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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麥呻吟叫 我一時好奇

    我一時好奇,兀自微笑,只看著師太起身到身旁的一處高架上取來一四四方方的雕花匣子,輕輕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見灰色的盒蓋半掩著,師太“吱呀”一聲將它開了。

    師太微笑如和美的春風(fēng)拂面,說話時耳后的一綹散發(fā)碰著脖頸,“你看看!”

    我低頭掀開覆在匣盒里的一層黃絹,只見是一只天藍(lán)窯變紫斑如意枕,雖不過兩拃,但整件器物形態(tài)端莊,色彩明艷斑斕,枕面上遍布規(guī)整有致的蓮形圖案,紋飾細(xì)膩,宛若天成,一時微愣,隨即道:“這是?”

    師太只凝望我的神色,道:“你看看這只瓷枕有何特別之處?!?br/>
    我略略正色,雙手捧起這一方瓷枕,全盤托出后看的更仔細(xì)了,胎質(zhì)細(xì)膩,堅實致密,我的指甲觸碰到枕面,所發(fā)之聲清脆動聽,圓潤悅耳,猶如金玉,釉色瑩潤,五彩繽紛,古樸典雅,艷麗絕倫,更有珍珠點、魚子、菟絲之紋,一器多色,類翠似玉甚賽瑪瑙,確有巧奪天工之美。

    我略一怔忡,清澈眼眸中似有流星樣的驚嘆劃過,唇角含笑,眼中滿是鎖不住的驚喜,“好漂亮啊!”

    師太驀地轉(zhuǎn)頭,目光似流光清淺掠過我臉龐,“你再好好看看!”

    我這聽見她說話,自迷茫中醒轉(zhuǎn),徒然握緊手中捧著著的瓷枕,生生地硌著手也不覺得。只是癡癡惘惘一般出神,雖不解其中意思,仍是微笑應(yīng)允,我心中突地一動,豁然間似乎胸腔之中大開大合,心里犯起了嘀咕:“這樣的紋飾,不是只有吳家鈞瓷才會有的嗎?”

    師太倏然收回目光,忽而展顏一笑,“看出來了?”

    師太的話和我內(nèi)心的疑慮交雜在一起澎湃如潮,我怔怔地說不話來,只半晌方輕揚唇角,面孔浮起驚惶的表情,猶豫著抬高自己的雙手看了又看,臉色漸漸變得雪白。聲音陡地透出冷凝,“這是鈞瓷?”

    師太雙眉微蹙,蜷曲如翻疊的波浪,“不,不是鈞瓷?!睅熖娜萆环址主龅氯?,說不出話來。紅燭輕搖,她的影亦映在墻上輕晃,一個眼花看過去,竟像是在顫抖一般。“應(yīng)該說,那個時候,它還不叫作鈞瓷。”

    我只覺得腦中一陣陣涼,卻是如明鏡一般剎那雪亮,心里喃喃自語道:“雖說這方瓷枕無論是質(zhì)地,色澤,紋路,甚至是窯變,都像極了現(xiàn)在的吳家鈞瓷,可若是仔細(xì)看,仍然可以發(fā)現(xiàn)它與鈞瓷有著細(xì)微的不同之處?!?br/>
    “你們吳家的鈞瓷,可比它好貴重多了?!睅熖坪趺靼孜业囊蓡?,眼波微微一漾,已然含笑道。

    我被她猜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好隱瞞,索性道:“確和鈞瓷不太一樣?!?br/>
    師太溫和的笑容似天邊潔白的浮云,“坊間一直流傳著吳家女兒擅于制瓷,慧眼獨到,能夠一眼甄別各家瓷器,現(xiàn)在看來果然所言不虛?!?br/>
    我心頭剎那一亮,仿佛有閃電劃過心口一般突兀地照耀清明,不好意思道:“師太身居佛門清凈之地,怎會聽信這樣的無稽之談?!?br/>
    師太笑得掌不住,睨著我道:“來寺中上香的人多了,這樣說的人也多了,貧尼不想知道也難?。 ?br/>
    惠清和菱秋一眾皆也笑得合不攏嘴,我羞澀地低一低頭,把瓷枕放回匣盒中,交到惠清手中,于是一同坐著喝茶,茶盞是雪白的瓷,襯得盞中茶水盈盈生碧。我聲音放的柔緩,疑道:“不知師太的這方瓷枕源自何家?”

    師太微微含笑,眉目和藹,“不過是早些年間,一位故人所贈,至于出自何家,貧尼卻也不得而知?!彼灶D一頓,怔怔望著窗外雪融后一點點露出來的滿地枯萎的菊花,片刻回轉(zhuǎn)神來,笑逐言開,含笑招手道:“也不是什么貴重之物,想必是出哪處自無人問津的窯坊瓷巷罷了,自是不能和吳家鈞瓷想比的?!?br/>
    聽到此處,我不自覺地望一眼菱秋,強逼著自己咽下一口唾沫鎮(zhèn)靜下來,背心卻已出了一背脊的冷汗了,用力點點頭,梨渦慢慢盈上如春風(fēng)沉醉的笑容來,低低垂下頭去。云淡風(fēng)輕的師太載著滿腹心事的我,她仿佛是在說著一件和自己無關(guān)的事,而此刻的我卻堅信今日之事并非如此簡單。

    菱秋回頭盯著我,目光濯濯,我低頭只作不覺。師太沉默良久,望我的目光也漸有憐愛之情,嘆息道:“來京有兩年了吧?”

    我輕淺而笑,一如浮光靄靄,“快兩年了?!?br/>
    師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窗外幾棵柏樹漸漸凝聚成一抹繁蘆似的濃重的碧,再遠(yuǎn),便是望不透的高遠(yuǎn)如璧的藍(lán)天。

    說者無心,我心中一沉,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眉毛一根一根收斂服帖下來,地下的青銅鏤花大鼎里焚著佛寺里慣用的紫檀,幽幽不絕如縷,靜靜散入暖深處,細(xì)細(xì)嗅來,有醉人的暖香。再加上地炕暖爐的熱氣一烘,越使中暖洋清香如置身三春的花海之中。

    穿過云層的幾刺日光照著窗,似蒙昧珠光四散流瀉,雪已融了大半,堂外的草木荒疏氣味緩緩涌進。燭火一跳一躍,幽滅不定間散蠟油的刺鼻氣味,紅淚一滴一滴順勢滑落于燭臺之上,似了無生息的時光,映著重重錦繡潘蓮帷簾。

    師太的寢殿中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紙透進外面青白的雪光,照得滿殿明亮,偶爾得聽得見炭盆里上好的紅羅炭偶然“嗶剝”一聲輕響,汩汩冒出熱氣,連窗雪融冰落聲音亦是清晰入耳。

    即將落下的夕陽半懸在對面飛檐斗拱的殿宇后,血紅一輪如要沁出血來,映得半邊天色都如燒如灼一般,蒼茫的暮色如霧漸漸彌漫開來,蒼郁大松掩映下的古剎,鐘聲悠悠,香煙裊裊,反而讓沉墜的心稍稍沉淀。

    忽聞得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要探頭出去看個究竟,厚重的錦簾一掀,一陣?yán)滹L(fēng)伴著如鈴的笑聲轉(zhuǎn)至眼前。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尼,只覺眼熟,看去婉約靈動的氣質(zhì),如玉樹瓊苞堆雪,捧一束紅梅在手,俏生生站于我面前,掩飾不住滿臉的歡與得意,對著師太嚷嚷道:“師太,師太,你看,這是院中最后一束紅梅了,慧智特地折來送與師太?!边@小尼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其他一行人的存在,只顧自己說著,額頭上的汗還在涔涔落著。

    師太忙從自己的腰間取下一塊青灰色素絹替她擦著額頭的汗珠,半喜半責(zé)道:“怎么還這樣急性子,叫別人看去可怎么是好?!?br/>
    她一股風(fēng)似的闖進來,即使我們一眾掩嘴笑著,她猶自不覺,跺腳縮手呵著氣道:“師太這里好暖和,外頭可要凍壞人了?!?br/>
    她抬面我方才瞧仔細(xì)了她,原是之前中元時見過的那小尼子,極是天真爽朗,她乍見了我們嚇了一跳,卻也并不害怕。杏仁大的眼珠如浸在白水銀中的兩丸黑水銀,骨碌一轉(zhuǎn),已經(jīng)笑盈盈行禮道:“姐姐也在這兒?”

    “你還記得我?”我只低眉婉轉(zhuǎn)一笑。

    “當(dāng)然記得,像姐姐這般漂亮的人,可真是讓人見一次便難忘了?!被壑悄樕向v地紅云滾滾,急急道。

    聽她口無遮攔,我不好意思,忙打斷道:“我也還記得你呢!”

    慧智稚氣未脫,嬌憨不拘,在寺中年紀(jì)最小,自是討人喜歡的,看她折的梅花或團苞如珠,或花開兩三瓣,枝條遒勁有力,孤削如筆,花吐胭脂,香欺蘭蕙,著實美觀。

    “寺中也有這樣的紅梅?”我微微低頭,復(fù)又舉眸微笑,眼中一片驚疑。

    師太和靖微笑,“多年前隨便插的一只紅梅,沒想竟存活了,今年開得格外鮮艷,遠(yuǎn)遠(yuǎn)看去,竟像是一團烈火似的。”

    我燦然笑道:“許真是‘無心插花花自開’呢!”

    眾人皆是一齊笑著,面泛緋色,話音未落,正放下紅梅的慧智拍了拍手道:“惠清師姐說了,這紅梅用顏色深一些的瓶子插著更好看些,我記得師太房中原是有一只紫紅色的梅瓶……我找找看……”說著便翻墻倒柜四處找尋著,師太也慣著她,任由她胡鬧著,只叫了惠清跟著她。

    慧智手中握著的梅枝敲在瓷碗上“?!币宦曒p響,漫聲道:“找到了!”

    惠清搖一搖頭,眸光落在慧智手中的瓶上,“這可不能用來插花。”她的目光落定,聲音反而有些飄忽,我疑惑著仔細(xì)一看,是一只花口龍耳堆塑蓮花座瓶,正說著,慧智便死死抱著瓶子從內(nèi)室出來。

    我心中一驚,驀地勾起些許前塵,茄色紫與雞血紅回環(huán)百結(jié)、錯落有致、韻味天成,饒有情趣。我深深地看一眼喜滋滋的慧智,淡淡道:“這瓶子用來插梅花可正是相得益彰。”

    惠清臉上青白交加,訕訕地不知道說什么好。偏偏慧智還要追一句:“師姐真小氣,還不讓我拿?!闭f著又嬌嬌地“哼!”一聲,便跑出去灌水了。

    惠清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師太擺擺手,示意隨她吧,轉(zhuǎn)而沖我微微一笑,那一笑,似一潭碧綠清水中忽然綻放出一朵裊裊婷婷的白蓮,那種白如玉璧的光華,凌然在碧波之上,光滟無法可擋,卻又含著一抹隱約間叫人覺得難以揣摩的意味。

    惠清便緊著追了出去,掀簾的一瞬間,冷風(fēng)一撲,身上便有些涼浸浸的。

    “這孩子……平時太慣著她了?!睅熖烈髦种獯蛄课乙环?。她的目光明明寧和自若,我卻覺得那眼神猶如無往不在,沒來由地覺得不安,她繼續(xù)道:“慧智是住持在寺門口撿來的,聽住持說那也是一個雪夜,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也特別的冷,半夜便聞得門外有嬰兒的啼哭聲,寺中眾人怕是都嫌冷,無人出去看看,聲音越來越弱,住持披了件衣服,掌著燈,便出去了,看到這個棄嬰的時候,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薄的襁褓,上面已經(jīng)覆了一層厚厚的雪,要是再晚些出去,恐怕……”師太頓了頓,“好在,這孩子也好養(yǎng)活,寺中沒有母乳,只得熬一些細(xì)粥和著羊乳喂食,不知不覺,也有十一年了,這孩子和我倒也投緣。”師太的目光微一停滯,轉(zhuǎn)而露出如許深情的目光,目光所及之處唯有我一人,仿佛整個人都無聲無息地沉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