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成鈺回身便看到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從殿內出來,一身寶藍湖綢圓領袍子,豎著小冠,面色紅潤白皙,正邁腿跨過高高的門檻。
她腦子轉了一圈,想起剛才陳全說殿內有兩個皇子,便知道這個就是她的那個小皇弟,當初她離開時還在襁褓里,如今竟然長這么大了。
陳全叫了一聲“寧王殿下”,忙上前攙扶,卻被蕭成瑋很淡定地避開,他自己跨出殿門,走到已經(jīng)從袖子里拿出雙手的成鈺跟前,抬頭看她,試探著叫了聲,“七哥?”語氣輕輕,還帶著點孩子特有的稚嫩和軟糯。
遠處等著的宮人已經(jīng)往這邊來了,應是接這位小殿下的。
蕭成鈺瞥了一眼,對蕭成瑋勾出一抹笑,雙手比劃了一下,道:“我當初離開時你還只有這么長,如今竟已經(jīng)這么高了?!?br/>
蕭成瑋黑琉璃珠子般的雙眸亮了亮,問:“七哥當初可抱過我?”
成鈺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好干干地笑了一聲,模棱兩可地說:“自然是要抱的?!?br/>
當初賢妃產(chǎn)子后,她有想去看一眼,但皇后不許,她才反應過來這皇室的兄弟之間是沒那么多手足情深的,于是只好作罷,而不久之后她就離宮了,所以其實這還是她第一次見這個兄弟。
宮人已經(jīng)走近,蕭成瑋對成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長長的睫毛忽閃著說:“那七哥快進去吧,成瑋就先回了,聽說七哥在外游歷多年,定見多識廣,改日成瑋再去找七哥請教?!?br/>
蕭成鈺點了點頭,看著他小大人一般,邁著端端正正的步子跟著宮人走遠,不知為何,總覺得方才這孩子猜透她那句話背后的意思了。
而皇帝大約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在外面喝北風,沒多久太監(jiān)總管劉朝恩就出來宣見了。
兩儀殿內已經(jīng)燒起地龍,皇帝在偏殿暖閣接見,地上鋪了南洋進貢的地毯,雙腳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暖閣中央擺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鏤金香爐,正絲絲縷縷往外溢出繚繞香霧。
蕭成鈺垂著眼睛走到御案前,一撩衣擺對著上首便跪,口中道:“兒臣叩見父皇,愿父皇圣體恭安。”
上首沉默半晌,才有一道醇厚中略顯滄桑的聲音道:“免了,劉朝恩,賜座?!?br/>
蕭成鈺:“謝父皇?!?br/>
她從地上起來,這才抬頭看去,御案后坐著穿了玄色直領常服的皇帝,胸前和雙肩綴了祥云補子,長案兩側分別站著一人,一個是她的三哥蕭成乾,另一個穿著一身緋紅官服,應是兵部周侍郎。
成鈺又朝蕭成乾躬身行了禮,蕭成乾對她一番悄然打量,目光動了動,笑著說:“不必多禮,幾年不見,七弟在外面可還好?”
蕭成鈺直起身子,垂手而立,淡笑:“承蒙三哥掛念,尚可。”
周侍郎又對著成鈺行禮,一番折騰,她已經(jīng)覺得這暖閣內的龍涎香有些窒人了。
劉朝恩搬來繡凳,但殿內另外兩位未坐,她又如何能坐,便只是站在御案斜對面,等著皇帝問話。
皇帝如今不到五十,正值壯年,精神瞿爍,只是比前幾年多了些白發(fā)?;实蹖⒁暰€落在成鈺身上,上下審視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略閃了閃,沉吟片刻,放下手里奏折,對周侍郎道:“事情就這么辦,你與戶部擬出個具體章程再拿來給朕看,先下去吧。”
等周侍郎離開,皇帝將目光重新落在成鈺身上,仔細打量這個好像一下子就長這么大的兒子。蕭成鈺自小便不像他,沒有太多書卷氣,也并不與他親近。說話看似溫吞,行事卻頗直接,雖并不似他母親那般凌厲逼人,卻又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但出去這幾年,他整個人倒仿佛沉了下來,身上還有著少年人的瘦削,卻并不顯得柔弱,不似老三那般面如冠玉,讓人關注容貌。當然他也是俊俏的,但整個人的氣質更能將人的目光吸引過去,就這么垂眸站著不動不說話,便有一種說不出的靜謐從容。
皇帝看著手邊兵部呈送的撫恤名單最上面的名字,心中一時有些復雜。這些年老七去了哪里,他也是前不久剛從皇后口中得知的,自然又是一番爭執(zhí),結果皇后就去南苑養(yǎng)病了。
皇帝收回思緒,眸色變淡,問:“這幾年去了哪些地方,在外面可辛苦?”
皇帝不知道自己兒子那冷清的一面一向是偽裝出來唬人的,成鈺也不知道她已經(jīng)被親娘出賣了。
她直接將路上準備好的那一套說辭搬出來,天南地北一通海吹,從嶺南宋國扯到滹沱河以北的夏國,眼看就要扯到東瀛南洋了,結果眼見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就趕忙及時打住。
皇帝不喜歡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這樣黑臉的結果,她也并非沒有預料,最壞的后果就是惹怒了皇帝被罰跪幾個時辰,這種事兒在之前的幾年皇宮生活中,她早就習以為常。
從她五歲那年在這個世界睜眼開始,便近距離地見證了她的便宜爹媽如何爭吵冷戰(zhàn),這兩人不能離婚也是很辛苦,但皇帝連坐到她身上卻是有點過分。
皇后也是看透了這點,這才在六年前使了一招金蟬脫殼將她扔出宮門,討不到皇帝歡心,那就不必在宮里繼續(xù)裝鵪鶉,只能自己去給自己掙點家底。
她常常自覺自己倒了九輩子霉,或是上上輩子惡貫滿盈,這輩子才托了這么一對父母。
成鈺琢磨了一下,又不甚熟練地補充一句奉承:“托父皇洪福,兒臣并不覺得辛苦?!?br/>
皇帝青著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臉色幾經(jīng)變換,最終險險地恢復如常,并未發(fā)怒,只是神情冷淡疏離地說:“這些年你在外面奔波,可有將學業(yè)落下?”
蕭成鈺:“兒臣時刻謹記父皇叮囑,讀書寫字一日不敢忘記?!?br/>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是琢磨她這句話的水分有多少,隨即便在古書中挑了幾句問她。
成鈺略有詫異,估計明兒的太陽會打南邊上來。畢竟從前她在宮里的時候,皇帝一向是不耐煩考校她功課的,她按捺下心中疑慮,一一答了。
皇帝只是點了點頭,未說好,也未說不好,隨后又讓她寫幾個字來看。成鈺余光在蕭成乾臉上掃過,已經(jīng)可見他的笑容有些不自在了。
她覺得有些好笑,想了想,上前寫了兩行《老子》里的句子,不知這樣明目張膽地暗示給皇帝看,能不能讓他偏到腳后跟的心寬松少許。雖然她也知道皇后這次讓她回來是打的什么主意,但先過了眼前的局面再說其他不遲。
她習的是柳體,曾經(jīng)在宮里讀書的時候還按照老師的要求規(guī)矩寫字,離宮之后沒那么多拘謹,均勻硬瘦留了五分,卻丟掉了骨力遒勁、結體嚴緊,帶了些隨性散漫。若柳先生冥冥之中知道她將柳體寫成這番狗模樣,估計會直接氣得掀了棺材板跳出來指著她的鼻子臭罵。
皇帝盯著這幅字看了會兒,只凝眉說了一句“路子跑野了,浪費了章鴻給你開的蒙”,說罷,擺擺手讓劉朝恩將紙筆收下去。
成鈺也聽不出這到底算不算訓斥,本以為這就要放她回去了,誰知皇帝又問了一句,“來之前可用過膳了?”
她在外面待久了,與人說話辦事習慣直來直去,腦子太久未轉,多少生了點銹,一時沒反應過來話中意思,直不愣騰地回了個“尚未”。
皇帝從御案之后起身,大手一揮,道:“皇后未在宮中,你今晚就在這里用膳,劉朝恩——”
跟在皇帝身邊的人察言觀色是第一要緊的,劉朝恩忙躬身應是,吩咐小太監(jiān)去辦,順帶去昭陽宮里通報?;实劭戳丝匆恢痹谂赃叜斈緲叮缃衲樕惶玫氖挸汕?,又添了一句,“老三也一起留下吧。”
蕭成乾立馬笑意滿面地應了。
皇帝身居高位慣了,大約覺得讓你一起用膳已是天大的恩賜,語氣中直接便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原本蕭成鈺千里奔波已經(jīng)是身心俱疲,應付這一會兒已經(jīng)挺累的,只想安安靜靜吃頓飯好好蒙頭睡一覺,剛還心中慶幸皇帝竟然沒訓斥數(shù)落她,大約是老天爺開眼了。
結果她轉眼就發(fā)現(xiàn)原來老天爺是個白內障,定要她將這出父慈子孝的戲碼演到底。
成鈺一句拒絕的話在嘴里來來回回晃蕩了好幾趟,最后還是理智地配著滿腦子郁悶遛回了肚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