)。
撇去王員外千恩萬謝不表,單說了因師徒帶著無心鬼回到了大覺寺。
慧通天天念想著看師傅怎么煉化無心鬼,讓其神形具滅。
了因和尚卻并不著急,每日里帶著缽盂照常參禪打坐。
一直到了第七日。
這一日了因誦經(jīng)完畢,法袖一揮。
無心鬼在缽盂里顯出了形狀。
了因說道:“你已聽我頌了七日經(jīng),可想明白了什么?”
無心鬼五官扭曲,血目通紅,桀桀聲似豺狼:“老和尚,今日某家不慎,落到你的手里,你要?dú)⒈銡ⅲ瑔率裁?,誰要聽你勞什子經(jīng),怕只怕我非鬼非妖,你奈何不了我,哈哈?!?br/>
了因和尚并不著惱,笑了笑說:“對也不對,貧僧只是好奇?!?br/>
無心鬼道:“你好奇什么?”
了因撥動念珠,說道:“好奇你為什么吃人心。”
無心鬼一愣,說道:“我哪知道我為什么要吃人心,我便是天地造化出來吃盡人心的。”
了因呵呵一笑:“那你喜歡吃么?人心味道如何?吃了之后你又有什么感覺?”
無心鬼不耐煩地說道:“吃了便是吃了,哪有這許多問題?!?br/>
了因淡淡道:“只是好奇,你不說,便多聽我頌七日經(jīng)吧?!?br/>
聽得還要誦經(jīng),無心鬼眉頭擰成了麻花,連忙搖了搖頭,說道:“我只覺人心承載了人之喜怒哀樂,貪癡嗔妄,聞之便有吞吃的欲望?!?br/>
然后無心鬼幻化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著說道:“我這里是空的,好像吃了這些人心,我就被填補(bǔ)了,就完整了,就能感受到了人之七情六欲?!?br/>
了因頌了聲佛號,問道:“那你吃了人心之后,感受到了七情六欲么?”
無心鬼想了想,說道:“沒有,只覺更餓了,要吃更多的人心才能填補(bǔ)?!?br/>
了因不再言語,靜靜閉上雙眼,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已經(jīng)入定。
許久,了因睜開眼,問道:“你想不想滅,回歸到無中去?”
無心鬼聞得此言,竟激動地要跪下來,可他是虛體并不能真正跪下。
只聽他說:“若宗師能助我歸滅,那真是大善事了,似這等無知無覺飄蕩人世,被永無止境的空虛折磨,靠吞食人心來暫得情感虛幻,我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請宗師歸滅我!”
了因輕輕笑了笑:“你非鬼非妖,諸般法術(shù)皆傷不得你,貧僧也沒那么大能耐。不過有一人可以做到?!?br/>
無心鬼急聲問道:“誰?!?br/>
了因指著無心鬼說道:“你自己?!?br/>
看著無心鬼疑惑的神情,了因說道:“只因你無知無覺,非鬼非妖,所以沒誰能歸滅你,如今貧僧用法力讓你附于他人尸身之上,權(quán)作肉身,到那人間走上一趟,感悟世人的悲苦百味,待得你有了自己的心,便是歸滅之時(shí)?!?br/>
無心鬼拜伏。
七年后,一個叫王祺英的貨郎把走街串巷的貨柜放在了墻角。
然后王祺英走到塌前,看著自己正吮吸著手指的孩子,內(nèi)心抑制不住的愛憐。
“當(dāng)家的,累壞了吧,來,吃飯吧?!毙Q娘輕聲對王祺英說著。
王祺英答應(yīng)一聲,坐在飯桌前開始享用晚飯,嬌妻愛兒,王祺英滿心歡喜。
突然他感覺心口疼了一下。
王祺英慌忙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原本一點(diǎn)響動也不會有,現(xiàn)在卻漸漸有了跳動聲,由弱到強(qiáng)。
我,有心了。
王祺英喃喃道,時(shí)候到了,七年,七年,時(shí)候到了。
他再看一眼嬌妻愛兒,怎么也看不夠。
如果我不歸滅,我會一直陪著他們的吧,王祺英默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