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又起了一陣騷動，誰也沒料到素來伶牙俐齒的魏知竟然莫名其妙的便開口認罪，連胡圣山都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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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臣有罪?！兵P知微靜靜伏身道，“臣于長熙十三年任青溟書院司業(yè)期間，因感念辛院首知遇之恩，曾在發(fā)現(xiàn)他私藏《大成榮興史》和《討亂臣賊子書》后，為免給他帶來禍患，有意為其隱瞞掩藏，不曾上報朝廷，這是臣為一己私意和個人恩惠，而對陛下、對朝廷不忠，此臣之罪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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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大學(xué)士此言差矣?！毙磷映幗K于忍不住，冷笑道，“五年前你感念我知遇之恩未曾舉報，五年后怎么就突然不感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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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大學(xué)士這話從何說起？”鳳知微詫異的扭頭看他，“魏某和今日殿中諸臣一樣，也是剛剛才知道河內(nèi)士子私自持有《天盛志》，以及所謂生祠一事啊?！闭f著便對天盛帝磕頭，“只是在聽到《大成榮興史》和《討亂臣賊子書》一事后，微臣心中惶愧，隱瞞五年已是不該，到現(xiàn)在還試圖將微臣之罪掩下，那就是當?shù)钇劬?，微臣萬萬不敢。”說完又回頭，誠懇的對辛子硯道：“和忠君大義相比，魏某不得不割舍個人情義，請大學(xué)士恕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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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一口冷氣窒在了咽喉里——他是因為寧弈那一個眼色認定是魏知作祟，但也確實沒有證據(jù)說他背后搗鬼，誰知道此事魏知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以他行事作風(fēng)的細密和陰詭，保不準并沒有在天盛帝面前親自出手，而是通過其他方式慢慢滲入，連天盛帝，都未必想得到是他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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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則無聲的笑了一下——真是唱作念打全套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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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大學(xué)士只怕不是聽見辛大學(xué)士私藏禁書后心中惶愧自認其罪的吧？”胡圣山?jīng)鰶龅溃爸慌鲁醯钕氯舨荒贸瞿切滩课臅?，魏大學(xué)士這心中也未必就惶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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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夠了！”殿上一直陰著臉色沉默的天盛帝驀然一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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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所有人立即噤聲，忙不迭伏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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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都是一群罔顧君恩的混賬東西！”天盛帝一把將案上書卷掀翻在地，“欺上瞞下，無知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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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微臣知罪！微臣愿與辛大學(xué)士一同領(lǐng)罪！微臣負陛下君恩于前，不能相救知己師友于后，微臣早已無顏茍活天地間！”鳳知微立即朗聲接道，“請陛下恩允微臣與辛大學(xué)士同赴刑場，以全臣忠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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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滿朝嘩然，辛子硯晃了晃，寧弈臉色變了變，天盛帝皺起眉，神色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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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大學(xué)士一心要忠義兩全，不惜與辛大學(xué)士同生共死，本王也十分感佩?！睂庌耐蝗坏?，“本王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請教魏大學(xué)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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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哦？”鳳知微偏頭，作側(cè)耳傾聽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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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魏大學(xué)士成名極早，早年在青溟就讀的一些詩文，便有人為你搜集整理，印刷成冊，本王也有幸得了一份，本王記得魏大學(xué)士有首五言詩，”他輕輕吟哦道，“寄語江南道，梅花幾度開？黃金臺下客，曾許燕歸來。魏大學(xué)士，本王記得，江南是大成舊稱，自我朝定都帝京后，已將江南改為江淮，昔日大成舊稱，如何還會在你詩文中出現(xiàn)？縱觀全詩之意，難道魏大學(xué)士對昔日大成，還有眷戀懷舊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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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說完輕輕一笑，笑意涼如刀鋒，和他這番話一般，看似淡，實則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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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微側(cè)著臉看他，神色平靜，心里卻瞬間浪潮一涌——那年她初得神瑛皇后遺作，書中有些風(fēng)土人情敘述，自然用的是大成舊稱，她受了影響，詩文中有時便不注意帶了出來，后來事務(wù)繁忙，長時間不在帝京，等到長熙十三年出事再想收回自己的舊作，早已因為名聲大震流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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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她一直也未曾聽說過坊間有自己的文集，還是說，這文集，從來就只有一本，在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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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大學(xué)士。”寧弈開了口便不再停，不待她回答又道，“本王還記得大學(xué)士有首七絕，其中有句，殺盡敵虜未肯歸，還將鐵騎入金徽，此句意氣錚錚，有殺伐之氣，本王很喜歡，想魏大學(xué)士作此詩時，還只是青溟一普通學(xué)子，并無后來的對越作戰(zhàn)一事，便有這般的鐵血男兒壯志胸懷，真是我輩不及，不過那最后金徽兩字很費人疑猜，如果本王沒記錯的話，我寧氏皇族得大成舊都，將望都改名帝京，而當初望都城門之上，有黃金龍鳳徽記，只是后來被鏟去了——魏大學(xué)士，你是要率鐵騎，入昔年大成舊都金徽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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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滿朝里抽氣聲響成一片，殿上天盛帝唰唰的在翻那些詩句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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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大學(xué)士在書院做學(xué)生的時日雖然不久，不過還是有不少詩文傳世啊?！睂庌牡那逖判σ?，在幽黯的大殿里光彩逼人而又令人心生寒意，“看那篇《斜陽亭游記》，其中有句，‘至尊者君，至卑者臣’，魏大學(xué)士，我朝陛下英明神武，寬厚仁治，待臣下向來只有恩遇沒有苛待，看看你自己一路飛黃騰達便知道了，至卑者臣，卑在何處？這樣的仁厚天子，一代圣君，你何以出此怨憤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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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完，對鳳知微輕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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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滿殿臣子都被這一笑笑得渾身顫了一顫，尋思著下朝后趕緊回家燒掉所有有字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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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胡圣山低著頭，數(shù)著地下金磚，覺得老骨頭里滲出一層又一層的寒氣，他自始自終都沒弄明白今天這詭異的朝爭到底是因為什么原因，殿下和魏知之間的關(guān)系他也略知一二，好端端這是怎么了？還有，看殿下今日拋出的這些東西，很明顯早就有備，而那時他們關(guān)系明明還不錯……老胡也打了個寒戰(zhàn)，想著回頭看看自己有什么不該寫的東西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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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滿殿震懾里，寧弈平靜如常，只是迎著鳳知微，他拋出這般狠手，不惜令親信寒心，只想看她暴怒或崩潰，用最決裂的方式迅速了結(jié)這般的敵對，好逃過心底綿綿密密泛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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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更清楚而絕望的知道，這不過才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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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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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也從不會這么容易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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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果然，半晌后，鳳知微眼角斜飛，對著寧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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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笑容鎮(zhèn)定而又微帶凜冽之意，連辛子硯看見那樣的笑意都覺得心中一震，唯有寧弈面不改色，也沒有躲閃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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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了，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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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真是煞費苦心?！兵P知微不過淡淡一句，隨即她扭過頭，簡單而又清晰的道：“至卑者臣，臣子若不能以至卑之心事君王，何談忠君忠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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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盛帝陰霾暗卷的目光，微微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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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將鐵騎入金徽，殿下為何只摘抄那一句？全詩詩名殿下為何不報出來？《辛酉年逢雪夜談前賢英烈事》，微臣那年和文友煮雪烹茶夜談，說起當日天盛引兵入望都，諸多英雄前輩沙場喋血英懷壯烈，追思之下澎湃不已，遂有此作，這一句正是說當年天盛大將率兵攻占望都城門之事，鐵騎入金徽門，遂成我天盛大業(yè)——如此，而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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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的笑容淡淡譏誚，一副“殿下您斷章取義小題大做居心何為？”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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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閉上眼，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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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至于那句江南道?！兵P知微沉默了一下，俯首道，“微臣筆誤，無話可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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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這句一出，原本等著她最后的精彩有力駁斥的群臣一陣嘩然，寧弈卻挑了挑眉——鳳知微還是精明無比分寸拿捏有度，前面兩個最要緊的控訴已經(jīng)駁斥得很到位，這個再找理由，反而容易給人‘此人太善于狡辯’的感覺，所以她以退為進，不說，直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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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陛下多疑，她拿準了他的性格，做什么都只到七分，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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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學(xué)究天人，淵博多智。”鳳知微淡淡道，“于文字一道，自然想怎么解都由得你，微臣卻覺得，殿下太費神了，反正微臣都已準備和辛大學(xué)士同罪共死，您還硬要捏上這幾句，是打算將斬首加成凌遲呢，還是為了將來將臣的棺材拖出來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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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臉色，白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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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誅心之言從她口中說出，當真鋒銳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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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瞬間手指動了動，卻終究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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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朕聽得夠了，也倦了?！钡钌咸焓⒌塾煤傻难酃獯蛄苛说紫聦庌暮网P知微一眼，他今日也有些摸不清這兩人怎么回事，“黨爭”二字從心頭流過，先前起伏的怒氣漸漸收斂，老皇的眼神瞇了瞇，審視的看了看底下，露出一絲冷笑，道，“一個個舌燦蓮花，朕還真不知道你們這么好口才！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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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所有人的心都立刻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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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帶下去！各自關(guān)押京衛(wèi)衛(wèi)所，待有司查明之后再予定讞！”天盛帝指定了辛子硯和鳳知微，辛子硯臉色發(fā)白，鳳知微一抹淡笑，視死如歸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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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有亂國背君之心，便是內(nèi)閣五大學(xué)士全體卷入，朕也定斬不饒！”天盛帝臉色鐵青，看也不看底下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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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群臣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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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輕輕出了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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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京西鐵馬橋，是帝京百姓很少去的一個地方，這里早年是亂葬崗，后來崗頭上又修了座鐵黑色的建筑，一色灰黑墻磚，深紅檐角，那種斑駁似帶著鐵銹的紅，很容易讓人想起某種不潔而陰冷的物質(zhì)，而這座建筑自從落成之后，四鄰住戶便常常聽見有瘆人慘叫半夜傳出，聽得人毛骨悚然，沒多久，僅有的幾處住戶便搬了個干凈，在當?shù)匕傩盏膫髡f里，這里是一個江洋大盜的地下住所，那灰黑大院的墻角底下，都埋著無數(shù)血跡殷殷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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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大早，夏季白得發(fā)亮的日光刺目的打在深紅的檐角之下，映出無數(shù)步履匆匆的黑影，像幽靈一樣在灰黑的大院前快速來去，占據(jù)了大院的各個防衛(wèi)地點，透出點警備森嚴的氣氛，不多時，兩輛馬車轆轆駛來，四周無數(shù)護衛(wèi)默然跟隨，馬車停在大院前，有面目肅然的衛(wèi)士迎上前來，先是接下了一個青布衣的男子，那人四面看看，冷笑一聲，昂然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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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第二輛馬車停下，下來白衣清素的少年，不過弱冠年紀，唇角含笑，也四面看看，若無其事對等在門口的衛(wèi)士揮揮手，上級視察一般親切的道：“諸位辛苦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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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衛(wèi)士們咳嗽幾聲，對那少年躬了躬，道：“委屈魏大學(xué)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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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含笑點點頭，抬頭望望那大院院門，“京所”兩個簡簡單單的字，一點不起眼的掛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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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京衛(wèi)衛(wèi)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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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是別說百姓不知道，連很多朝臣都不清楚的秘密所在，是直屬于金羽衛(wèi)的一級密牢之一，金羽衛(wèi)承辦所有謀逆大案，一些不適宜交給刑部的案件，多半都在這些地方秘密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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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京西這座衛(wèi)所，便是除了皇宮西側(cè)那座天牢之外，警衛(wèi)最森嚴，關(guān)押重犯級別最高的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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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微笑對遠處一堆悄悄跟來的人揮揮手，閑庭信步般跟著一大隊衛(wèi)士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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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以錢彥為首的一批青溟出身的官員，等兩人身影消失后，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辛院首和魏司業(yè)同時入獄，據(jù)說還是因為在朝中互相攻擊？這叫他們這群青溟學(xué)子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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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河內(nèi)書案”一爆發(fā)，勢力雄厚的青溟學(xué)子們消息靈通，早已聯(lián)絡(luò)了朝中所有出身青溟的官員，在讀的書院學(xué)生，還有住在京中準備應(yīng)今年秋闈的士子們，準備聯(lián)名作保，沖擊文司衙門，還有不少人四處奔走，請托同年前輩拉關(guān)系，就打算等陛下降罪下來，好好鬧一場再說，不想風(fēng)云突變，朝堂之上互相揪扯，竟然連魏司業(yè)也扯了進來，此刻再保辛院首，魏司業(yè)便將受到打壓，要想保兩人，先別說成功不成功，單就此刻青溟學(xué)生就分成了兩派，保辛保魏，這種事不齊心，能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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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論起對青溟的影響力，辛子硯和鳳知微各據(jù)半邊江山，沒有辛子硯，很多寒門學(xué)子根本無法借青溟入得朝堂，沒有鳳知微，很多青溟學(xué)子仕途也沒那么順利，此刻眾人嘩然生變，竟是誰也說不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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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有辛院首，你連青溟門都進不了，有資格說什么營救誰不營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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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有魏司業(yè)，就你那手裹腳布一樣的臭文章，進得了三甲？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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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院首文章魁首，天下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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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司業(yè)無雙國士，國家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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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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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司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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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吵嚷聲驚動飛鳥，撲扇著翅膀穿越后方一座樹林，林中有兩人默然佇立，負手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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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半晌花白胡子核桃臉的老頭嘆息道：“文人果然一盤散沙，老辛一生經(jīng)營青溟，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半路插來的魏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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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不是這樣。”寧弈臉色有點蒼白，在林間的斑駁光影里神情沉郁，“辛先生雖然多年來有恩于青溟，但他是文人疏狂習(xí)性，對那些結(jié)黨營私，私蓄勢力的事，總覺得心地不夠光明，不屑為之，而魏知，少年成名，無雙國士，文可安邦，武可定國，年輕士子都是熱血青年，對這類文武雙全傳奇人物會更多幾分仰慕，再加上她親切隨和，到處施恩，短短數(shù)年便攬盡人心，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br>
</br>“殿下剖析人心，老朽不及?！焙ド睫D(zhuǎn)頭看他，神情很有幾分奇異，“只是聽殿下口氣，您似乎很早就對魏知有所警惕，那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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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沉默了下去，半晌道：“有些人，不是你警惕，就可以完全遏制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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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胡圣山深有同感的點點頭，指指那座牢獄，道：“您瞧魏知這一手借力打力，多漂亮。他這一入獄，最有勢力的青溟便無法營救辛大人，而朝中上下不知內(nèi)情，還得夸他恩義兩全，好，好，我算是服了這小子！早知道咱們就不該在朝堂上，拉他下水，如今還落得個千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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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胡老你錯了，魏知當時，應(yīng)該已經(jīng)打算要陪辛先生入獄?！睂庌膿u了搖頭，“此人心思縝密，行事之前已經(jīng)考慮過后果，入獄還是不入獄，她都一定有兩手準備，與其讓她留在外面做手腳，不如關(guān)起來省心些，何況陛下心中只要被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將來總有發(fā)作那一日，你看著好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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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望如殿下所言?！焙ド匠錾癜肷?，突然道，“那日殿上之事，其實誰也沒有看出來是魏知手筆，殿下因何立刻認定就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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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間樹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胡大學(xué)士轉(zhuǎn)過來的眼神微微瞇起，狡黠如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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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仰頭看著葉間透過的日色金光，精致的下頜弧線堅定，薄唇緊閉，也是一個堅定的不愿開口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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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面前，他不想撒謊，只能沉默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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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胡圣山突然退后一步，掀起袍袂，端端正正對他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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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瞇了瞇眼，沒有驚訝，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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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臣不知道殿下的心思，也無意探究?！焙ド窖鐾鴮庌模曇粲悬c嘶啞的道，“只是小辛現(xiàn)今只怕便是生死之難，老臣只求殿下，看在小辛自幼追隨忠心不替的份上……莫要棄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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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深深磕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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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俯首，看著老者花白的頭發(fā)在細碎的日光下光芒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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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閉了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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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宦海打滾一生的老臣，還是敏銳的嗅出了他和知微之間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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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猜出了他手中定還有殺手锏，只是不愿拋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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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陣風(fēng)悠悠的卷了來，遠處有鴿哨的聲音，湛藍的天空一角有森黑的光芒一閃，那是京衛(wèi)衛(wèi)所崗樓頂上日夜旋轉(zhuǎn)的機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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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良久寧弈輕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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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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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樹林里密談隨風(fēng)卷去，衛(wèi)所暗牢里對話卻錚錚如釘子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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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為什么要害我？”辛子硯盤膝坐在牢門前，仔仔細細看著對面的鳳知微，像是今天才認識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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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轉(zhuǎn)開眼光，四面望望，苦笑，這是誰的安排？竟然讓兩人的牢房面對面，相隔不過一丈許，再加上老辛那么認真的眼光，真是連她這么見過風(fēng)浪的人，都因此有點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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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滲水的牢壁上油燈光芒昏暗，她突然發(fā)現(xiàn)對面辛子硯的鬢角已經(jīng)微微探出一絲白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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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有點愣神，恍惚間想起那年蘭香院后墻下月白色的臀，樹頂上的吟哦清晰若在耳側(cè)，而當年他摔落塵埃于她腳下，抬起的容顏眉目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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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晃，經(jīng)年。
</br>
</br>有些相遇初始是緣，到頭來卻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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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手按在膝上，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了辛子硯半晌，這是她的恩人，這是她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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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半晌她很突兀的道：“院首，你一生有沒有做過什么虧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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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有?！毙磷映幋鸬每於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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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倒怔了怔，心中涌起微微的怒氣，冷笑，“原來閣下還是完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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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瞧著她，道：“難道你就因為我是完人要對付我？那也成，我自認不是偉男子大丈夫，卻也從未行過魑魅魍魎之事，若是因這個原因被你嫉妒暗害，我倒也死得光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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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被他那種文人習(xí)性氣得一樂，半晌道：“完人？天下誰敢自稱完人？難道你一生從不出錯？沒有牽連過任何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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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沉默了下去，鳳知微冷笑抱膝看燈光，半晌聽見他道：“你這么說，我倒想起來，還是有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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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轉(zhuǎn)頭看他。
</br>
</br>“當年我曾代楚王殿下管金羽衛(wèi)，那時你和他一起出使南海。”辛子硯悠悠道，“我處理過一起大成余孽案，那一案也許你聽說過，火鳳女帥私下將大成末代皇族撫養(yǎng)十年，案發(fā)后，大成余孽被毒死，火鳳女帥……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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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的眉宇，在油燈光芒下透出微微的冷青色，漠然道：“是的，聽說過，有什么不對嗎？你作為金羽總管，剿滅大成余孽本就是你的職責(zé)，虧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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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事本身我并不虧心。”辛子硯站起身，有些激憤的揮舞著手中的鐵鏈，快步走來走去，“那個時候我不動手自有其他人動手，殿下早已掌握了鳳家的秘密，卻一直因為鳳家女兒而不肯下手，一旦這事被陛下知道，殿下便大禍臨頭，殿下素來決斷，卻要因女色誤事，我自他十歲時便宣誓為他效忠，此事怎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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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你還說什么虧心？”鳳知微冷笑，“閣下忠義兩全，于國于己于楚王，都是有功之臣，再正確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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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聽著她辛辣語氣，怔怔半晌，突然頹然向墻上一靠，低低道：“是，這事我沒錯在開始，卻錯在結(jié)果，無論如何，這件案子里，秋帥無辜，她并不知道那是大成余孽，她……原可以不必死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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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閉上眼睛，在一懷心潮涌動里輕輕道：“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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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有鳳家那丫頭?！毙磷映幷?，“她也算因此無辜喪母，遠嫁草原，我那年去北疆監(jiān)軍見了她，和我印象里金殿賦詩的鳳知微有了很大不同，那女子雖不秀外，卻慧中，她原可以不必遠嫁，說不定還可以和殿下……一樁大好姻緣……”他有點慘淡的笑了下，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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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沒有睜開眼睛，雙手按膝，還是輕輕那句，“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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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是這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辛子硯思緒從舊事中拔離出來，冷冷看著鳳知微，道，“計我一生，也就這件事留下遺憾，就算真要有人因此報仇，也是鳳知微……”他突然目光一閃，試探的問，“我知道你和秋府有舊，難道你是鳳家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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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院首何必妄自猜測?！兵P知微睜開眼，平靜的笑了笑，“反正你我現(xiàn)在都在這里了，生或死，操于陛下之手，你管那么多來龍去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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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反正你是一定要我死也不能死個明白了！”辛子硯憤然對她一指，突然道，“魏知，你莫得意，我也不是治不了你，只不過殿下的意思未明，我先等他的動作而已，你莫要逼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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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對他笑笑，閉目養(yǎng)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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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給她油鹽不進的神態(tài)氣得一個倒仰，干脆一屁股坐下，賭氣的背轉(zhuǎn)身不理她，自己對著墻角想了半天，突然猛地站起身，用手上鎖鏈大力敲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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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當當?shù)木揄懻鸲@，遠遠傳開去，鳳知微愕然看著他，以為他氣得失心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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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四周剛才還一個獄卒不見，眨眼間便冒出一堆黑衣人，鬼魅般過來，對辛子硯躬身道：“大學(xué)士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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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趕緊去通知我夫人和我的小姨子們。”辛子硯快速的道，“就說我要出遠差，出門得急，來不及回家先走了，讓她不要發(fā)怒，等我回來?！毕肓讼胗株P(guān)照道，“務(wù)必命人遮掩好我入獄的消息，千萬千萬別讓她們知道，一個都不可以，千萬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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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大人還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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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吸吸鼻子，四面看了看，臉突然一紅，半晌對那金羽衛(wèi)招招手，示意那人靠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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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人莫名其妙湊近，辛子硯鬼鬼祟祟靠上去，在他耳邊低低道：“喂，你幫我告訴她，不要發(fā)火，火氣上來對身子不好，等我回來，要揍左邊就揍左邊，要揍右邊……就揍右邊……咳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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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衛(wèi)士抿著個嘴，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半晌也咳嗽道：“是，一定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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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直起身，大大咧咧揮揮手，正色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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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衛(wèi)士走開，辛子硯偷偷看看鳳知微，似乎沒有聽見的樣子，放心的舒一口長氣，正要坐下去，忽聽鳳知微好奇的問：“什么左邊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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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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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半晌辛子硯惱羞成怒的道：“關(guān)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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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笑笑，突然道：“當年青溟書院有一大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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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本想不理她，此刻聽見這句倒起了好奇心，問：“一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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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群美持刀追夫之景也?！兵P知微悠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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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子硯臉頓時紅了紅，不說話了，鳳知微嘆息一聲，道：“當年第一第二次見院首，院首都在被夫人持菜刀追殺，當時別說是我，全青溟學(xué)生都以為尊夫人河?xùn)|母獅……抱歉，無意冒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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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本來就是河?xùn)|母獅?！毙磷映幉灰詾槿坏牡?，“你不用假惺惺客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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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凝注他半晌，笑道，“都以為院首這么多年因夫人顏面掃地，一定心中深恨，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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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深恨？”辛子硯揚起女子般的娥眉，笑了笑，一笑間如畫眉目神情溫柔，“我恨她做什么？如果沒有她，當年的辛子硯早就淪落乞丐橫尸街頭，哪有今日登堂拜相權(quán)柄風(fēng)光？我的一切都是她給的，她不過愛吃點閑醋，計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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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倒愣了愣，半晌道：“原來大人夫妻如此恩愛，想來當年****不過是逢場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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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也是真的?！辈幌胄磷映幷珦u頭道，“我對我夫人那是此心天日可表必定同生共死的，我對其余美人那也是此情地久天長絕對句句真誠的，你不要隨意侮辱我真摯的感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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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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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剛被特立獨行的****又忠誠的老辛給嗆著，對面老辛突然咕咚一聲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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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一驚，眼前已經(jīng)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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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臉上亂七八糟的扎著蒙面巾，一雙眼珠子骨碌碌亂轉(zhuǎn)甚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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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只看了一眼便嘆了口氣，心想殿下果真不愧掌管過金羽衛(wèi)，手下人來來去去進衛(wèi)所就和自家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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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下次記得面巾要擋住眼睛?！彼龖袘械南蚝笠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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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憤然撕下面巾，往她腳前一扔，鳳知微瞥他一眼，道：“來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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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很想！”寧澄大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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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微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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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煩躁的在地上走了幾步，指了指被他點倒的辛子硯，道：“你剛才也聽見了，他有什么錯？他這樣……他這樣的……”他翻著眼睛想形容詞，鳳知微涼涼的提醒他，“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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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對，赤子之心?！睂幊位腥淮笪虻牡溃斑@樣赤子之心的好人，你干嘛抓著那點舊事不放的要打要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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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點舊事?！兵P知微淡淡道，“兩條人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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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死都死了做人要朝前看嘛——”寧澄說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突然反應(yīng)過來什么，吃吃道，“辛子硯……辛子硯……你為什么要對付辛子硯？我聽說過你被封了記憶，你的記憶里，應(yīng)該是金羽衛(wèi)總管殺了你娘和你弟弟，不是老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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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抬眼望著他，近乎酸楚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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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小子反應(yīng)不算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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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根本沒有喪失記憶！”寧澄大驚失色的搓著手，轉(zhuǎn)身就要走，“我得回去通知殿下，你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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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用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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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知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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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聲回答同時發(fā)出，卻不出于一人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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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抬起的腳懸在了半空中，半晌向前看看，再向后望望，自己覺得來錯了地方，被夾在了兩片饃饃中間做了肉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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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牢門口熾烈的陽光剪影了寧弈修長的身形，他俯首看來的表情十分幽涼，帶著宿命般的了悟和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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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卻淡淡的笑起來，有點嘲諷的道，“只怕陛下也沒想到，這京衛(wèi)衛(wèi)所，真的不過是楚王殿下家的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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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不答，半晌揮揮手，寧澄做賊般的躲開去，寧弈緩緩邁步下階，道：“不過一個來去的自由，卻也換不得辛先生的出獄，你大可以放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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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沒什么不放心的。”鳳知微仰靠在潮濕的牢壁上，坦然道，“進，或者出，沒那么重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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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弈在她牢門前一步停下，蹲下身，仔仔細細摸了摸她x下的草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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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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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眨巴著眼睛，聽著兩人若無其事的對答，等了半天終于忍無可忍，道：“可不可以說下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什么叫不用了？什么叫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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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是他知道的意思?！兵P知微淡淡一笑，“我的記憶根本沒被封鎖，而他知道我的記憶沒被封鎖，但他故意讓我以為他不知道我記憶沒被封鎖，而我知道他知道我記憶沒被封鎖卻也故意裝作以為他不知道……哎你別昏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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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寧澄的腦袋，重重的撞在墻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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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若不提出讓宗先生封你記憶，你又怎肯再接近我？”寧弈俯首看鳳知微，眼神溫柔，“你我之間，隔著那年的雪，在彼此都不忘卻的情形下，你要以什么理由接近我？那年我追逐你的腳步從帝京到草原到大越，你越走越遠，最后我終于明白，只有你‘失憶’了，你才有理由回到帝京，和我從頭開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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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哪怕那開始是復(fù)仇的開端，也勝于默然遠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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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用心良苦。”鳳知微沉默半晌，短促的笑了下，“我怎敢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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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寧可你坦然接近我暗算我，在時機成熟后給我雷霆一擊，也不要你因為那段仇恨存在，不得不避開我遠去天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然老去，或者多年后才突然出現(xiàn)給我一刀。”寧弈探手于牢獄變幻的光影里，向著那女子凝定的身影，輕聲若夢幻的道，“知微，我寧可你一直在我身側(cè)，在最近的距離里，殺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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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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