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瓏走了許久,蕭琰仍沉浸在震驚中,至今不能回神。
真是越想越心驚,第一天贏一子,給他希望;第二天贏兩子,讓他嚴(yán)陣以待全力以赴;第三天贏三子,終于讓他明白,自己就是一個笑話。
她分明是在逗弄他。
他自以為成竹在胸,盡在掌握,卻不想自己的心思早被人看穿。于不動聲色中布局,將他的心理變化揣摩到極致,預(yù)料他每一步行動。
蕭琰閉了閉眼,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想不到在這鄉(xiāng)野小城,居然還有如此聰慧之人。
倒是他自大了,殊不知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蕭琰已經(jīng)等不及到第四日了,她還會贏他四子么?
林瓏回到房間,吩咐丁香將棋子收起來。
丁香疑惑:“娘子明個不下棋了么?”
“不下了?!绷汁嚀u頭,對付蕭琰這種人,定是要出其不意,讓他驚嘆,讓他好奇,讓他拜服,讓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寤寐思服。
總用一招也沒意思不是。
終于捱到了第四日,蕭琰很早便睜開眼,朝食都沒用多少,耐著性子等候林瓏。然而,從日出到日落,他只等來一室靜寂。
林瓏居然沒有出現(xiàn)。
此時此刻,蕭琰的心里就像是裝了只小猴子,在他心上撓啊撓,百爪撓心,不得安生。他想不明白林瓏為何不來,也猜測,她是故意掉他胃口。
可即便她真的是要掉他胃口又如何,他的胃口已經(jīng)被掉起來了。
當(dāng)然,蕭琰還是有些定力的,不至于急火火去詢問。這種時刻,就比誰的定力足,誰更沉得住氣。
一日又一日,一日復(fù)一日,林瓏一直沒有出現(xiàn)。眼見著自己的傷勢漸漸痊愈,蕭琰心頭忍不住開始焦躁起來,難道是他想多了,人家也許沒有別的想法,就是單純下棋。
終于,蕭琰忍不住了,多少千軍萬馬之前,多少危急險境之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少年居然在一小女子面前失了穩(wěn)定沉著。他輕咳一聲,喚來蕭一青,讓他去請林瓏過來下棋。
等了片刻,在這片刻的等待中,蕭琰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居然還換了套衣服,抿了抿頭發(fā)。
沒一會,蕭一青回轉(zhuǎn),蕭琰余光往他身后掃了掃,側(cè)耳聽了聽,沒有看見那道清冷人影,也沒有聽見輪椅笨重的聲音。
蕭琰臉色有些不好。
見主子神色不好,蕭一青有點遲疑,好一會才吭哧:“林……林娘子說,她不想和手下敗將對弈?!边@句話說得真是艱難啊,蕭一青簡直不能想象,這世上居然會有女子對主子這樣輕視冷淡。
蕭琰沉默下來,揮揮手,“退下?!?br/>
蕭一青大氣也不敢喘,聞言像是得到特赦,忙不迭地躬身退下。
室內(nèi)只剩蕭琰一人,他倚在床邊,右手手背搭在眼上,修長的身體恣意舒展,說不出的清雅動人。
呵,是他高看她了。
世間女子大抵相似,都喜歡玩欲擒故縱這一招,她不就是想引起他的興趣么,恭喜,她成功了。不過……蕭琰目色微轉(zhuǎn),原本的滿心歡喜突然失去色彩,變得了無趣味起來。
凡事都有度,過了就顯得刻意,居心不良。
林瓏行事就超過蕭琰底線,他實在沒什么心思玩這些小女孩的把戲。
是看出來他身份高,想要攀附么?聰明倒是夠聰明,可惜太急功近利,失了分寸,令人不喜。
沒有請來林瓏,蕭琰依舊擺了盤棋,自己與自己對弈。他不急,急得應(yīng)該是對方,既然她對他有所求,就一定會有下一步行動,不可能沉默下去。
蕭琰不動聲色,耐著性子等林瓏主動過來,一切盡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果不出他所料,第二日,林瓏就尋了過來,這次她帶來的不是棋盤,而是一盤點心,很別致的點心。
蕭琰心里依舊嫌棄林瓏的手段沒新意,但眉眼卻不自覺地漾起舒心的笑容??赡苁切乜谥屑脑?,連帶心也柔軟了些,在林瓏面前,他總是硬不起心腸。
沒見面之前還能冷笑連連呢,結(jié)果一看見她水潤的瞳眸,聽見她輕軟的聲音,他就冷不起來了。
算了,就當(dāng)是無聊看個熱鬧吧,看她還有哪些招數(shù)。
蕭琰十指修長,骨節(jié)泛著玉質(zhì)光澤,指甲修剪整齊,半月痕飽滿明晰,這是一個精氣身體十分之好的男人。
無處不見雅致,無處不見力量。
他拈起一塊點心嘗了嘗,潔白瑩潤的指腹沾了些碎渣,然后自然地將食指放入口中,柔軟紅潤的舌尖將碎渣卷走。
瞥見他動作的林瓏瞬間紅了臉,暈生雙頰,腦袋垂下去。
呵呵,蕭琰輕笑兩聲,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么。
“不錯。”他矜持地點了下頭,無視林瓏因為期待而晶晶亮的目光,勉強挑出一個缺點,“不夠松軟?!?br/>
“公子喜歡松軟的點心么?”少女眼前一亮,眸間熠熠生輝,因為太過激動而顯得有點小磕巴,“那……那……我再給你重新做一盤?!?br/>
太可愛了,蕭琰心里像是落了一根柔軟的羽毛,在心頭撓啊撓。
“你親手做的?”他敏銳地抓住重點。
果然,此話一出,剛剛還激動的小少女瞬間蔫了,腦袋垂下去,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害羞了么?
蕭琰瞥她一眼,目光居高臨下,落在她可愛的頭頂,然后他眼尖地發(fā)現(xiàn)她今天居然換了新發(fā)型。
唔,這應(yīng)該是朝云近香髻,兩鬢各留了一綹黑發(fā),用金色的小繩系著。頭頂發(fā)髻上纏了一圈銀亮亮的銀鏈子,其間點綴著細(xì)小的花朵。
仔細(xì)看,每一朵花都是不一樣的品種,可以想見少女有多用心地打扮。
突然間,蕭琰心里涌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沒有過女子為他細(xì)心裝扮過,女為悅己者容,哪怕是他身邊的侍女,在他回府時,也會換上新作的衣裙,唇瓣點上胭脂。但無論是誰,都沒有讓他這般動容。
小小少女這樣質(zhì)樸又精心的裝扮,卻觸動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她沒有換新衣裙,顏色也十分淡雅,也沒有精心上妝,甚至是怕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心思,連珠釵都沒有佩戴。
只在發(fā)間悄悄點綴,將少女心思藏了又藏。
蕭琰心頭一軟,目光下移,落在少女交握著的,細(xì)白柔軟的雙手,久久不愿移開。
他在心頭悄悄揣測那雙小手的柔軟觸感,但是小手的主人卻仿佛誤會了,急慌慌抬頭,眼圈通紅,急切解釋:“我的腿要好了,很快就好了?!?br/>
蕭琰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一下子愣住了。
這般情狀仿佛傷害到了小少女,她似乎咬了咬牙,下定決心,突然雙手撐著輪椅兩側(cè)站了起來。
然后目光亮晶晶地投向他,羽睫輕眨,明明白白寫著:快看,我能站起來。
蕭琰正不知所措,不知道要說什么,就見少女雙腿一抖,砰得一聲摔到輪椅上。他是習(xí)武之人,目光銳利,清楚明白地看見,少女摔坐時,大腿撞到了扶手上。
重重一下。
他驚訝抬頭,急急去尋少女臉上神色,卻見她猛地掉轉(zhuǎn)輪椅,語聲壓抑:“不打擾公子休息。”說著轉(zhuǎn)動輪椅,向門口駛?cè)ァ?br/>
小小的人兒落在寬大的輪椅上,仿佛被淹沒。
蕭琰耳清目明,哪怕少女掩飾得很好,也聽見壓抑在她嗓中的微弱哽咽。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一撞,蕭琰失神躺在床上,腦袋一片空白,一種陌生卻不討厭的情緒瘋狂涌入身體,不受他控制,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