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中央,銅鐘表面符文越發(fā)璀璨,幾乎不能逼視,一個騰躍,倏地出現在了妖尊雕像的上方,如同瞬移一般。銅鐘無聲自震,表面的符文如水銀一般傾瀉而下,從雕像的頭部,順次往下蔓延。
妖尊似乎活了過來,不是似乎,而是真的活了過來,一道道沉悶悠長的喘息從雕像胸腔傳出,由開始的沉悶低啞變得雄渾熾烈,在妖尊這如同擂鼓般的咚咚咚心跳聲影響下,月光照耀下的所有鬼物的心跳全都不由自主的隨著它的節(jié)奏砰砰亂跳。
無數鬼物身上的陰氣開始劇烈翻騰,這種變化在力量越低弱的鬼物身上越明顯。到最后,許多鬼物因承受不住這種心跳節(jié)奏的催逼,全身爆裂開來,化作一團無主魄力,消散開去。
待銅鐘傾瀉下來的符文蔓過雕像腳面,銅鐘倏地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妖尊的一只伸出的手掌中。
執(zhí)在妖尊另外兩只手中的鎖鏈發(fā)出嘩啦啦一陣聲響,綻放出耀眼的光華,然后鎖鏈的一端慢慢向前延展,插入明月之中。
這景象顯然是鎖鏈在抽取明月里的能量,明月的光華逐漸暗淡,奇怪的是,鎖鏈表面的光華也暗淡了下來。
待明月完全散去,鎖鏈意猶未盡的快速伸展出去,在廣場上幾個穿插,將成片的毫不防備的鬼物瞬間吞噬。
做完這一切,鎖鏈寂靜無聲的在虛空中延伸穿織,交織出無比繁復的圖形,那一方空間有如實物般被鎖鏈囚鎖住,勒輾下慢慢向內部中心處坍塌??臻g中心處漆黑如墨,似乎連視線落在其中都無法收回來。
就在此時,鎖鏈那一端猛然一震,倏地延長,快若閃電般往坍塌的空間中心扎去。
這一下去勢極快,但頹勢同樣來的也極快,鎖端扎進去才不多少,鎖鏈仿佛就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劇烈的顫動起來,艱難的一寸寸往前擠伸。
只到這個時候,眾人心底才傳來響聲動。
鎖鏈顫動發(fā)出的嘩嘩聲,竟交織出一道旋律凄美哀傷之極的樂普,曲聲入耳,眾鬼物心底不由自主的升騰起一股濃濃的哀傷和不甘,有憤恨,有眷戀,眼前景象明滅,生前所遭遇的種種走馬觀花一般在眼前劃過。
一曲九幽離索,半生繁華似夢。
在這處空間沉淪許久的鬼物,經過漫長的歲月侵襲,前塵往事的記憶都已經要消磨殆盡了。
即便作為一個鬼物,而如果忘記了過往,消磨了原本的生命印記,淪落為只受本能驅使的陰魂,亦是最大的悲哀和懲罰。
小白此時才有些明白,為什么眾鬼物明知祈圣廣場上有被鎖鏈滅殺的可能,仍是年復一年的要爭取這個前往的機會,這其中除了有獲得九幽冥泉提升力量的原因,恐怕更多的還是為了在九幽離曲的近距離引導下,多喚醒些生前的記憶,不讓自己迷失沉淪。
鎖鏈劇烈抖動,眾人心底隨著樂曲的激昂也是越發(fā)的哀傷。
不知道什么時候,鎖鏈洞穿了中心幽暗處,那處天地仿佛被撕裂開來,裂開一個丈長尺寬的裂縫,裂縫后面景象驚人,有飛天的虬龍一晃而過,有雙翅展開不知幾大的鵬鳥獵殺不知名猛獸,山川撐天裂地,江河貫通數重空間,巨獸橫行,不知名植株的枝條光華氤氳,擺動間竟然割裂了時空。更嚇人的是,有巨人頂天踏地,徒手撕裂仙禽瑞獸,滅殺光焰熠熠的仙人。
這些畫面轉瞬即逝,如夢似幻,看不真切。
就在這時,從裂縫中沖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水流,嘩啦啦滾動間叫人心神搖曳。
水流往外奔流,漸漸逸散開來,到了廣場上方,已經變成淅淅瀝瀝的墨雨,而到了小白三人藏身的內城邊沿,只余下些許墨青的水霧了。
所有的鬼物在九幽冥泉降落的瞬間,全都擺出修煉的姿勢,靜待泉雨的降臨。
這九幽冥泉可是好東西,只是小白幾人沒有收取的法器,自身又沒有能力煉化,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泉雨足足降落了一個時辰,鬼物們吸納了足夠的泉雨,全部閉目修煉起來。
幾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身形一動,心有靈犀的向廣場中央的高塔沖去。
沒想到機會來的如此不期而至。越接近廣場,鬼物的實力越高深,不少鬼物都察覺到了小白他們的動作,只是此時是煉化九幽冥泉的關鍵時刻,俱都無暇阻攔他們三人。
直到來到廣場邊沿,小白他們才迎來了第一波阻攔的鬼兵。
此時三人那還敢藏拙,小白一馬當先,手結法訣,抬手就是幾個火球仍了出去,把沖過來的幾個鬼兵砸的人仰馬翻。
三人緊密配合,一路有驚無險的快速殺到了高塔前。
混在廣場上沾便宜的小胖子,本就一直提著小心,注意到小白他們動作,那還有不明白的,雙腳一蹬地,騰的站起來就往高塔跑。因為沒有鬼兵阻攔,竟是比小白他們三人還先到。
不能不說小胖子隱匿之法厲害,一路上愣是沒有鬼物發(fā)現他是個活人,還都以為這家伙不顧個人得失,舍了煉化九幽冥泉機會,沖過去阻攔小白他們幾個的呢。
也不知這灰白色石塔在這處空間里算個什么樣的所在,追攔小白他們的鬼兵追到石塔附近,竟全都駐足不前,不肯前踏一步。
手都已經按在石塔大門上的小白見狀手上用力一震,推開了塔門,幾人反倒不急著進去了,和圍攏上來的鬼兵大眼瞪小眼,隔著數十米的距離對峙了起來。
鬼兵中走出一個形似頭領的鬼怪,陰身凝實,披甲帶刀,身上陰氣襲人,一望便知是難以對付的那種。
鬼怪頭領拿樁站定,嘰哩哇啦就說了起來。
幾人一致轉頭看向一旁還忙著協助豢養(yǎng)的鬼物煉化九幽冥泉的小胖子。
“他說,只要我們退離圣塔,他可以不追究我們的闖入罪過,否則定叫我們連鬼都做不成”。
“那你問他,我們不退,他打算怎么追究”桑巴嘚瑟的說道。
小胖子依言,果然對著鬼怪頭領同樣嘰哩哇啦的說了起來。
兩人你來我往,不知道小胖子究竟跟對方說了些什么,就見對方轉瞬間氣憤的不行,身上的陰氣如沸,劇烈翻滾,氣的仿佛要跳腳一般,氣急敗壞之下抬手給了身旁的鬼兵一刀,將那鬼兵劈成一團陰氣,好會兒才有凝聚回來,嚇得他身旁的鬼兵下意識的都往后齊齊退開一步。
“這貨就是個傻叉,竟然還說什么只要我們按他說的做,就給我們一個痛快,讓我們做個衣食無憂的鬼魂,我草他大爺的,做鬼都做傻了吧,只當全天下人都稀罕做鬼了”小胖子罵罵咧咧說道。
扯淡破裂,也沒能從對方那里探聽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幾人轉身,走進石塔之中。
一步入石塔,就仿佛空間轉換了一般,對面是一座看不到頂峰的山崖,山崖險峻,籠罩在一片朦朦朧朧的薄霧中。從山腳向上攀升有數條小道,小道只有一足寬窄,沿著山勢蜿蜒曲折,不見盡頭。每條小道兩旁都是無盡深淵,凌冽陰風刮上來,傳來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嗚嗚鬼叫聲。
轉頭四顧,小白發(fā)現他們四人此時正分別處在一條厭窄的山道上??催@意思,要闖過這一層石塔,就只有踩著小道往山頂爬了。
趁著彼此還能目視的見,幾人點頭示意一番,然后各自準備,準備往上攀爬。
凝神靜氣,將自身狀態(tài)調整到最佳,小白抬足往山道上走去。
小白這一走就走了足足一天時間,此時早已看不見山腳和旁邊山道上的桑巴等人了,四周迷霧倒清淡了些,能看出更遠的距離。但這于事無補,先前專注腳下還不知不覺,此時一停下來,反倒因為視野的開闊,顯襯得腳下的山道更加突兀險峻,山道兩邊陰風惻惻,鬼哭狼嚎,不時能見到陰魂在里面隱沒。
扭頭四顧,當真是前不見盡頭,后不見來路,當此境況,叫人心底不由生出惶恐之感。
一有了這感觸,更多的負面感觸接踵而至,又立即覺得饑渴和勞累了,孤單之后又生出沮喪,讓人想要停下腳來歇息,而且這想法一生出來,就在心里扎了根似的,無時不刻的冒出來動搖小白的意志。
小白知道這是陣法對自己產生了影響,心智受到了一定層度的迷惑和引誘,并將他心底最深層的負面感官情緒挖掘出來加以放大,直到負面情緒壓過正面情緒,從而瓦解他的斗志,摧毀他的意志。
越是知道如此,小白越發(fā)不肯順應這想法,雙手結不動明王印,口誦黃庭經,努力對抗在陣法疊加下從心底冒出的負面情緒,一邊鼓起余力繼續(xù)攀爬。
又堅持著走出一天,饒是小白心志堅固,都感覺到有些累的虛脫了。人走在山道上,雙腿搖搖擺擺近似蹣跚的往前挪動,仿佛下一刻就要栽進兩側的深淵。
這種膽氣、意志上的對抗,比起體力上的消耗來,更加損耗人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