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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閑扯。在這白雪封天的小谷之中,時光好似突然凝滯了。屋外的人們一片忙亂,小廝藥童們被蔡扁鵲指使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時不時還傳來老頭一二聲暴跳如雷的呼喝聲。我們不由相視一笑，對于蔡扁鵲來說,藥圃是他的命根子,損失一株藥草只怕比割去他一兩肉還痛；可對于我們來說,那些得失皆成了身外之物,再沒有什么東西能比得上這一刻,在經(jīng)歷坎坷風(fēng)雨,生死一線之后再次重逢。
在此之前,我們都有些緊張，王爺甚至有些小心冀冀。兩人客氣了半日,教那一笑淡化不了少。為了緩和氣氛,我們有意無意都撿那些不重要的說，從天氣，從吃穿，從入谷的日子說?？删退闳绱耍切那暗姆N種不可避免地留下諸多蛛絲馬跡，兩人都有意刺探對方的情況，偏偏不由自主地選擇掩飾己身。
他向我自稱是來自京都——自然，這個京都是晉都了。又給我說了姓氏名誰，家中情況。我的腦子如今不好使，雖聽得似是而非，但大概也知道除卻皇族這個顯赫出身他沒有特別言明之外，基本并沒有向我隱瞞什么。
只是更具體的，例如他一路返晉的經(jīng)歷，戰(zhàn)場上那一箭等，卻住口不提，反過來問我的情況。我于是含含糊糊地將我這段日子的經(jīng)歷說與他聽。其實也當(dāng)真無甚可說，無非是曠日持久的生病。他非要問其中的細(xì)節(jié)，我那時聊得久些了頭隱隱又刺痛了起來，便推說不舒服止了話。
待我睡過一覺不知是經(jīng)過多久的時間，模模糊糊聽到身旁有人在說話，我隱約聽得其中幾句，一下就醒了過來。問齊齊向我轉(zhuǎn)頭過來的小五小六：“你們剛剛在說什么？”
這兩人半晌支吾道：“姐姐，蔡大夫的開給公子的方子中少了兩味藥，偏偏這兩味藥又有些難尋，我與小五正說著這個?！?br/>
我不由緊張：“這可怎么辦？蔡神醫(yī)可有吩咐？”
小五道：“神醫(yī)說過了，往常這兩味藥雖然稀罕，但山上不是沒有。只是現(xiàn)在大雪封山，找起來有些麻煩。不過姐姐不用擔(dān)心，那位晉公子聽說此事，二話不說便招集了一班手下，準(zhǔn)備上山尋藥去了?！?br/>
藥谷的地勢本就險峻，這種天氣再上山，本就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我聽罷再也坐不住，然而推開遮著厚重帷幕的木門卻只來得及看到一隊人馬蜿蜒朝山上方向而去。此刻天地已經(jīng)是銀妝素裹一片，我依稀還能辨識出其中一個熟悉背影，正怔怔無言，那人卻突然轉(zhuǎn)身，準(zhǔn)確朝我的方向望了過來，然后揮了揮手。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唇邊定綻放出一抹溫柔的笑靨。
我只覺自己猛然間被過了電一般，亦用力地?fù)]揮手，明知他聽不到，依舊大聲喊道：“你要小心！一定要安全回來！”
將他送走，我開始坐臥不安。
小五小六兩人以為我只是擔(dān)心哥哥的藥草，便從這里安慰了我好幾句，末了感嘆道：“原先擒著那個假阿大，這位晉公子竟命人活活將人吊在后面藥園點了天燈，這個假阿大確實該死，可是那場面未免太嚇人，惹不是這場大雪下得急，那人不給他折磨個四五日，只怕一時死不了。我便想著這晉公子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如今看來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人?！?br/>
另一個猛點頭：“是極是極。還有他似乎很關(guān)心姐姐，態(tài)度甚是奇怪，莫非是是姐姐的舊識？”兩人并不知道王爺?shù)牧硪恢厣矸菖c樣貌，是以壓根沒將這個俊美且不假辭色的“晉公子”同夏都那個丑陋的溫潤君子聯(lián)系在一起。
好在雪終于停了。檐前的積雪雖一再清理過，依舊堆了半膝高。小五小六喳喳呼呼出去玩雪，我便看著她們發(fā)呆。天色竟就這樣漸漸地暗了下去，待我猛然間覺得哪里不對勁，猛一回頭，發(fā)現(xiàn)身后的四方桌上不知何時放著一張紙。
上面只寫了簡短一句話：
子時，后谷出口三里。一個人，藥草。落款處：龐青。
我的心怦怦直跳，忙四處查看，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之處。我病后遲鈍，但這屋子周圍有小五小六二個姑娘，她們雖說武功不高，人卻是一等的機(jī)敏，這張紙條竟能不知不覺放到這屋子中。想來便不由令人心中一陣發(fā)涼。我轉(zhuǎn)念一想，以龐青的本事確能辦到，繼而釋懷。
只是這紙條中的話是什么意思？藥草，莫非他正好有給哥哥治病缺的那二味草藥？若是如此，他自可正大光明來見我就是，偷偷令我三更半夜一人前往又是何用意？我想了一會，只覺頭痛欲裂，但一想到對方手上若真有哥哥需要的草藥，心中便不自禁惴惴，又回想他這一路照顧，那一晚他負(fù)氣而去，心中便不由得一軟。
或許是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狀，小五小六很快進(jìn)屋詢問。我將紙張收入袖中，嘴里說沒事，心中卻嘆了一口氣。便是決定前往應(yīng)約，可是這兩個丫頭怎么辦？應(yīng)不應(yīng)該讓她們知道？或者如何避過她們？
到了晚上，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
這一天，兩個丫頭竟睡得特別死，像是故意讓我得逞似的。
我披上斗篷，臨走之前為防意外又給兩個小姑娘留了一張紙條。藥谷四處靜悄悄的，這一夜竟有星光，照在雪地上有種影憧的感覺。子夜的凍風(fēng)刺骨冰寒，我緊了緊斗篷，按照紙條上的提示繞過谷中的藥舍，出了后谷，沿著山路一直走。
路并不難走，路面還有白日里清理過積雪后留下的痕跡。我順著焀痕一直走到盡頭便停下，心中畢竟有些發(fā)毛，不由得摸向隨身帶的火褶子。
然而只摸到一半，便聽到一譏誚的聲音：
“半夜私會別的男人，姑姑對王爺哥哥，便只有這點真心么？”
我動作一頓，一時半刻想不起聲音的主人，心中卻明顯升騰一股倒牙的感覺。一回頭，只見隔著雪堆站著一個女子，簿簿星光照出對方一身惹火輪廓，依稀穿的是一襲紅衣，往這雪里一站，更增冷艷。
我不由得往頭按了按，半晌沒有言語。卻聽她道：
“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姑姑。”說罷兀自咭咭笑了起來：“姑姑還真是命大呢！”
作者有話要說：很抱歉這個書讓大家等了太久，幾經(jīng)周折，現(xiàn)在書終于快要上市了，20號淘寶的漫友商城會有預(yù)售，前30名有作者簽名版，微博也有一個轉(zhuǎn)發(fā)送書的活動，感興趣的親人可以去看看……
73
這個女子，甫一見到就給不舒服的感覺,待到勉強(qiáng)記起她是誰,心中更增惡感。
我瞧瞧來時的路，那里已經(jīng)教兩名魁梧漢子堵住。看她緩緩走上雪堆,長鞭有些刺眼。
我道：“看來這一路的刺殺,便是你安排的了。”
她一挑眉：“沒錯?！?br/>
她倒也直接，我不由嘆了口氣，環(huán)視當(dāng)下以三敵一的架勢，對方哪怕只出一人，對付我已足足有余。那我還逃不逃？反抗不反抗？或許是我遲鈍的樣子取悅了她,她徑自又笑咪咪道：“怎么？你不問問我為什么要殺你？”
我也笑了,進(jìn)而搖了搖頭。慢吞吞道：“我如今腦子不好使,知道太多東西反而糾結(jié)。只不過你便算準(zhǔn)今日的行動萬無一失嗎？”
她居然顯露出了一點警醒，轉(zhuǎn)而打量我一身。“我知道姑姑身上奇奇怪怪的東西一向多，勸你還是別亂用的好。平白多受些折辱。”說罷還揮了揮那一條長滿倒刺的長鞭，呵呵道：“鞭子可不長眼?！?br/>
當(dāng)時一邊說話的同時，他們?nèi)俗笥野?，向我漸漸圍籠過來。
我一邊朝一側(cè)的路退。覺察我的意圖，那女人也不著急，好整以瑕說道：“姑姑往哪邊退？不遠(yuǎn)處便是這谷中的斷魂坡了。從那里跌下去，以姑姑這樣的身子骨，只怕九死一生?！?br/>
那會兒我已無瑕顧及其它，只找準(zhǔn)了方向，使出吃奶的力氣便拔足狂奔。奈何足下的積雪足有膝蓋深，我只踩過二步便狠狠跌在雪地上。猛一回頭，三人已經(jīng)在非常近的距離了?；琶χg我伸手探入懷里，隨手抓住一把什么物事，便丟了出去。
女人說得不錯，我身上確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并且都是以防身為主。自與哥哥重逢之后，他便給我做了許了奇巧物事，而小金更是一個對各種旁門左道的奇技淫巧深有研究之人，不時還能給哥哥支一些稍微陰損的法子。我丟出的這一把，便是遂章哥哥與小金二人聯(lián)手制作的“煙彈”。
這些煙彈著地會燃出煙霧，那些黑煙在短時間內(nèi)能迷惑敵人的視線。按照小金當(dāng)時的提議，是要做成毒煙的。然而哥哥畢竟怕傷到無辜，只在里面加了能讓人輕度暈厥的藥，小金哥哥還惡意地多做了幾枚，里面是加了癢粉的。
而現(xiàn)下，小金哥哥的玩笑之作卻成了我重要的籌碼。這些人都不是普通的練家子，無論是警覺性，還是閉氣的時間遠(yuǎn)非一般人能比。一顆毒彈的作用只怕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一顆能讓人奇癢無比的“癢彈”。
我滿心期待，然而下一刻，我的愿望就落空了。
包裹著黑色火藥的彈丸重重砸在一女二男面前數(shù)步的位置，黑夜中依稀只冒出一縷輕煙。接著便無聲地熄滅了——卻是因為被雪地雪水浸濕失去了作用。倒是有一顆隨手之間丟出老遠(yuǎn)的，也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嘭”的一聲，爆出大股黑煙。
似乎有個什么聲音怪叫了一聲。可是我那時太緊張，壓根沒有注意到。電光火石之間，發(fā)現(xiàn)自己一擊失敗，下意識接著往衣袖摸去，狠狠擲出。
這一回我擲出的東西在雪地上炸出大片的積雪。兜頭兜臉地往那三人身上砸。我聽到女人一聲急怒的低叱，同時空間響起急促尖銳的嘯聲，我?guī)缀跄芟胂笙乱豢袒\罩而來的鞭影，一咬牙，用手劃著積雪，順著慣性朝前滾爬了數(shù)步，再然后，趁著一股力氣沒有衰竭，猛地?fù)纹鹆松眢w，又朝前猛走。
那時候，也不去看身后的情況，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走到斷魂坡去。
斷魂坡，那里其實是一處矮崖。
我寧愿從那里滾下去，不也愿意落到這個女人手中。
那一段路程，我先前養(yǎng)病閑時曾眺望過無數(shù)次。極短的一段路，我卻像走了數(shù)個時辰那樣漫長。直到整個身子扎進(jìn)寫著“斷魂坡”三字的石碑上，我的眼前已是一片昏黑。
這樣的逃亡，畢竟不是我病后的身體可以承受的。
耳邊有幾個聲音似乎在呼喚什么，可是我已經(jīng)無法辨清。只依了腦中殘存的意識摸出觸手能及的防身武器。惡狠狠地道：“別過來！”說完手卻不受控制，胡亂按了一通。
機(jī)括發(fā)出讓人牙酸的磨擦聲，有人悶哼了一聲。
接著那聲音說著什么，呼喊著我的名字。
那聲音極熟悉，可我腦間轟隆隆的一片，只是難以相信。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左右搖擺，手中卻更加固執(zhí)地握緊能傷人的利器，不讓任何人靠近。那聲音幾乎是立即便妥協(xié)了。一徑在向我說不會過來，讓我不要傷著自己。
直到眼前的事物成像。
四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燃起了數(shù)只火把，火光照得四處瑩然。男人站在離我十?dāng)?shù)步遠(yuǎn)的地方，急切又惶然。
我直愣愣地瞪著這個人。猛然間知道自己認(rèn)識這個人，可是進(jìn)一步想回憶他是誰，這瞬間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只呆呆問他，你是誰？
他的臉上又出現(xiàn)了那種被揍了一拳的表情?？墒撬芸毂闶掌鹆四莻€痛楚的神色。柔聲說道：“是我啊，遂意。”
“你不記得了么，前幾日你在馬車上出了意外，是我救了你。今天早上我們還在你養(yǎng)病的小屋子的窗邊，對著落雪，說了半日話——冬有三天雪，人道十年豐?！?br/>
我喃喃道：“誰剪輕瓊作物華,春繞天涯,水繞天涯。”這句卻是他當(dāng)時念的。
他眼圈一紅：“你記起來了么？”
我呆愣了半晌，只覺散掉的魂魄又重新回到了軀殼，手一松，將緊握的物事撒了。
身體一旦松懈，所有的感官一一恢復(fù)了過來，也不曉得是冷，還是因為高度緊繃后的放松，又或是劇烈運動之后的虛脫，我的身體竟不能自抑地發(fā)起顫來。
我不由苦笑，同時松了長長一口氣：“你怎么在這里？每一回都是這個狼狽的樣子被你撞見，真是失禮。”
他只是搖了搖頭，柔聲問我可還站得起來？說著向我伸過一只手。然而只到中途，橫插里另一只手卻先一小步扶住我的手腕。眼前出現(xiàn)小金笑瞇瞇的臉。
來時路上，追殺我的二名漢子已經(jīng)被制服，兩人一抑一俯倒在雪地里，也不知是生是死。不遠(yuǎn)的地方，被卸了長鞭的女人正扶著鮮血淋漓的手腕，那對嫵媚的大眼此刻又驚又怒，不敢置信。
剎那間似乎有些明白過來，又迷迷糊糊。我不由問道：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耳聽小金笑嘻嘻道：“事情很簡單，這女人一路尾隨，似根攪屎棍子一般弄得人不安寧。你二位哥哥不勝其煩，碰巧這位晉公子在此，便合演了這一出甕中捉鱉?！?br/>
74
我腦子亂成一片，想到自己已經(jīng)有相當(dāng)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到哥哥,這么說是哥哥有意安排？小金其實并沒有出過谷去,他們所說的差了二種藥草，也只不過是個可以將王爺從我身邊調(diào)開的借口,好造成空檔的假象,誘使一直潛伏在暗處的桐知下手,好來個人贓俱獲？
他們倒當(dāng)真用心良苦,只是想起這一路的狼狽,我未免又有些郁悶。卻聽小金道：“勝在此番安排果不費苦心，現(xiàn)下這鱉也捉了,妹子你說說，是剝毛燉湯了好呢,還是大卸八塊解氣？”
我看著桐知。
這個女人,是我經(jīng)歷這許多坷坎磨難的最大推手，她像一條毒蛇環(huán)伺在我周圍，露著它涂著毒液的尖牙，時刻想啄上一口。對于這樣一個冤家對頭，原該恨極了才對。
可興或是一個人經(jīng)歷的生死太多，又或是因為這個女人從出現(xiàn)開始便一直擔(dān)任著一個惡人的角色，她的所作所為，都給我一種理應(yīng)如此的暗示，而她之于我，自始至終不過是一個不相干的人罷了，是以如今面對她的時候，我的心中竟提不起半點恨的種種，有的只是深深的厭惡。
她從前便喜歡纏著王爺，猶其喜歡從我們中間橫插一杠，我想這是每個女人在領(lǐng)地受到侵犯的正常反應(yīng)。她在很小的時候，便將我身旁這個男人視為自己的領(lǐng)地了吧？現(xiàn)在的她，只怕是要充分利用起這一份優(yōu)越感。
對付這樣一個驕傲且飛揚拔扈的女人，還有什么比讓她認(rèn)清現(xiàn)實，親眼看著自己垂涎日久的一塊好白菜地讓豬給拱了……當(dāng)然，我不是什么豬。我在想還能有什么比這種情形更能擊潰她？
我承認(rèn)自己的卑劣陰暗，那當(dāng)口，我迅速地決定了下來。
而要促成這件事，取決于王爺?shù)膽B(tài)度。
我飛速地脧了王爺一眼。這個男人自面對桐知開始便面罩寒霜，這是多日來我第一回看到這張面孔嚴(yán)厲的樣子?？吹贸鲞@數(shù)日他原是有意內(nèi)斂，是以一直像個平常的富貴公子那樣，毫無架子。如今氣息一肅，天家的威儀自然外放，令人不由自主俯首。
那片刻，兩人已經(jīng)有短暫的對話。不得不說，眼淚是女人最好的武器。桐知在那里哭得極委屈，她道：“鳳知哥哥，想不到你會跟那些人一起，合伙來設(shè)計我?！?br/>
王爺?shù)溃骸澳銋s是錯了，我壓根沒想到，會在這里出現(xiàn)的是你?！?br/>
桐知在雪地里仰起頭，極美的臉上掛淚花，直直望進(jìn)男人眼里。“你心中必已認(rèn)定我是心狠手辣，我亦無從反駁。鳳知哥哥，現(xiàn)下你要怎么處置我？”
我看到王爺眼里一閃而過的狠厲，而后卻又有一分遲疑。小金在我耳旁說：“妹子，這情形可不妙得緊哪，那兩人看著便不是一般的關(guān)系?！?br/>
話說完，我便感覺一道銳利的眼神向小金掃去。只是小金看似憊懶，卻并不避讓。王爺皺了皺眉，一側(cè)身，卻是站到我與小金中間。我這才后知后覺方才與小金貼得有些近。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沉著臉：“你要替她求情？”
他長嘆了一口氣：“遂意，我并不想瞞你，這女子于你，于我都頗有些淵源，我不欲取她性命?！?br/>
他說話間又睇過去一眼，眼晴里有掩飾不住的厭惡。我心里頭總算舒服了一些，語氣上卻依舊有些咄咄逼人。我問道：“你們是什么關(guān)系？”
他道：“她從小便在我身旁長大，我便當(dāng)她妹妹一般?！?br/>
我冷笑：“旁人只怕不這么想。親如手足若再來個親上加親，未嘗不是件喜事?！痹捯幻摽诒阒雷约哼@話說得暖昧，倒像是個捉奸吃醋的口氣。果然王爺眼一跳，定定看了我一眼，興或是我一臉的義正詞嚴(yán)，令他無從多想，他亦斂了神色，搖頭道：“怎么可能。過了今日，我們便再沒關(guān)系了?！?br/>
我道:“那好。當(dāng)日她在馬背上推我一掌，累我險些送命。此后的諸多痛苦折磨，我也不叫她一一嘗還了。便以一推報一推，了結(jié)這筆恩怨。”我說著指向我身后的斷魂坡：“這個地方差一點便成為我今晚的葬身之地。地方雖險，卻也因人而異。若是有武技在身的人下去，雖要吃些苦頭，但自保綽綽有余。我的條件就是將這女人從這里推下去，出我心中一口惡氣?！?br/>
在我說這段話的時候，我一直注意著王爺?shù)姆磻?yīng)。我看到他先是一僵，接著猛地抬頭，異樣地望著我。我心一沉，以為他依然打算護(hù)著桐知，然而仔細(xì)一看，卻似乎又并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表情激動，似乎是吃驚，又莫名其妙帶著歡喜。
我聽他迅速地應(yīng)道：“好?！辈挥缮瞪档赝?。我的確不能理解將他的桐妹拱下山坡去這個建議能讓王爺歡喜成這個樣子，而他確實真的竟是在歡喜，還小心地牽起我一只手。
那時的桐知早聽得面目扭曲，或許是見王爺當(dāng)真要遵守我的決定，不由得臉色大變，轉(zhuǎn)而朝我破口大罵。我只聽了一句不禁又生氣起來，一把按下王爺升起的手掌，惡狠狠道：“不許用手。”
我強(qiáng)調(diào)道：“要用腳踢?！?br/>
王爺終究是厚道的，他用衣袖裹了手掌，使了個巧勁，連片刻轉(zhuǎn)寰的余地都沒有，女人的軀體便被拂掃了出去。
暗夜中，形成一道流星般的弧度。
我曉得自己若是用濃墨重彩加上幸災(zāi)樂禍的情緒將當(dāng)時的情形描述出來，必定顯得我品德猥褻?？墒俏胰滩蛔【褪窍氡磉_(dá)一下我的感想，你能想象得出一個既漂亮又驕傲還囂張無比的美人被人像一條破麻袋、一籮筐爛大薯一樣掀出去的情形嗎？況且這筐爛大薯還無比配合，它發(fā)出尖嘯，驚呼，怒吼，最后是落地的噼里啪啦聲，最后在山坡的那一邊銷聲匿跡。
世界似乎一下子清靜了。
王爺收回了手，視線繞了一圈，回到我的臉上。他細(xì)聲問道：“眉君，你高興嗎？”
待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仰長著脖子我有些訕訕，不自然道：“只是連累王爺當(dāng)了一回惡人?！蔽铱攘丝?，又道：“畢竟有點陡，讓侍衛(wèi)下去看看吧，確定人有個囫圇樣子咱們再走——或者，你、你待下去看看？”說著說著，我開始結(jié)巴。
莫怪我如此，因為從我說話的時候，男人又開始用方才那種奇異的眼神看我。
他原就生就一對好眼，眉眼間是偏柔情似水的長相。然而或許是天家的威嚴(yán)，緊抿的簿唇與瘦削的下巴又讓他看起來十分嚴(yán)厲，更甚者是在藥谷初見之時，他一身清減，眉梢?guī)е艚Y(jié)，仿佛由內(nèi)到外都泛著冷氣，令人不敢親近。如今那絲陰沉盡去，那眉眼便似有訴不盡的繾綣之意，綿綿密密，盯得人心慌氣短。
這副神情，與之前大為迥異，亦毫無征兆。
我不由自主停了下來，臉開始發(fā)熱，心卻帶上疑惑。卻見他平靜地應(yīng)了一聲“好”，轉(zhuǎn)而吩咐四名侍衛(wèi)前去斷魂坡下尋人，正是尋常的樣子，便疑是自己多心了。正要松一口氣，他猝不及防轉(zhuǎn)過身來，伸長手臂將我緊緊擁住。
一剎那天地似乎皆成虛無，這黑夜的黯，呼嘯的寒冷，連同人心中最后的一點點徬惶，一點點不確定，亦消失無蹤。
那電光火石之間我明白了過來，是自己的言辭露了真情，可是他會這般激動，卻是我始料未及的，一時不禁放柔了聲音喚了一聲王爺，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從前。
我道：“是我錯了，其實從數(shù)日前就模糊有個印象，那之后便益發(fā)清晰了。雖然大部分事兒還是稀里糊涂的，但卻記得王爺對眉君極好。眉君……并沒有將王爺忘記?！?br/>
他的回答是一連串熾熱且纏綿的吻。
我不知道那吻持續(xù)了多久，只知道心跳如雷，與咫尺間夾噴一處的呼吸交相呼應(yīng)，歡舞著美妙的樂章。我暈呼呼地與他對視，他的眼神晶亮，透著霸道且占有的光。我不知什么時候忘記了呼吸，而他明顯怕引起我的不適，逐漸便將激烈的唇舌進(jìn)犯改為輕淺的低吻，與我耳鬢廝磨。
小金早識趣離去了，而我們都太投入，忘記了還有一個桐知。
當(dāng)我們終于發(fā)現(xiàn)被侍衛(wèi)撈起的她時，她正木呆呆站在雪地上，神情木然地看著我們。
她一身狼狽，頭臉與衣服上不少刮傷。但除了一條腿有些瘸拐之外，其它并沒有什么大的傷口。比這些更嚴(yán)重的是她臉上表露出來的傷心。
顯然，她不敢相信她的鳳知哥哥竟然那樣對待她。
那一掌，拍斷了兩人的恩義，拍碎了少女心中旑旎的夢。
任她多么蠻橫霸道，卻阻止不了這世間兩情相悅，男歡女愛。我所收獲的，正是她最渴望的愛情，這便是她人生最大的失敗。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筒子們～文應(yīng)該是在七月份貼完～鞠躬～
75
我們回去的時候東邊已經(jīng)透著隱隱的白。我在雪地站得久了,一挪步才發(fā)現(xiàn)全身僵麻。王爺干脆背起我往回走,桐知便在后面，一步一瘸地跟著。
她拒絕侍衛(wèi)的摻扶,也不拾綴那一身的狼狽,既不出聲遣責(zé),也沒半分乞憐的意思,只是抿緊了唇,將下巴抬高,便用那副惡狠狠的神情看著王爺,分明是帶了賭氣。然而，她在身后一次次撲通跌倒,王爺卻始終未看她一眼。而我笑咪咪的也不說話。
這一段路,來時驚險異常,回時卻是迥異的心境。我問起他當(dāng)時受傷的情況，問他傷口如今還痛不痛。我問他當(dāng)時為什么要那樣傻，在兩軍對壘之中便那么莽撞地沖了出來。他反而問我：“你呢？當(dāng)時在夏都被擒，被作為棄子，曾經(jīng)許諾會給你保護(hù)，許你一個未來的男人為了另一**人不得不將你拋棄，當(dāng)希望越來越渺茫，你怨過嗎？”他苦笑搖頭：“我的一生從來沒有那么為難的時候，也是第一次那樣痛恨自己。那個時候我實在害怕，害怕就此失去你，害怕以你的心氣，從此便要與我成為陌路。當(dāng)我將寶匣，將這數(shù)年與我共歷生死的數(shù)千性命帶回晉地之后，我便下過決心，從今后只為你而活。”
聽著這樣的話，不歡喜是假的。
我不想再持續(xù)這樣的話題，便問他與哥哥相遇時的情形，包括他來到藥谷如何與哥哥接洽。說至此處他搖了搖頭，卻原來自始至終是小金在一邊穿針引線，哥哥并未出現(xiàn)。
然而這一晚似乎四處都不平靜。當(dāng)我們回到藥谷，看到的卻是令我大吃一驚的畫面。
谷中的**臺上，二隊明火執(zhí)仗的人馬正自對峙。
冬日的衣裳原就厚重，遠(yuǎn)遠(yuǎn)看去，形成烏鴉鴉一片。我驚疑不定，不由向王爺看去。卻見他亦是皺緊了眉頭，隨即便向后打了個手勢，命人先扣住了桐知。
我瞧瞧那二隊人馬的形勢，雙方各有二三十人的模樣，一個個拿著火把與兵器，拉開架勢，將**臺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再仔細(xì)辨別，這一下便看到了當(dāng)中站著的哥哥。他正微微佝著身體，用手背捂著唇角，一下接一下地咳嗽。小五小六守在旁邊，兩人怒目圓睜，顯然正瞪著她們對面的什么人。我曉得這種天氣對哥哥的身體損傷極大，一時便急了，同一時間那邊也有人發(fā)現(xiàn)了我們，卻是正繞著場子踱步的小金。
一時間，那邊也有人將臉對準(zhǔn)了過來，我再次大吃了一驚，那人竟是龐青！
他素來與王爺不對付，是以我沒料到他遠(yuǎn)遠(yuǎn)一點頭，卻是朝王爺打了個招呼，“沒想到，夏王竟然成為了晉王，鳳王閣下為了傳國玉璽竟隱忍至深，龐某佩服?！?br/>
王爺?shù)f道：“怎么敢當(dāng)。龐大公子如今貴為攝政王大公子，大夏江山唾手可得，當(dāng)中手段，小王豈是望塵能及。不知龐公子如此大動干戈，卻又所為何事？”
龐青一拍手：“王爺莫要誤會，龐某此番前來，不過是想再與王爺談一個交易?！?br/>
王爺一頓，面上一閃而過一分怒色，冷冷道：“本王倒是不介意聽聽，只是龐公子的信譽(yù)似乎不太好，既答應(yīng)將孤的未婚妻安全帶回我大晉，卻任她在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一圈，一路上龐公子似乎還有過河拆橋的嫌疑，不僅有意隱瞞行蹤，還對孤的未婚妻捏造身份，不知是何用意？”
龐青的臉陰了一陰，亦冷笑：“似王爺這般只手通天的人物，猶有假手他人的時候，怎么能說便是青不盡心了！也罷，今日龐某來，原就不是與王爺耍甚么嘴皮子，吾便將自己的條件說出來，王爺不妨聽聽，有沒有興趣?！闭f著一伸手，卻是自懷里取出一個眼熟的小瓶，有意無意看了我一眼：“這一瓶引魂煞有何用處，相信已經(jīng)不需要龐某多言。龐某現(xiàn)在便以這一瓶引魂煞作為交換，與王爺、聶兄談一個條件。這個交易，不知二位有沒有興趣？”
兩人的對話一來一往，所透露的信息早將我聽得目瞪口呆。此時忍不住想要開口，哥哥卻將我拉至身邊，示意我稍安勿躁，淡聲示意龐青將條件說出來。
龐青道：“我拿它換夏晉邊關(guān)十年的和平，以及聶兄一個承諾?！?br/>
十年邊境的和平說來云淡風(fēng)輕，可是對如今新政初立，朝內(nèi)黨爭混亂的夏朝，卻無異于一道平安符。邊關(guān)的形勢素來是此消彼長，如今晉國正當(dāng)盛時，晉帝年青力盛，若有稱雄的野心，此時無疑便是最好的時機(jī)。
是以他的話一出，所有人都頓住了，哥哥皺了皺眉，看向王爺。王爺搖了搖頭，對龐青說道：“你所提的這個要求已然超出本王所能決斷的范圍，孤只能應(yīng)承你，回朝之會盡力促成此事。若是此事不成，有生之年，本王決不擁躉任何主動侵犯西夏的提議，亦不會產(chǎn)生類似的念頭。不知這個答覆，龐公子是否滿意？”
這與龐青所提的要求委實有些差距，然而龐青瞇眼想了一想，卻是從順如流：“王爺既然爽快，龐青豈有不見好就收的道理?！?br/>
他接著示意哥哥借一步說話。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哥哥耳邊說了句什么，我努力想從哥哥的臉上看出一絲跦絲馬跡，然而哥哥自始至終卻十分平靜，很快點了點，應(yīng)道：“好。我答應(yīng)?！?br/>
龐青一笑：“龐某與聶先生雖素?zé)o往來，然而聶先生一身錚錚氣節(jié)，龐某卻略有耳聞，相信先生必不令我失望。作為交換，青愿無償為聶先生辦一件事。往后聶兄若是有何為難之事盡可遣人與我說一聲，只管是龐某力所能及的事情，定不推辭。”
哥哥聞言一愣，倒不推辭，只拱了拱手，淡淡說道：“如此多謝。”也不多提其它。
他們?nèi)藫粽茷槊恕｝嬊喑四且黄恳晟?，竟還付著一張配藥的方子。等這一切交代完畢，他一回頭，居然朝我走了過來。
他自懷里摸出一件物事，面上仍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憊懶模樣，對著既是戒備，又是迷惑的我說道：“當(dāng)時我與你說，拿它換了錢?！彼α诵Γ骸叭缃衲惚阒懒四嵌际呛弪_你的。”
他將那東西塞至我手里：“如今物歸原主?！?br/>
76
那時天已經(jīng)大亮，我一低頭，便看到伸過來那只手背上一片紅疹。我心一動：“昨晚……你也在斷魂坡?！?br/>
他不動聲色將那紅疹掩去。
我看著眼前這個難以捉摸的男人，想象著他一路尾隨又默默離去的原意，想問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那里，倘若當(dāng)時并沒有王爺與小金哥哥，他是否會出手？想問問他，在哥哥那里索要了什么承諾？放棄給我下藥，是因為另一個方法能換來更大的利益嗎？我想弄清楚這個人究竟是心存著善意，還是自始至終的利用？然而種種話轉(zhuǎn)至嘴邊，卻覺得一切都是多余的。
或許他曾經(jīng)嘗試過給我打開一道門，然而那始終不是我的緣分。如今他決定將那扇門永遠(yuǎn)合上，留給我的，便只剩下這一句“如今你知道那些都是哄騙你的”。
從今后，哪管山水天長，再不同路。
龍鳳纏繞的玉佩握在我的手心里，質(zhì)感溫潤細(xì)膩。我心頭茫然，見一只手伸了過來，下意識便按照小時候養(yǎng)成的習(xí)慣，將那玉遞了出去。
哥哥的手在我頭上溫柔地?fù)崃艘粨?，柔聲說道：“遂意，去道一聲謝?！蔽曳绞既鐗舫跣?，一把扯過一名藥童，低聲吩咐了一聲。那藥童得了話，撒腿就跑。我一提裙，便追上了正要離谷的龐青。
我叫道：“龐青?！?br/>
龐青腳步一頓，一回頭，挑眉望我。
我道：“那晚上你在樹林中與下屬的那些對話，我是都聽到了。我曉得后來你為我的懷疑生過氣，可是你也有錯，自始至終，態(tài)度模棱兩可。我壓根分辨不清楚，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現(xiàn)在雖然知道你之所以會救我，極可能完全因為與王爺有約在前，可是我依然十分感激你這一路的照顧。謝謝你，帶我走出這一段人生最困頓的時光?！?br/>
藥童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我拿過了藥，指了指手背，將那藥遞給了龐青。
他收下藥，最后給我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靶∶寄镒邮冀K記著小青相公的好。既是如此，相公我怎能不投桃報李?！彼恍?，依稀仍是當(dāng)日丹桂樹下一身招搖，笑容邪氣，迭聲說著“有趣”的紈绔青年。
他道：“娘子一身麻煩，他日若是在晉地呆不下去，可來夏地尋我?！彼坏纛^，那句話遠(yuǎn)遠(yuǎn)地落了下來。“相公我許你容華富貴，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若要男人，我大夏國三千皎皎男子，宋玉潘安，環(huán)肥燕瘦，任你選擇。”
一人走了過來，將我自怔忡中拉回，卻是王爺。
他的面色亦是復(fù)雜，竟破天荒與我說起當(dāng)日與龐青的交換。
那句話說得極好，沒有永遠(yuǎn)的敵人，只有永遠(yuǎn)的利益。
兩人曾斗得你死我活，可是潼關(guān)之上，王爺需要一人將我救出，而龐青則需要一個契機(jī)，于是兩人一拍即合。
我早便知道夏帝早有清除各世家勢力的決心，如今才知道龐家也在他的肅清之列。顯然是龐氏一族的權(quán)勢漸漸大到已令夏帝感覺不安。是以他雖冷落夏后，卻依舊排除眾議，立皇后所生之子為皇嗣。按照這個態(tài)勢，龐貴妃遲早成為棄子，龐氏一族的傾覆似乎已能看到。
或許，是夏帝的猜忌打壓，令龐氏不得以為之；或許，其不臣之心早有之。
然而，龐相一代梟雄，雖有大不韙的想法，人卻有些迂腐，擔(dān)著一個賢臣的名頭，遲遲不愿逼宮。
這一切的導(dǎo)火線，從龐青救下我開始。
這一對父子同氣相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龐青一反，龐相在逼不得以的情況下也只好跟著反了。而那委實對龐氏來說是一個大好的契機(jī)，于是很快有了夏帝的暴斃，兩國罷兵議和，晉交出了二名人質(zhì)，代價是夏一系列的退讓政策。
他三言兩語說完，停下來看我，語氣便有些嚴(yán)厲：“龐青此人心思詭譎，做事果敢，能屈能伸，眉君若以兒女之女看待此人，不免小看了他。”
我給他說得臉色通紅，一腔怔忡的心消了大半，一時不由惱羞成怒。抬腕待將他的手拂開，他手上卻用了一分蠻力，兩人不禁都拉下了臉，我道：“松手！”他抿著簿唇：“不松?！?br/>
正拉拉扯扯，一個平靜的聲音加了進(jìn)來：“王爺請松手?！?br/>
我一愣，這一回卻是真著了急，手中便沒了準(zhǔn)頭，竟“啪”的一聲，在王爺手上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應(yīng)聲便松了。我的心突地一跳，臉再次漲成通紅，卻是別的情緒。
眼見哥哥將一物遞到王爺面前，說話間伴隨著一串咳嗽，那聲音卻依舊平靜沒有起伏：“這可是王爺?shù)臇|西？此等貴重物品，還請王爺妥貼收藏的好。”
是那塊玉佩。
我一僵。王爺并沒有接過玉佩，嘴里說：“先前因緣際會，未向哥哥稟告，其實我與遂意已有婚約在身，這個玉佩，便是我送與她的信物?！闭f著躬身便作了個禮，態(tài)度間甚是恭敬。
我眼巴巴地望著哥哥，卻見他一側(cè)身，竟是避過了王爺所施的一禮。道：“王爺這是要折煞草民?！闭f著又突兀提高聲音：“只是遂意上有兄長，若有婚約，豈有我這當(dāng)哥哥不操持的道理？可見這婚約實在子虛烏有，還請王爺慎言，往后此等敗壞姑娘家閨譽(yù)的言辭，還請不要胡亂開口的好?！?br/>
這一串長長的話說完，伴隨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單簿的身軀仿佛不能承受。他的神情冷淡，我知道并非玩笑，不由又是茫然又是擔(dān)心，一時呆呆地望著哥哥，仿佛能看到自己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貼結(jié)局啦，下周四之前準(zhǔn)備貼完啦～放了存稿箱，晚上八點的時候自動更新……謝謝大家啦。
77
那天早上的不歡而散,在我心中種下一個不小的疙瘩。
這種情形無疑是我最害怕遇到的,一方是我心底傾慕的男人，一方是我最親近的哥哥。無論站在哪頭,似乎都是不對的。
可是我知道哥哥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只是這種局面顯然并沒有讓王爺氣餒,他的面上初初閃過驚疑,但很快平靜了下來。待到一干旁人散了個干凈，屋子里只剩下他及我們兄妹二人時,王爺?shù)故请S意開了個話題。
觀之哥哥,客客氣氣,不冷不熱。
雖然沒有再起沖撞，但也并沒有絲毫改善。
我心頭惴惴不安,終于聽到王爺仍是不可避免提起了敏感的話題,是關(guān)于龐青的。
他的語氣倒是用上尋常的口吻，坦然問道：“龐青所求何事，不知聶兄可否如實相告？”
哥哥的眼光向我掃了一眼，卻是四兩拔千斤：“不過是些兒女的小事，說出來怕要王爺見笑?！?br/>
王爺皺了皺眉：“龐青此人素來狡詐，聶兄如有為難之處，鳳知當(dāng)可出力一二?！?br/>
哥哥道：“多謝王爺。”
話至此處，氣氛越來越冷，然而王爺依舊沒有放棄，話題一轉(zhuǎn)，道：“還有一事，還需要仰仗令兄妹?！?br/>
哥哥道：“仰仗不敢，王爺請開口。”
王爺?shù)溃骸按舜螘x夏交鋒，大晉能搶回裝著傳國玉璽的寶匣，實是大占了上風(fēng)。只是寶匣雖搶到，卻遲遲無法開啟，大晉上下已有不少質(zhì)疑之聲。鳳知此次前來，既是為了遂意，亦是為了促成此事，希望聶兄與遂意一道，能與我一同回上京一趟。”
我的心撲通的一跳，只聽得哥哥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口吻，仿佛早料得如此一般道：“這是自然，我兄妹二人亦是大晉子民，理當(dāng)出力?！?br/>
王爺總算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笑容，話里多了些解釋的意味，說道：“此事一自然是為了國事，二嘛，卻是一點私心作祟，聶兄自然也曉得遂意的身份有一些嫌疑，但若是她將玉璽取出，立下這個功勞，那自然是大大的不同了。小王正需要這樣一個契機(jī)，好正大光明地求娶令妹?！?br/>
電光火石間我仿佛掃到哥哥的眼角跳了一跳，王爺?shù)氖忠呀?jīng)伸至面前。
他的話里有不盡的蠱惑之意，他道：“遂意，我們一同來求求哥哥罷？”
我心一軟，手不由自主便伸了出去，與他一同跪至哥哥的面前。
他道：“我與遂意是真心相戀，求哥哥成全?！?br/>
我亦眼巴巴地喚了一聲哥哥。
這一回，哥哥沒再與一開始那樣冰冷堅決的拒絕。
他咳嗽著，長久地望著我們，可是最終仍舊沒有說什么。
最后哥哥將我支開，與王爺在屋里一同密談了半日。我不曉得他們談了些什么，王爺出來時，臉色難看。
我心一咯噔，便知道談話定是破裂了，這么想著不由自主便一陣又一陣地發(fā)怵。待回神，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牽引著走向藥谷旁的一小片梅林。
恍惚記著，往年的這個時候，正是夏都白園賞梅的好時節(jié)。而他必定要慫恿了我一同前去。只是夏都和冬時相對晉地要冷上許多，是以我照例是磨磨蹭蹭不愿前去，直至春日暖暖之時。只是那時能看到的，只有桃花了。
于是他照例會邀我，照例會在每一日清晨的時候命人折上最新鮮的花添上我窗口邊的那只不合時宜的淺口瓶。那時的自己慵懶且不經(jīng)意，甚至有時候還會耶揄著這樣的殷勤。
一晃眼，仿佛才是昨天的事。
而今，他站在那一樹雪堆白梅之下，只是扭過身子用他溫暖有力的手掌包住我的手，輕輕呵了一口氣，問我冷不冷。不必感嘆那梅花多美，已足令我后悔當(dāng)時的懶惰。
“倘若哥哥一直不答應(yīng)，我們怎么辦？”他握著我的手問我。
我垂頭望著自己的腳尖：“自是要一直懇求哥哥，直至他應(yīng)承了才好?！?br/>
那一天晚上，我給哥哥鋪了床褥，便一直磨蹭著不肯走。終于哥哥放下手中的物事，招手讓我過去。
習(xí)慣地，我依舊如小時候那般，伏在哥哥的膝蓋下，給他一點點的揉腿。
哥哥的腿曾經(jīng)受過傷，再經(jīng)過這數(shù)年的牢獄之災(zāi)，他的一條腿幾乎半殘，濕痛之癥猶為嚴(yán)重。
屋子里頭一片靜默，只有哥哥的咳嗽聲。
直至半響，哥哥問我：“遂意，你當(dāng)真喜歡他？”
我手上不自禁多用了一分力，垂頭低低應(yīng)了一聲。
哥哥嘆息：“可是遂意，不可以?！?br/>
就算對這個答案我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zhǔn)備，我依舊感覺不能接受，隱隱十分傷心，委屈道：“為什么？”
哥哥*憐的摸摸我：“遂意，你喜歡的這個男人不是一般的身份。你若要與他一起，就不得不面對他身后的那個富貴權(quán)勢?；首?，朝堂，這當(dāng)中有多少紛爭，便有多少腌臜事，這些年來哥哥深受其苦，不愿意你再卷入其中去?！?br/>
大概是見我猶自懵懂，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傻遂意，你想想，當(dāng)日潼關(guān)之中，既說好了是交換，為何大晉在龐青還未將你安全交出的情況下，便先釋放了人質(zhì)議和？”
我心里一沉，望著哥哥。
“那定然是因為，在王爺受傷昏迷這一段時間，事情又有了變故。有人不想你回來?！?br/>
“你再想想，當(dāng)時主持大晉戰(zhàn)事的，又是哪一個？”
是王爺?shù)男珠L，大晉的一國之主，孝?；实邸?br/>
猛然間我猶如當(dāng)頭被潑了一桶冰水，手足俱寒。
晉帝為什么不愿意我回來？這當(dāng)中還有更深的緣由，哥哥沒有明說，可是一剎那間，我已然完全明白了過來。
潼關(guān)之戰(zhàn)上，王爺孤身犯險。一直默默隱藏軍中的晉帝立即亮出了帝麾，不惜連發(fā)三道圣旨，戎裝上陣。傳言中晉帝對自己這一個胞弟異常疼*，看來并非虛言。
這樣一個兄長，決不可能因為自己相中了一個弟妹的人選，便罔顧胞弟的意愿，那行為甚至還極有可有招惹對方生怨，所以不可能是因為桐知。
不是桐知，便只有另一個可能了。
……那個克殺兄長的預(yù)言。
一個護(hù)弟如命的兄長，怎么可能放任兄弟去娶一名命格兇厄，隨時會禍及他人，有“克殺”嫌疑的女子？
果然……還是不能逃避那樣的宿命嗎？
我的頭一下子又疼起來，伴隨那劇痛的是心口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我聽哥哥在心疼地嘆息，咬牙固執(zhí)地讓哥哥說下去。
哥哥道：“王爺想令你立功，想法固然不錯?？墒撬煲?，事情恐怕不會這樣簡單?；蕦m那種地方，天子若不喜歡一個人，要讓一個人消失，多容易。加之一旦回都，父親那邊……只怕會令處境越發(fā)不妙?！?br/>
“這種情況之下，寶匣一日不開，便多一日平安。遂意，你明不明白？”
這樣的道理，換作以前，只怕早在腦中過了千回百回，如今兀自懵懂，可見情令智昏。
這是哥哥最后說的話。他道：“遂意，我只有你一個妹妹，珍而重之。我不想看你這樣陷進(jìn)去，有一天，不明不白地沒有了。所以遂意，在晉帝沒有改變主意之前，不要再同王爺見面了，好嗎？”
好嗎……我茫然地望著哥哥，耳邊回起的卻是王爺在梅林中對我說的話：眉君，我不會放棄。也請你不要輕易退縮，與我一同面對，好嗎？
好嗎？
好嗎
好嗎？
兩種聲音匯集在腦際，我頭痛欲裂，仿佛要炸開一般——
78
那一晚最終還是驚動了蔡扁鵲，他給我把脈施針，緩過那一陣劇烈的疼痛。又問我夜晚的睡眠如何。得到回答，橫乜我一眼：“姑娘家那么重的心思可不好。”大手一揮，送了我一碗安神湯。這一睡，又過了一日有余。而這一段時間，剛好夠他將散魂煞的解藥煉制了出來。
服下解藥之后，散魂煞所引起的各種不適漸漸消失，然而我的精神卻始終是懨懨的。
因為我的緣故，并且哥哥的身體也需要療養(yǎng)，我們在藥谷又呆了將近一月，直至奉旨催促動身的人馬來了第三拔。并且傳來一個消息：國師夫人病危。
乍聽這個消息，我呆了半晌，慌亂中回頭看了一眼。我看到哥哥側(cè)過臉，單簿的身體在微微搖晃，仿佛因不堪負(fù)荷隨時會倒下，咳嗽聲比平時任何時候來得更兇更急。
對于哥哥的身體狀況，我心中始終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這段時間在蔡扁鵲的調(diào)理下，雖然沒再見他有嘔血的情況，可是他的臉色卻一直不好。忐忑之余我看了不少這方面的醫(yī)書，模模糊糊地知道哥哥這種情況不是很好的征兆。蔡扁鵲也曾暗示，哥哥的身體不適宜再奔波勞累，最好是尋一個水土能養(yǎng)人的地方定居下來，細(xì)細(xì)調(diào)理。
話里無非暗示，哥哥最好是在谷中住下來。
那句久病成醫(yī)的話自有幾分道理。哥哥原就天資聰穎，這一段時間亦是接觸了大量的醫(yī)書，加上蔡扁鵲一代圣手，時而請教一二句，哥哥竟便能舉一反三，令這名脾氣乖僻的神醫(yī)不由得對他另眼相待，隱隱有希望哥哥能留下，傳他一手衣缽的意思。
若沒有這許多世事紛爭，在這醫(yī)谷之中學(xué)習(xí)醫(yī)理，看病救人，終了此生，何嘗不是一種歸屬？
這種想法在我的腦中往往是一晃而過，卻不敢深想，更不敢提起。然而何嘗不是存了這種癡望。此刻一見哥哥的樣子，驀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自私。
當(dāng)時，那個預(yù)言一出，哥哥救我，這當(dāng)中自然有親情的促使，更大的原因，未嘗不是少年的血勇以及性格的使然。站在人倫道德的角度，以哥哥耿直端嚴(yán)的性格，他不允許自己的一方安寧，是建立在親妹妹的血祭之下。
于是哪怕親妹妹存在的最大威脅，是針對于他——雖然，這在當(dāng)時，還只是一個子虛烏有的預(yù)言。
他將我救出，離家出走，過上好一陣東逃西走的日子。
或許一開始只是一腔少年孤勇，慢慢地，妹妹成了哥哥一個責(zé)任。
國師一生親情淡簿，惟有對這個嫡子另眼相待，寄與重望。他對于我的追殺，在*子固執(zhí)己見，遲遲不歸的情況下，越發(fā)變本加厲。
而那個時候我還太小，敏感多疑，疑心病重，偏偏性子又沉悶，小小年紀(jì)對于那些變故，那些恐懼無助，對于生活茫然無措的感覺，根本無從排解。于是在國師變本加厲的追殺中，我變本加厲地纏著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的遂章哥哥。
頭一二年，哥哥只回家?guī)滋?，而我一旦察覺哥哥有回家的意途，便死命地抱著哥哥的一只腿不撒手，既不松手，也不開口出聲懇求。
而在哥哥發(fā)覺自己每次離開，我都是命懸一線后，亦漸漸不再有回家的念頭。
于是變成了那樣的情況，“家”成了兄妹倆心口一道隱傷。
一個無家可歸。
一個有家歸不得。
這些年，我與哥哥互相依偎，過慣了落魄的日子。于我而言，父母親恩的羈絆，早在國師對我契而不舍的追殺中被斬得干干凈凈。家對我的含義，便只剩下一個哥哥。乃至此次重逢，我理所當(dāng)然地想又霸占著哥哥的未來，卻從來沒替哥哥想過，在外飄零這十?dāng)?shù)年，哥哥是否是想回家了？對于逐漸老去的雙親，他嘴里不說，心中又是怎生的掛念？
沒有我，哥哥原該有個風(fēng)光圓滿的人生。
那一剎那各種念頭紛亂繁雜，臉上已是掛滿淚水。
我怕哥哥看到，忙側(cè)頭偷偷拭淚。一塊手帕遞了過來，卻是王爺。
我勉強(qiáng)笑了笑，只自己用袖子胡亂拭了一把臉。見他兀自伸手要給我擦拭臉上的水漬，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將臉別開。
我問他：“王爺說想娶我，對我的了解又有多少？”
他的眉尖蹙了蹙，沉聲道：“本王僅僅知道你叫顧眉君，又叫聶遂意，是我想娶的女子，這便足夠了?！?br/>
我握緊手掌：“你不怕我克死你？”
這一回他的眉頭劇烈地扭了一下，臉上隱現(xiàn)怒色：“那些不過是無稽之談！”
我茫然地望著他，只是搖頭。
這第三批的使臣在知道我們即將起程的確切信息之后，小心冀冀地向王爺詢問了桐知的下落。
王爺將桐知送走，我也是在她消失了許多天之后才知道。
至于送去哪里，恐怕便只有王爺知曉。
從使臣詢問的口吻知道，目的地恐怕不會是晉都。
王爺在回答這個問題時面色沉沉，不辨喜怒。只淡淡道：“長公主或是王兄若是向你要人，便只管讓他們來尋我即可?！贝送獗悴辉俣嗾f一字。對這樣明顯的權(quán)勢壓人，使從只苦著一張臉，不敢再置喙半句。至于暗地里如何去問詢谷內(nèi)之人，尋找桐知的跦絲馬跡，就不得而知了。
而小金，早在第一批使臣到來之前，便提早獲悉風(fēng)聲，帶著小五小六避開了。
臨走之前，蔡扁鵲又尋哥哥去念叨了半日，給他開了長長一串藥方。
說到我時，臉色也難得甚是嚴(yán)肅：“散魂煞的毒性雖解，可這畢竟不是一般的毒藥?！?br/>
他重啟這個話題，卻是之前隱忍不說的。明顯話中有話，一下子就引起兩個男人的注意。而我吃過這毒藥的諸多苦頭，不由也是一陣緊張。
他道：“對于別人來說，這或許并不是一個大問題，可是你這姑娘心事重，老早胸口便積了一股郁氣。今后切記要多行寬心之事，莫再給她大的刺激了?！?br/>
“若是受了刺激，便會如何？”王爺與哥哥俱是滿臉鄭重之色。
蔡扁鵲手一揮：“或許瘋了，或許傻了，或許心性大變，或許人突然就沒了。自然，你們?nèi)僧?dāng)老夫這是在危言聳聽?！边@老頭已經(jīng)看到我的表情松馳下來了。
我怕的是諸如這一陣時間讓我吃盡苦頭的頭痛癥狀會反復(fù)反作之類的，至于受刺激——我自嘲笑了笑，心想自己都已經(jīng)這個境況了，還有什么會刺激到我呢？
79
十?dāng)?shù)日后,我們到達(dá)晉都上京。
這十?dāng)?shù)日的車馬勞頓，對于身體上損傷最大的無疑是哥哥。盡管已經(jīng)給他配上最穩(wěn)的車架與最柔軟舒適的鋪褥。
一路都有侍從在前先一步打點，確保隨時能供應(yīng)車上的需要。因而哥哥每日需要煎服的藥水，竟沒一回落下。
這樣仔細(xì)的安排，當(dāng)中勞心最多的，自然是王爺了。
因為要照顧哥哥,這一路上我?guī)缀醵际窃诟绺绲鸟R車上過的。對此王爺并沒半句怨言，只是一路上他放棄了乘坐舒適的馬車,策馬伴在一旁。遇到哥哥需要攙扶起臥之類的情況,更是二話不說,親力親為,絲毫沒端半分王爺?shù)募茏?。對于他這樣的勞心勞力，哥哥雖依舊客氣萬分,但畢竟臉色緩和了不少。
是以這十?dāng)?shù)日雖一路同行，但兩人卻根本沒有私底下相處的時光，連刻意避開都不用。
只是偶爾累極，短暫交睫休憇片刻之后，會發(fā)覺自己不知何時竟是靠在他的身上。
那會兒他或是在看書，或是也合眼休息著，我只稍微一動，他必定會立即醒覺，隨之眉鋒一舒，沖我展開一個溫柔的笑。
我多么希望時光能停留在那一瞬。
到達(dá)上京的時候我還是吃了一驚。
我自幼時被迫離開，這許多年未回晉地，然而這一趟回來滿腔心事，沿途的風(fēng)景更是無心拾掇半分。待到馬車駛?cè)胄[繁華的京城，哥哥掀簾叫我去看的時候，我這才發(fā)覺所經(jīng)之處家家戶戶俱貼上了雙喜年畫，竟趕上了這一年的最后一日，眼瞧就是除夕了。
一路隨隊護(hù)送的侍衛(wèi)一個個滿臉喜色，想來這一路急趕，能趕上大年三十這一日回家，若是上鋒開恩，還能趕回家吃上個團(tuán)圓飯，真是一件極大的美事。
就連哥哥，近鄉(xiāng)情怯之下，素來平靜的臉上也沾染著一絲激動。
偏偏是趕上這種時候?。?br/>
我發(fā)呆了半晌，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卻是王爺。
他放輕了聲音問我怎么了。我一陣發(fā)慌，怕哥哥注意，下意識佯作輕松地?fù)u搖頭，道：“沒有，沒有事?！?br/>
車簾外有聶家的使臣與哥哥對話，哥哥回頭給了我一眼，眉尖微不可見地皺了一皺，卻是可能因為發(fā)覺了王爺對我的接近。我松了口氣的工夫，王爺已經(jīng)坐到了身邊。
我垂頭聽他用不大的聲音道：“我離開之時，母后也薨了，皇兄雖與我親近，但我畢竟已經(jīng)賜了府，團(tuán)圓夜回了府，也是一個人過?！彼坪跏菕吡烁绺缫谎郏瑥?fù)道：“眉君，今年還是與我一同過罷？”
我沒有回答，因為那時哥哥插口道：“快入皇城了，王爺若與我們兄妹同一車輦下去恐怕不好，還勞王爺避避嫌。”
沾了王爺?shù)墓?，我們的車輦一同在皇城的承天門下。承天門外是神武大街，這一片范圍已經(jīng)是皇城的禁地，別說百姓平民，便是普通的臣工，也輕易不得入。
當(dāng)然，以國師府的權(quán)勢不在此列。
到的時候，奉旨前來接迎的黃門官與御林軍尉，以及國師府提前在此守候接迎的人，熙熙攘攘已經(jīng)站了二片。
迎上王爺?shù)?，是一名十幾歲的少年。穿著皇子的服飾，眉眼與王爺有幾分相似。還在變聲期的少年看到王爺便親昵激動地喚了一句皇叔。候在一旁的黃門官顯然是宮中八面玲瓏的人物，湊趣兒打個揖請安，說了一通吉祥話。
而國師府這邊……一眼望去，亦是泰半陌生的面孔。
礙于皇族的尊駕，這些人是守候在側(cè)門外的鎮(zhèn)門石獅下。當(dāng)中的中年人先是過去那邊請了安，這才迎向哥哥。瞧他的模樣，倒有幾分面善。我聽哥哥喚了他一句“五叔”才隱約想起，此人是國師的庶弟，我血緣上的五叔。瞧這架勢，想必是掌了國師府的內(nèi)務(wù)。
他的身后，跟著的除了國師府一些有臉面的掌事，更多的是族中的子侄了。這些人一包圍上來，有喊兄長的，有喊少爺公子的，七嘴八舌的問候，我被誰推搡了一下，一下子便被排拆出了圈子。
而我那個名義上的五叔，他就在我被孤立了的時候朝我瞥過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沒有半絲溫度。我只是沉默與他對了一眼，而這時哥哥已然又到了我的身邊，朝那男人指了指，溫言讓我與他打一聲招呼。
哥哥始終是希望我回到國師府的。
可是……這一切的喧囂，與我是這樣的格格不入。
我望著中年男人，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大年才換上的絳紅色宮燈。精致的琉璃描繪著種種寓意吉祥的紋案，折射著絢麗的光彩。與這名冷漠的男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可想而知，我能得到的回應(yīng)只有難堪，可是我始終不會違逆哥哥的意思，所以我叫道：“五叔?！?br/>
哥哥點點頭，也不管場面如何冷淡，徑自指著我，朝那若干少年道：“這是你們大姐?！?br/>
少年間一陣騷動，投遞來的眼光卻是涇渭分明，冷漠，厭惡，甚至帶著敵意。國師門庭素來親情淡簿，對哥哥的恭維只怕多半也是沖著嫡子與未來家主的身份。而我……一個早被家譜刪除的棄子，國師眼里欲除而后快的人物，早在他們出生在這個家族，便被明確了這種立場。
后面我知道自己還是將事情想淺了一層。
國師這一個職位世代相襲，在晉國頗受擁戴。甚至有聶姓的先祖創(chuàng)立了教會。只是隨著皇權(quán)的日益鞏固壯大，特別是到了睿孝帝這一代，國師的實權(quán)更是被大大削減了。聶氏在逐漸感覺到了擠壓的情況下，開始像一般的親勛世家一樣產(chǎn)生依附皇族，邀取寵信，獲得家族榮耀的想法。這種想法，以新生代的聶氏為甚。
聶氏子弟迎娶公主，便是這種想法打開的第一步。
計劃很順利，依傍著長公主這顆大樹，聶氏史無前例地出了一位公主?！巴┲边@個破格與皇子列入同一字輩的賜號，說盡里面有多少尊貴榮寵在。
而這個桐知公主，如所有人期望的那樣，很爭氣地打入皇族正裔，取得了天子睿孝帝的寵信。比一個真正的公主更像個公主。整一個上京雖沒有人明確說出來，但所有人心照不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桐知，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镍P王正妃人選。
鳳王那是什么人？當(dāng)今天子最寵信的胞弟，為了胞兄的江山坐穩(wěn)，甘愿潛入夏國數(shù)年，最終促成傳國玉璽的回歸，為這江山社稷立下汗馬功勞的人物。
攀上這樣一個人物，聶氏的未知無疑一片光明。
計劃很成功……如果不是半路殺出一個我。
哥哥雖有嫡子的身份，但畢竟離家將近二十載，早就偏離了家族的權(quán)力核心，只是國師府中等級森嚴(yán)，誰也不敢造次。相反的是桐知的威信日日耳充目染，在新生一代只怕積威更甚。
就是這樣一個被寄與重望的人，在最緊要的關(guān)頭，狠狠受挫。
潼關(guān)之上鳳王義無反顧破軍為紅顏。那女子身份暖昧，來歷不明，聽說與國師聶氏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
開始有各種各樣的風(fēng)聲與閑言碎語。
我的身份自是家族中的一個禁忌。別說新生代，便是老一輩家族中的非核心成員，對我的了解亦是似是而非。只是隨著我的返回，秘密終需要曝光。
這便是這些人對我產(chǎn)生的敵意的更深切由來了。
這種情況下，哥哥想以一已之力帶我回府，明顯是不妥的。
然而，哥哥有必須回府的理由。
國師夫人病重。
那聶五說，嫂子是真的重癥沉疴了。
“你的出走，對嫂嫂的打擊尤為重大。特別是你失蹤的這幾年，嫂子一夜白發(fā)，人也開始變得顛三倒四，如此過了一年，便再也下不了床。若不是想尋找你的信念大于一切，恐怕不能撐到今日?！?br/>
“自那日家臣密信傳來你的蹤跡，得知你將返國，嫂嫂便不肯再交睫安睡，只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睜圓了眼睛望著門外，眼瞧便是回光返照了?！?br/>
“遂章，你已是不孝，若不能再趕上母親的最后一面，便枉為人子了。”
我看到，素來云淡風(fēng)清的哥哥只聽至一半，已是全身劇顫，失色怮哭。
80
我對哥哥說：“不必?fù)?dān)心我。你只管去看望……看望她。我先尋個地方落腳，隨后便遣人將落腳點告訴與你?！?br/>
“我便不去了……如今我只怕踏不進(jìn)那聶府，以國師夫人的情形，只怕見了我反而不好?！?br/>
“哥哥可以過去先探探情況，若……若她還想見我，我可以過去給她磕磕頭?！?br/>
“至于我，哥哥完全不用擔(dān)心。晉皇帝還要仰仗你我開啟寶匣呢，暫時不會有人拿我怎么樣。好賴還有一個王爺呢！”
我低聲道：“哥哥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知道你心里難過，可是你身體不好，要注意身體?！?br/>
說著將他推了出去，義無反顧地轉(zhuǎn)過了身。
我怕哥哥會出聲挽留，我怕哥哥會因為如何安頓我而猶疑不定，造成哥哥的為難。我怕……因為自己，拖住了哥哥自由向前的腳步，拖住了他應(yīng)走的，光明而正常的人生軌道。
我更怕，自己會泄露出一點點軟弱的樣子，給哥哥造成更嚴(yán)重的負(fù)擔(dān)。
所以我急轉(zhuǎn)過了身，只匆促地道了一聲，便徑直地、茫然地朝前而去。
在這陌生的故國皇城街頭，風(fēng)景是什么樣兒，人是什么樣兒，我可一點點也沒分辨出來；那時候是什么樣的光景，那些人為什么那樣喧鬧，可與我一點點也無干。
目的地是什么，我壓根不知，只下意識往無人的地方走。
我只覺得，晉地的冬時其實也相當(dāng)冷，風(fēng)呼呼地吹，不僅行走間腳底如漂浮著一陣風(fēng)，兩個耳邊，亦嗡隆隆地盡是風(fēng)聲。夾雜在這些風(fēng)聲之中，似乎是有人的呼喊，喊的是什么，我聽不清楚。
可是我不敢回頭，我怕有人看到我滿臉的淚水。
于是下意識里，更快更急地落緊了腳步。
直至，一個人追了上來，落下與我同行的腳步。
那人道：“眉君，你這是要先回家嗎？”
我眼一縮……回家？
那人指指前方：“往這個方向，前方就是我的府邸了。”
我猛然停住了腳步，那人也極耐心地停了下來。
身后一大圈人這才呼哧呼哧地追了上來，那名喚王爺皇叔的少年好奇地打量著我，其他人看著現(xiàn)下的狀況，眼神各異，那個顯然身份不低的黃門官更是滿臉焦急。
男人卻是半分也不理會他們，只是極耐心仔細(xì)地朝我伸出手，帶著誘哄的樣子。
他道：“眉君，你將手松一松，這樣會弄傷自己?！?br/>
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一路急趕，一直是攥緊了拳頭趕路，指甲已然深深刺入肉里猶未發(fā)覺。
他握著我的手，看著那些傷口，眉頭便一直皺著。
我看著他取出身上手帕給我扎了一邊傷口。那少年皇子顯然亦極是細(xì)心，眼瞧他的皇叔似是躇躕了下，很快也獻(xiàn)出他身上的一只干凈手帕，換得王爺?shù)募卧S一笑。
兩方金*的手帕，象征著皇族尊貴的身份。
我怕男人當(dāng)街再做出親昵的動作，只用力甩了甩頭，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問他：“是哥哥托你過來的？”
他道：“是，也不是。無論聶兄是否囑托，我都是要過來的?！?br/>
旁邊有人倒吸了口冷氣。此刻我的心情也已經(jīng)平靜了下來。瞧國師府的人**望去了一眼，他們已經(jīng)擁簇著哥哥離開了——遠(yuǎn)遠(yuǎn)似乎還能感受到哥哥擔(dān)憂的眼光繞纏在我的身上。
我道：“我沒事，你盡可忙去吧。”
他執(zhí)起我的手，卻是固執(zhí)：“我先送你回府?！?br/>
那老太監(jiān)早在一旁跳腳了。少年亦是一臉著急，攔道：“皇叔，父王還在大殿里等著您……”
王爺?shù)溃骸疤酉忍婊适逭垈€罪。再說我這一身風(fēng)塵也不宜見駕，總要換一身像樣衣服方不失了禮數(shù)?！?br/>
卻是一副不容再左右的模樣，拉著我的手便要走。似乎是眼瞧著事情失控，那老太監(jiān)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列阻攔：
“王爺，請問這女子是否就是那敵國的欽犯顧眉君？”
我感覺王爺?shù)氖忠痪o，卻是沉下了臉，站定了冷冷望著眼前的老太監(jiān)。
“怎么？”
“若是那欽犯顧眉君，只怕王爺現(xiàn)下不能將她帶走?！蹦翘O(jiān)道：“皇上一早便下了旨，這顧眉君身份嫌疑，又事關(guān)我大晉的社稷，一旦押送回京，便需命人將其看管起來?！?br/>
王爺冷笑：“押送回京？身份嫌疑？此人是本王在夏國一手栽培的心腹，若此人身份嫌疑，本王豈不是忤逆之根源？王公公需不需要，也將本王看押起來??？”
那王公公明顯一個頭兩個大，只攥緊了拂手，拭著冷汗道：“事關(guān)圣命，王爺莫要為難老奴……”
王爺點頭：“王公公辦事素來盡心盡力，本王如何去為難你。既是要看守，本王便親自看守起來，皇兄若有問詢，王公公便如此答復(fù)即可。若出了任何紕漏，本人一力承擔(dān)。這個處理方式，王公公看著可滿意？”
那王公公一臉為難與惶恐，連說不敢。
最后道：“王爺執(zhí)意如此安排，老奴自當(dāng)遵命?！彼⌒牡溃骸爸皇腔噬蠈Υ伺畼O是關(guān)注，老奴需安排一隊御林軍尾隨看守，還望王爺莫再阻攔?！?br/>
王爺冷冷回道：“如此悉聽尊便?！?br/>
復(fù)而低頭望我，臉上的表情已然大大緩和了下來。
眼下再也尋不著手帕，他便裹了袖口給我拭了拭臉上已經(jīng)發(fā)涼的水漬，又替我整了整略略松散的披風(fēng)。輕聲與我道：“一切有我……不要害怕?！?br/>
我回首掃了身后一片人**，他們正直愣愣地望著我們。
我于是朝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寬敞遼闊的神武大道，它的一旁是巍峨雄壯的皇宮，朱漆琉璃瓦的外墻外，是塵凡的世界，十丈紅軟。
一邊的盡頭，是同樣端嚴(yán)肅穆的王府。
男人拉著我的手，奔走在漢白玉鋪就的路面上，風(fēng)灌滿了披風(fēng)，身后嘩嘩啦啦，跟著一隊鎧甲鮮明的御林軍。
59Chapter8182
81
當(dāng)晚,宮中宴請百官。
聽說這一晚因為數(shù)年在外的三王爺歸國，圣上龍心大悅，上下一片和樂融融。唯一一件不和諧事，使是大長公主因為*女桐知外出不歸，只稍回一張信盞，含糊其詞表明其去了某地游玩，令家中勿念云云，疑是其中別有隱情。因有下人傳出風(fēng)聲公主其實是尋找三王爺去了,甚至有說公主最后見到的一個人,正是三王爺，是以大長公主哭哭啼啼,卻是尋王爺要人來了。卻教王爺三言兩語便推開了去。大長公主雖被回得無話可駁，然而臉色不豫,疑是心生暗恨。
而我，則是歇在了王府。
這一晚的宮宴是不閉席的，可是王爺還是趕回了與我一同守歲。
早在入府之前，王爺便暗示會看到熟人。果然到了府時一看，大門口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仆婦及王府親信隨從。我疑惑看去，卻見一人笑嘻嘻將頭抬了起來，眼熟的猥瑣又透著精明的眼光，竟是夏地王府里的那個極會來事兒的王管事。
此外竟還有幾個眼熟的面孔。
那王管事道：“托了王妃的福，我們這些人雖也是王爺手下使喚得上的，只是長年在外，原是不可能一回來就混到這等位置的，因為王妃要來，王爺一句話，便是我們提了上來。”既而拍著胸脯道：“今后王妃也是我們的主子，有事請盡管吩咐小的來做，小的們一片赤膽忠心，愿水里來火里去，肝腦涂地?！蹦┝擞猪樍锏卣f了一通過年的吉祥話，張口閉口一句一個王妃，只挑那些人*聽的話說。
王爺聽罷竟也不糾正，反而滿面含笑，賞了一封大大的賞銀下去。他一開了個頭，其他人便也有樣學(xué)樣起來，我頭痛道：“喚我一聲聶姑娘便好。”
這一晚的王府上下自然也是一片喜氣洋洋的。王管事沿襲了他在夏地的習(xí)慣，大手一揮，一口氣請了四個戲臺班子，府中東西南北都擺了一臺，吹吹打打地唱起戲來。傍晚的時候?qū)m中還來了人，賜下一大堆物事，又細(xì)細(xì)問了府中過節(jié)的安排，卻是怕主子回得匆促，適逢這等佳節(jié)，府中下人安排有什么不周全之處。當(dāng)時王爺不在，應(yīng)付的自然就是府中體面的管事了。
當(dāng)晚，我在府中廚娘的指導(dǎo)下做了一碗餃子，之后便托王管事拿了王府的請柬送去了國師府。起坐不安地等了半日，方始見得送東西的兩人回來。我便問他們過府的情況，可見到了哥哥。兩人滿面是笑地回道：“見著了。聶少爺吃到了姑娘做的餃子，還夸姑娘手藝好呢！他還問了姑娘在府中的情形，賞了小的二個大大的紅包?！?br/>
我問道：“……國師夫人呢？”
兩人對視了一眼：“國師夫人的情況恐怕不太好，也不曉得是否熬過這個冬天……”他說著賞了自己一嘴巴子，“小的該打，大過年的說此等不吉利話?！?br/>
我微微愣神，突然回想起當(dāng)年被關(guān)入家族祠堂的數(shù)個日夜。
懲戒是假，謀殺親女才是真。
那暗無天日的數(shù)個日夜里，我對母親決絕轉(zhuǎn)身的背影依然心存僥幸。
喚了多少句母親救我？直至希望被掐滅。
那個時候是懵懂的，以至于有了強(qiáng)烈的恨意。再經(jīng)過這么多年，因為哥哥的關(guān)系，那份恨意早被磨成了一份堅如磐石般的冷漠。在今生，所謂父母親恩的緣份，早便斬斷了。
那些病重的話由聶府的人口中說來，心中其實是存了一份質(zhì)疑。如今聽著那人當(dāng)真要死了，僅存的便只有一絲茫然了。
我呆了半晌，又問了幾句哥哥的情況，這兩人回的盡是皆大歡喜。我遲疑道：“哥哥回府當(dāng)真這么順利？”兩人道：“如何不是。只是聶少爺如今需要國師夫人榻前侍疾，暫時不能出府看望姑娘。臨走便命人也做了一碗餃子，帶回來給姑娘嘗嘗?！?br/>
說著令身后的小廝揭了手中的食盒，取出了一碗兀自冒著熱氣的餃子，瞧那裝碗的釉色，倒是國師府?dāng)樦频牟患佟?br/>
我接過他們送來的筷子挑了一個。那餃子做得一個個飽滿好看，顯然餡料包得足，湯底也做得鮮。只是我只吃了一口臉上便變了色，緩緩放下了筷。
兩名管事瞧著我，臉上惴惴不安。
我問他們：“其實你們根本沒見到我哥哥的面對不對？”
兩人臉色大變，一起跪了下來。
我猜得沒錯，兩人確實是沒看到哥哥。
哥哥這一番回府，也沒有他們口中所說的那般順利。
先是國師夫人的病。
接著是國師回府，傳哥哥前去訓(xùn)話。一言不合，國師怒而罰跪。這一路奔波對哥哥的身體原就損傷極大，再經(jīng)歷回府，乍見親人情緒的強(qiáng)烈波動，再到與國師生起爭執(zhí)，罰跪，如何再承受得住，不久便暈倒在宗祠之中。兩人送餃子過去的時間，哥哥還昏迷在榻上。
兩人苦著臉：“原是怕姑娘擔(dān)心，于是想出了這等餿主意，請姑娘責(zé)罰。”
我揮了揮手：“沒什么，你們下去吧?！?br/>
外面的戲棚正唱得熱鬧，吹拉彈唱，間或著一聲炮仗，以及那些丫環(huán)仆婦笑鬧的聲音。
那王管事最會察言觀色，一路插科打渾，連說了好幾個笑話。又提議讓我去看戲，后園還掛著宮中賜下的數(shù)百只宮燈，我只推說頭痛。他便要去將戲停了。我只說不用了，今日這種喜慶日子，不必因為我一人掃了大家的興。最終他又大興土木地將那四只戲棚挪至了府中的一處，卻是離我的寢處遠(yuǎn)了。
我和衣躺下，這一睡立即便做了個夢。夢里依舊是幼時記憶模樣的國師府一片槁素。黑邊白布幡下二個國師府的仆婦正在竊竊私語。我步覆艱巨，一步步挪近，卻聽那仆婦說不是國師夫人。
不是國師夫人，那是誰的？
我一下子自夢中驚醒了過來，只覺全身濕透。
而自己的手，正死死抓住一只手腕，卻不是王爺?shù)氖钦l？
那一身金黃的九龍盤云朝服還未換下，顯然是自宮中下來不久。
他看著我，臉上有未完全收斂的擔(dān)憂神色。只是很快便恢復(fù)如常，嘆息道：“眉君，你又做噩夢了。”
我怔怔看著他，夢中那一幕令我心有余悸。
他笑道：“懶豬，還答應(yīng)要與我一同守歲呢。你快些起來洗洗臉，本王要帶你去看看好東西?！?br/>
待到了他所謂的好東西那里一看，我不由哭笑不得，只見那些東西無不都是些風(fēng)車小鼓，瓜船手鈴，清一色孩童耍玩的玩藝。他狀似嘆息：“沒有辦法，今年皇兄的后宮，四弟，七弟俱添了皇子，皇宮里進(jìn)貢最多的，便是這些玩藝了?！闭f著拿了一個手鈴晃至我的面前，叮鈴鈴鈴地?fù)u了起來。
82
我們頂著寒風(fēng)在王府后園放了半夜的煙花。在我癡癡望著空中的煙火時候，他在我頭上戴了一支玉簪。等我反應(yīng)過來一摸，他微笑道：“頭上總是太素了……這是新年禮物?！?br/>
我放下手：“如此多謝。我卻沒什么好送你的。”
王管事在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大聲咳嗽，說道：“有的有的?！?br/>
我詫異地望著他，卻見他大聲吆喝了幾句，不久便屁顛屁顛地端了一碗餃子上來，用赤祼獻(xiàn)媚的口吻道：“王爺，這是王妃特地給您做的?！?br/>
說著一邊朝我擠眉弄眼。
私底下他早改用了聶姑娘的稱呼，如今又拿這話哄人，擺明了就是王爺在府門前的那
份賞錢封得厚，這是趁機(jī)又討賞來了。
果然王爺大感興趣，笑咪咪地拿筷子挑了一個問我：“這是你包的？”
那廝便眼巴巴望著我。我拿眼角挑了一眼，那碗里乘著十?dāng)?shù)只品相良好的餃子，卻是出自府中廚娘的手筆，唯有一只散在碗里的……唔，我點了點頭，臉卻微微紅了一紅。
他的話里溢出歡喜，道：“適好我餓了?！蹦秋溩颖阋粋€不落地吃進(jìn)了肚子。
大年的頭三日不必上早朝。訪親會友，拜訪上鋒也趕上這幾日，一如民間。是以王府每一日開門，便有大批來訪的人，我原以為王爺定然脫不開身。沒想他倒干脆來了一招金蟬脫殼，徑自帶著我前去香山賞梅去了。
上京的冬日沒有那么冷，是以梅花也開得遲一些。
在此之前，王爺便曾問是否要陪我回國師府一趟，我躊躕了半晌，終是拒絕了。
宮中有遣御醫(yī)給哥哥看了病。托王爺?shù)年P(guān)系，那御醫(yī)前腳出了國師府，后腳便來到鳳王府，給我詳細(xì)地說了哥哥的情況。
那御醫(yī)道，哥哥只是一時氣怒攻心，下了針暫時無礙。至于其它長年的舊疾，還需要慢慢調(diào)理，卻是一時急不得。倒時和蔡扁鵲所說的無二。
待至初四，聽說晉帝招見了哥哥，便在這一日封了一個三品的詹事使給了哥哥，全權(quán)哥哥開啟覲天寶匣一事。
晉帝在大殿問道：“朕自得了寶匣，便命國中諸多能人參詳破解之。只是聽聞這寶匣滲合了奇門遁甲之?dāng)?shù)，需連續(xù)操作數(shù)十個步驟，移動匣上看似裝飾的雕飾，方能打開此盒，錯一道有可能啟動匣內(nèi)的自毀裝置，將傳國玉璽生生毀壞。數(shù)名臣工雖俱參詳出了些心得，然而結(jié)論卻不一相同，始終爭持不下。聽聞聶卿博學(xué)多才，對如何開啟寶匣，是否早有想法？”
哥哥回了句皇上謬贊，卻道：“微臣對此件寶匣其實了解無多，當(dāng)年制造此件寶匣的，卻是臣妹聶遂意，如今寶匣的結(jié)構(gòu)圖雖已經(jīng)遺失，臣妹也因身中奇毒，忘了寶匣的開啟方法。但要論主持開啟寶匣之人，卻是臣妹更為合適一些?！?br/>
晉帝“哦”了一聲，笑道：“竟有此事。只是我朝沒有女子為官的先例。寶匣竟是*卿妹妹所作，其中機(jī)括，*卿了解起來，便比旁人更得便利一些?？磥泶耸?，朕是沒有托付錯人?！?br/>
卻是只字不提是聶府中的哪一個妹妹。
哥哥一撩袍，在殿中跪下。
“臣這妹妹，便曾因為臣的緣故，在夏國滯留數(shù)年，做了夏都數(shù)年的京官，臣斗膽懇請圣上開恩，令其將功補(bǔ)過，饒恕她這數(shù)年荒唐經(jīng)歷?！?br/>
晉帝頓了頓，淡淡說道：“還有此事？朕卻是未知，看來底下臣工失職不小。是何緣故，朕自會公斷。*卿盡可放心?！?br/>
他二個還有此事，四兩拔千金便將事情推個干凈。哥哥不明晉帝其意，下了朝拜訪王府，那眉頭始終是皺著的。
只數(shù)日不見哥哥，哥哥竟又瘦了一圈，臉色教上回見到時又差了幾分。
我看到哥哥劇烈地咳嗽數(shù)下，仿佛要將腑臟也咳出胸腔一般，拿起茶盞的一只手羸弱無力，竟隱隱帶著顫抖。突然間便想起除夕夜那里隱帶了不祥的夢，心頭不由來便籠罩上強(qiáng)烈的不安。
話里忍不住便帶上一分哀求，我道：“哥哥，我去將寶匣打開了，你不要再管我的事，安心養(yǎng)病，好不好？”
哥哥面上一沉：“如何打開？你不是忘了個干干凈凈么？往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休要再提起。”直至確認(rèn)了四周無人他方始松了口氣，卻是又連咳了數(shù)聲。
哥哥在殿中聲稱了我已經(jīng)忘了如何開啟寶匣，而我這數(shù)日也對外統(tǒng)一了口徑。方才那話若被傳了出去，便是欺君了。是以哥哥一斥，我也暗悔自己說話輕浮，不由垂下頭。
哥哥的臉色卻是緩和了下來：“我知道你擔(dān)心哥哥，可是哥哥會照顧自己。”
他頓了頓，卻是提起了另一事，道：“數(shù)日前哥哥沒有法子，只好折衷請王爺暫請照顧你。只是這樣一直住在王府不成樣子，哥哥今日抽開了身，在京中購了私宅，咱們收拾收拾，便跟王爺告辭吧?！?br/>
我吃了一驚，半晌卻沒有動靜。哥哥瞧我樣子不禁臉色一變：“怎么莫非這幾日在這府里，他有了些不軌舉動？”
我臉上一紅，又羞又著急，口里便結(jié)結(jié)巴巴，一連說了好幾聲沒有。
“王爺一直、一直以禮相待。”
哥哥松了口氣：“那便好。”他摸摸我的頭，嘆了口氣：“那便隨哥哥走罷?！?br/>
我們見了王爺，說明了去意。出乎意料的是，王爺竟沒有出聲阻攔，反而點了點頭道：“聶兄考慮的有理。遂意還未正式嫁入王府，如此住著，的確不好?！?br/>
“只是……”他語氣一轉(zhuǎn)：“聶兄想要帶走遂意，恐怕府門口的那一陣御林軍不會批準(zhǔn)?！?br/>
哥哥一怔，我也一怔。
這幾日過得自在，我都將那支奉命看守我的御林軍忘得干凈了。
哥哥一時躊躕道：“可否煩請王爺代為開個口，請他們移駕我的別府？”
王爺皺眉道：“聶兄有所不知，這班人乃受命于宮中而來，卻不是本王指揮得動。這些人原是要將遂意帶走，本王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他們勉強(qiáng)答應(yīng)讓遂意留在王府?！?br/>
他說的是實情，只是在這種情況說來，總覺得不是十分真心。
是以哥哥長掃了他一眼。最終嘆了一口氣，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