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第六，清梵寺］

    新皇帝對天策府的態(tài)度有些奇怪,話里話外所透出的信息讓傅云嘯心驚膽戰(zhàn)。離開之時,陳玄禮語焉不詳?shù)奶嵝眩尭翟茋[汗毛直豎。天策府如今成了一塊誰都想要的肥肉,卻又因為想要的人太多而哪一方都不敢貿(mào)然下手。這樣的情況下,傅云嘯認(rèn)為大統(tǒng)領(lǐng)所交代的第二個任務(wù)真的沒必要去執(zhí)行了,否則他真的不敢想象目前的僵局一旦被打破會引發(fā)什么樣的后果。

    跟［忘川］商討過后，傅云嘯決定放棄大統(tǒng)領(lǐng)交代的第二個任務(wù)——聯(lián)絡(luò)重臣。他們一行人不知道被多少雙眼睛盯著,再怎么謹(jǐn)慎都是應(yīng)當(dāng)?shù)?，不能讓天策府陷入一個更加糟糕的處境。畢竟,只要天策府不主動攀扯上朝中的哪一方,只單純的完成自己守土衛(wèi)疆的責(zé)任,將來不管是哪一方取得最后勝利都不會把天策府怎么樣。

    傅云嘯的決定得到了［忘川］的支持,天槍營的兄弟們也都表示贊同——軍中的漢子對這種勾心斗角的戲碼有本、能的抗拒。然而，穆玄英不贊同。謝淵是一個把忠君愛國刻進了骨子里的人，所以穆玄英也一樣，他認(rèn)為天策府應(yīng)該毫不遲疑的站到新帝的那一邊，否則就違反了忠君這一條。好在穆玄英還知道自己一個人不能反對其他人都贊同的決定，所以他試圖勸說更多的人站到自己這一邊來。

    不能不說，穆玄英的行為帶給傅云嘯不小的困擾，盡管他知道這笨小子是絕對沒可能說服［忘川］的。而天槍營，這種事情只需要他決定了就好，穆玄英沒有任何權(quán)利改變傅云嘯的決定。所以當(dāng)傅云嘯又一次發(fā)現(xiàn)穆玄英在駐地里大聲說服其他人的時候，終于忍無可忍了。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而這一次帶隊的人是傅云嘯，如今身為天策府一員的穆玄英沒有質(zhì)疑甚至反對領(lǐng)隊的資格和權(quán)利。

    啞口無言的穆玄英這才終于想起，天策府不是浩氣盟，有什么事情商量著來那是浩氣盟的方式，不是天策府的。原本就因為莫雨的態(tài)度而有些情緒不穩(wěn)，穆玄英徹底失控。就那么一瞬間，穆玄英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所有人孤立了，［忘川］、傅云嘯、天槍營，甚至他的莫雨哥哥，所以他頭也不回的沖出了駐地。

    君夜寒沉默的站著，看著穆玄英沖出去，莫名的覺得或許莫雨想要去長安的計劃恐怕不會那么順利。

    —————————————————————

    “還沒回來？”已經(jīng)入了夜，君夜寒看向坐在駐地入口附近的傅云嘯，對方臉上的不悅太過明顯。

    搖了搖頭，傅云嘯覺得很頭痛，他真不明白穆玄英怎么就這么不聽話。既然加入了天策府，就該學(xué)會服從命令，而不是梗著脖子亂來。“我現(xiàn)在覺得有些明白了，為什么你們那么討厭他。當(dāng)兵這么多年，就沒見過這么讓人頭痛的家伙?！?br/>
    “那只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以頑固出名的師父?！逼鋵嵕购z毫不為穆玄英的反應(yīng)感到意外，畢竟謝淵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半m然立場不同，敵意是必然存在的，但我必須要說在靈活變通這一點上謝淵永遠(yuǎn)比不上谷主。太過分明的是非觀和正邪之分，容易讓人走向偏激和固執(zhí)。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對錯和正邪，同一個目的可以用許多種方式去達(dá)到。”

    “你說的沒錯，這世上沒有絕對。比如說當(dāng)年我們可以剿滅明教，而現(xiàn)在我們也可以同明教的人稱兄道弟。天策府是軍隊，朝廷的殺器，對錯和正邪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軍旗所指，就是對的。軍馬所塌，就是錯的。但是，顯然那小子還沒認(rèn)識到他現(xiàn)在不是浩氣盟的一份子，而是一個兵?！鄙裆郊雨幱簦翟茋[覺得回去之后自己應(yīng)該跟軍師反映這個問題，至少他本人不想再和穆玄英一起執(zhí)行任務(wù)。一個不知變通的部下不算什么壞事，可一個不聽命令的部下卻是災(zāi)難?！拔冶緛泶蛩忝魈煲辉缇统霭l(fā)的，形勢太復(fù)雜，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道長?！笔掷锬弥粋€信封，夢碎山川星辰急匆匆的從駐地外面沖進來——他去丐幫的聯(lián)絡(luò)處打聽長安的境況剛回來?！拔以诼飞嫌龅搅艘粋€黑衣人，一照面他就叫破了我的身份，給了我這封信。”

    心下一驚，君夜寒直覺有什么他不想要看到的事情在發(fā)生。雖說［忘川］在馬嵬坡活動了不短的時間，可也不該這樣輕易被人叫破身份。尤其是，夢碎山川星辰一向比較低調(diào)。

    “穆玄英在我們手里，今夜子時，清梵寺。”

    短短的兩行字，差點沒讓君夜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沉著臉將信紙遞給傅云嘯，他幾乎可以遇見這將是一場鴻門宴。

    “該死的臭小子！回頭勞資饒不了他！”信的內(nèi)容讓傅云嘯一下子跳了起來，怒火再也掩不住，黑著臉走向他的兄弟們。

    看著傅云嘯走向他的兄弟們，君夜寒袖中的手緊了緊?！皦羲?，叫大家都過來開會?！钡福瓴粫驗檫@個消息而暴走。

    ———————————————————

    不緊不慢的走上臺階，傅云嘯和君夜寒都繃緊了所有的神經(jīng)，戒備著四周的一切。夜色深沉，誰也不知道暗處會不會突然冒出什么要命的東西。

    “傅校尉，［忘川］幫主君夜寒君道長，在下恭候多時了?！?br/>
    一個有些僵硬的聲音突然從上方傳下來，傅云嘯和君夜寒幾乎是立刻就繃緊了肌肉——隨時都可以出擊。視線往上，兩支火把突然亮了起來，照出一個青銅色的面具。

    “深夜相邀，卻連面目都不敢袒露，這位朋友很謹(jǐn)慎?！本o緊的盯著那個在火光中慢慢清晰起來的人影，君夜寒開口，語氣刻薄。

    “傅校尉是沙場上拼殺數(shù)次的鐵血漢子，君道長也參與了多次驚天行動，在下不得不謹(jǐn)慎?！蹦侨寺曇艚┯?，配上有些猙獰的面具，整個人就像是躲藏在暗處的魍魎，叫人下意識就升起抵觸的情緒。

    “廢話別那么多，我們已經(jīng)在這里了，你是不是也該把你抓走的人帶出來讓我們見見?！备翟茋[同樣語氣不善，誰也沒有權(quán)利要求他對這樣一個綁架人質(zhì)要挾自己的人友善。

    拍了拍手，腳步聲應(yīng)聲而起，一個黑衣人帶著被堵了嘴的穆玄英終于出現(xiàn)在傅云嘯和君夜寒的視野里。穆玄英身上似乎有傷，一條腿也不怎么利索，想必也是經(jīng)過了一番打斗才落到人家手里的?？匆姼翟茋[和君夜寒，穆玄英的眼里閃過愧疚和自責(zé)，只是他此刻沒法說什么。

    “身份，目的？”見到了人，君夜寒也沒興趣啰嗦了。

    “其實我沒有惡意，只不過只有這種方式才能不那么費勁的請出小瘋子莫雨。”那人似乎是想要笑一笑，可惜僵硬的聲音只制造出滲人的效果?！爸劣谏矸荩瑑晌恢恍柚牢也⒉皇前驳撋侥且贿叺娜司妥銐蛄?。”

    在外人面前，君夜寒和君祭酒一樣都會保持面癱，是以此刻沒人能知道他心里的震動。請出莫雨？尋仇？拉攏？還是別有目的？“少爺并沒有來，護衛(wèi)天策府一行是［忘川］的任務(wù)，而非少爺?shù)摹！?br/>
    “如果這其中沒有穆玄英的話?！贝疗凭购慕杩?，面具人似乎并不意外君夜寒會找借口?！熬篱L，在下也不想浪費時間，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吧。惡人谷于龍門全數(shù)捐軀，實在令人惋惜，尤其王谷主那般驚才絕艷的人物。惡人谷經(jīng)營多年，如今雖說沒了人，可有些東西卻仍在谷中。只要你們答應(yīng)帶我們?nèi)牍热〕瞿切〇|西，那么穆少俠自然會好端端的回到你們身邊?！?br/>
    “我并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東西?！睈喝斯壤锏臇|西？是說經(jīng)年積攢下來的財富，還是其他？“既然你對我們很熟悉，那么也該知道安祿山叛變之前江湖上并沒有［忘川］這個名號，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又哪里能知道谷中的機密？”

    “不錯，以前你們的確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可現(xiàn)在，你們的身價卻是大大的不同了。作為惡人谷最后一個幫派，跟隨在小瘋子身邊，且倍受王谷主賞識的你們，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當(dāng)然，如果君道長真的一無所知，那就請小瘋子來談吧?！崩湫α艘宦?，面具人隨意的看了看四周。“不過，奉勸你們一句，最好別想搶人，你們的人手絕對不夠用。”

    手心有些濕潤的感覺，君夜寒知道對方只怕是做了完全的準(zhǔn)備——絕不會讓他們輕易如愿。沉默，他不知道該不該讓莫雨來談這筆交易。惡人谷究竟藏了什么，他不確定莫雨是否知道。既然王遺風(fēng)是打定了主意讓惡人谷就此消失，那么很可能會讓那秘密變成永遠(yuǎn)的秘密。這樣的前提下，他們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籌碼，尤其是他很清楚莫雨絕對會不惜代價的救回穆玄英。

    “證明你的誠意，否則我不會考慮。”

    莫雨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君夜寒身后，穆玄英瞪大了眼睛看著莫雨從道旁的陰影里走出來，復(fù)雜的情緒一瞬間讓他下意識想要往莫雨那邊走，卻被身邊挾持自己的人狠狠拉住。

    “在下的誠意自然是有的?！苯z毫不意外莫雨會出現(xiàn)，面具人顯然很清楚莫雨對穆玄英有多看重?！爸灰吹搅讼胍臇|西，穆少俠就自由了?！?br/>
    “從這里到惡人谷，不說萬里之遙，卻也稱得上千里迢迢，這就是你的誠意？”面上不動聲色，可莫雨心里卻已經(jīng)亂成了一團。他從不知道惡人谷有什么秘藏的東西，谷主從未說過，他根本就不知道對方想要的東西會是什么或者藏在哪里。

    面具人沒再出聲，也許是在思考換一個條件，也許是對莫雨的話不滿意。但莫雨能感覺得到，對方的目光透過面具筆直的落在自己身上。

    盯著小地圖上代表隊友位置的藍(lán)點，注意著幫會頻道，君夜寒覺得自己的背后已經(jīng)有了汗水。

    無聲的對峙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只碩大的蜘蛛悄無聲息的爬到了穆玄英身后不遠(yuǎn)處。而在蜘蛛的旁邊，還有一個帶著銀色半面面具的人在匍匐前進。

    “那么，在下還有另一種方式?！毕袷墙K于想到了辦法，面具人攤開手，火把的招搖下那只枯瘦的手掌中有一顆紅色的藥丸?！斑@是一顆毒藥，服下之后不會叫人立時死亡，但如果半年之后都沒有解藥的話就會七竅流血而死。讓穆少俠服下這丸藥，現(xiàn)在他就可以回到你們身邊。”

    用盡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莫雨盯著面具人的目光一瞬間變冷。

    正當(dāng)面具人等待著莫雨的答案時，挾持穆玄英的黑衣人突然感覺手上沒了重量——穆玄英脫離了他的控制。而被蜘蛛絲往后扯的穆玄英，只來得及發(fā)出“唔唔”的聲音，下一瞬就發(fā)現(xiàn)長風(fēng)渺就在自己眼前，還給了自己一個嘲諷的笑容。

    “動手！”見夢碎山川星辰和長風(fēng)渺已經(jīng)得手，君夜寒高喝，一個躡云逐月沖向面具人，手中長劍森然出鞘。

    跟君夜寒同時沖向面具人的還有莫雨，而傅云嘯沖向了想要追擊穆玄英的那個黑衣人。隱藏在暗處的［忘川］眾人、雪魔衛(wèi)和天槍營弟兄，也在聽到君夜寒的聲音之后全部現(xiàn)了身形。

    然而，幾乎是同一時刻，面具人背后躍出五六個手持火把的黑衣人，在君夜寒他們身后也有黑衣人出現(xiàn)。

    被火把照亮的清梵寺，今夜注定要不平靜了。原本的佛門清凈之地，只怕要被血腥玷污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