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流淌水銀般的防塵布，隱藏在下面的，是一架纖薄的甲片式甲胄。

    和那日在虛擬現(xiàn)實網(wǎng)絡(luò)中，冰凰穿的那具很像。

    翠綠色的甲片，摸上去光滑冰冷，甚至手指上的軟肉能夠陷進去。

    銀色的導(dǎo)引線路從半透明的甲片中流淌而過，在地下昏黃暗淡的照明中，靜靜反射著自己的光芒。

    冰凰不知何時出現(xiàn)，默默站在程方身后，看著程方轉(zhuǎn)著圈對著這具甲胄嘖嘖稱奇。

    “吶，這個是你……？”

    “——遺物哦?！?br/>
    她輕輕的搖了搖頭，制止了程方。

    “很久之前留下來的東西。至今我不明白它是靠什么工作的，材料也無法解析。”

    程方用手捏了捏富有彈性的甲片，略帶好奇：

    “有什么用？”

    “……不知道?！?br/>
    “不知道？”

    “嗯，”她輕輕走上前，用手撫過甲片，“就是很漂亮——吶？摸的時候，也很溫暖，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

    程方又摸了摸。入手冰冷。

    腦海傳來變兒的聲音，“主人，新的量子網(wǎng)絡(luò)接入端已經(jīng)重構(gòu)建完成。事先進行‘潛腦’攻擊的對方，已經(jīng)成功尋址……”

    “很好?！卑蛋档匚樟讼氯^，程方發(fā)誓也要讓對方嘗嘗大腦被入侵的感覺?！翱梢赃M行攻擊么？”

    “……對方已經(jīng)確認腦死亡。不過，我找到了他們的接入地址。”

    “哦？”回想起被自己用腕弩射穿脖子的那個西裝青年，程方釋然。

    “也就是說，他們共享了一個端口……在哪？”

    “——C－12區(qū)中央塔?！?br/>
    ……

    “你差不多該跟我講講了。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你那瘋狂的‘計劃’，似乎總是在帶我們走向毀滅的終點啊。”

    收拾完了，兩人來到了地上寬敞豪宅中的書房。

    印在暗沉的古銅色羊皮上的，燙金的文字和條紋，在涂上桐油的書架上閃閃發(fā)光。

    厚重的書頁和大紅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雜音。兩人相對坐在書桌前，桌子上放著剛剛弄好的便餐。()

    “就在這吃吧。很安靜，不會被人打擾。這件屋子和武器庫，避難所相連，應(yīng)該是這棟房子最安全的地方了?！?br/>
    冰凰抓起桌上隨便堆疊而成的三明治，毫不顧忌地大口的咬了一起來。

    程方看著夾在培根下的胡蘿卜片毫無食欲。

    “嗯，嗯……星艦上的豆泥太難吃了。這才是食物嘛，美味……”

    桌子上有一根鍍金的鋼筆。程方漫不經(jīng)心的拋接著玩，然后用筆帽在面包上戳出一個個小洞。

    “說說我們貨物的事吧?！?br/>
    “嗯……嗯。咕嚕?！毖氏伦詈笠豢诿姘团Ｄ痰幕旌衔?，冰凰用紅色的餐布擦了擦嘴角，然后輕輕靠在椅背上。

    “盡管大帝身體依舊康健，第一順位繼承人仍是所有皇室子弟，常年激烈競爭的目標(biāo)。

    ——圍繞著整個帝國的根基，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國運’的發(fā)展，都依賴于大量清潔廉價的能源。同時也是最大的贏利點——

    在繼承人內(nèi)部也有兩派說法，一種是以皇女發(fā)起的，犧牲帝國的短期利益，推廣量子能量管的大規(guī)模普及運用，從而實現(xiàn)整個帝國各行各業(yè)的迅速發(fā)展——

    但這種圣母式的普世精神也只有皇女殿下才能提出來……沒錯，從長遠看，全國總體收入的上升給這個國家?guī)淼?，將是如同興奮劑般可預(yù)料的光明未來——

    不過時間還是太長了。以七皇子為首的反對派激烈的抹黑這個說法，因為如果采取對高精尖大企業(yè)采取能量管販賣的做法，可以在短期內(nèi)取得大量的收入。”

    “唔……聽上去‘普世’的價值遠遠大于短期利益啊?！?br/>
    “事實上我也是這么認為的，這就是為什么我全力支持皇女殿下，進行量子管量產(chǎn)試發(fā)行的原因。不過顯然，這些帝國的繼承人中有一部分眼光狹窄，只能看到未來20年的景象——

    就算賣了20年的量子能量管，取得了巨大的盈利，也只不過是紙面上的數(shù)字游戲罷了。反而，如果在百年內(nèi)讓整個帝國國運昌隆，我們甚至有把握在空間探索方面跨越一大步……”

    良久的沉默。復(fù)古的人造蠟燭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著大顆大顆的燭淚。

    “人總是顧著自己的。大概這些繼承人，不認為一百年后的繁榮與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吧？”

    “說這些也沒用，”冰凰把吃完三明治后的空盤子，放進墻壁上的傳送帶，“對方已經(jīng)采取了武力行動?！?br/>
    “——也就是說，你死我亡的場面呢?！?br/>
    “……不，你死我活吧。然后對方現(xiàn)在拿到明面上的力量——”

    “嗯，‘皇室權(quán)杖’呢。不過作為皇室的直屬部隊，之前的那次出動，很明顯是鉆了規(guī)矩的空子。只要除了反對派外的繼承人任何一人在首都行星，都不會發(fā)生那種事情?！?br/>
    程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肩膀，在書架前走來走去，企圖找些好玩的東西來消遣下。

    “有其一必有其二。不能保證對方?jīng)]有機會再次借用‘皇室權(quán)杖’的力量，以此為假想敵要做好充分的準備?！?br/>
    程方想到了什么，把從西裝青年皮靴內(nèi)側(cè)找到的‘R’標(biāo)記投影到屏幕上。

    “哦……這個，大概是特勤部門的那幫人?！?br/>
    “很厲害？職能多大？”程方漫不經(jīng)心的翻著一本插圖很多的書。

    緋黃的書頁上，海妖正在吞噬一頭巨大的鯨魚。

    “監(jiān)聽，諜報，聯(lián)絡(luò)擔(dān)當(dāng)……基本是些不太入流的事情?！?br/>
    “這樣嗎……也就是說，對面現(xiàn)在也有心無力了?！?br/>
    “一些小規(guī)模的騷擾罷了。從最近兩次的襲擊來看，人員的專業(yè)程度還是比不上‘皇室權(quán)杖’。比起這個——”

    “跟我來?！?br/>
    長長的靠背椅，順著冰凰站起來的動作向后推開。

    高高的開放式廊頂反射著恒星的光輝，清清爽爽的把大片大片的光亮揮灑在酒紅色地毯上。這棟房子成一個‘凹’字形結(jié)構(gòu)，開放式長廊與上方各種曲線浮雕裝飾，白色石柱支撐的房屋本體，環(huán)抱著粼光閃閃的泳池。

    在拉上警戒電網(wǎng)的柵欄圍墻和房屋中間，有十多米寬的草坪作緩沖帶。當(dāng)然不是為了寵物或者高爾夫準備的，這片草叢也屬于整個防衛(wèi)體系的一部分，詭雷、絆網(wǎng)、熱感報警器應(yīng)有盡有。

    正對著泳池的則是一個威嚴的鏤空金邊門。只是裝飾作用，平常是不會開啟的，梭車可以直接切換到第二標(biāo)準軌道通過。

    隱藏在閣樓與房頂中，配備有7毫米口徑的防空速射炮4門，輕型火箭頭發(fā)射器2具，雷達陣列1艘，中短距離地對地，地對空導(dǎo)彈各兩具。

    一邊跟隨著冰凰熟悉著這個據(jù)點的所有，程方汗顏的注視著這些堪稱威猛的防衛(wèi)系統(tǒng)，問身旁這個面無表情的軍火商。

    “帝國治安很亂嗎，還是說流行強行拆遷？”

    “本來我們打算去的地方，”冰凰頓了頓，“是很隱蔽的藏身場所。不過，對方既然敢在帝國母星動手，”

    “——安全的防衛(wèi)是必不可少的，嗎。我理解了，我覺得對方不出動規(guī)?；牟筷牷蛘咛胤N小隊，是絕對攻克不了這里的。”

    “大規(guī)模的部隊，還是有辦法對應(yīng)的。為了把這些東西運送進來，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分批分部件，才把這些很常見的東西運送進來?，F(xiàn)在是星際時代，你怎么總是給我一種從古代來的感覺？”

    冰凰皺眉。

    程方打了個哈哈，“嗯，一定是我是那種比較傳統(tǒng)的人。

    ——再說，說到互相殘殺的話，對一個人來講，已經(jīng)足夠了，不是嗎？”

    兩人站在泳池邊上，風(fēng)吹來溫柔濕潤的空氣。

    “噗?！?br/>
    蒼藍瞳孔的少女突然笑了。

    “你這種地方也很有趣。雖然我感覺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選個房間吧？要地上的、還是地下的？”

    “當(dāng)然是地下的?！背谭胶敛华q豫的回答道，“你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嗎？”

    “謹慎的家伙?！卑瑲W莉小聲嘀咕著，用腳跺了跺正對大門右側(cè)的第四塊方格瓷磚。

    泳池邊緣發(fā)出咯——吱的聲音，氣密艙電梯從水中升起。

    艾歐莉快走了幾步，事先擋在了電梯口。

    然后轉(zhuǎn)身——

    在恒星的光輝下，她的剪影顯得非常清晰——

    左手輕輕搭在胸口上，然后……微笑。

    何等完美的笑顏。

    “在此報上真名——我，“冰凰”，艾歐莉·本·特雷西亞·西爾瑪，在今后的這段時間——

    請多關(guān)照?！?br/>
    在這璀璨到虛幻，甚至令人感到哀傷的場景下，程方甚至都沒有聽見那長長的姓名和家族后綴，唯一映入他眼簾的，只有那絲微笑而已。

    不自覺的，他握住了艾歐莉那只伸出來的右手。

    “程方。多多指教?！?br/>
    呼啦。

    今天的風(fēng)，很吵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