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改變了一個人？”徐紹白心底默默重復了一遍，看著這個眼前像是已經(jīng)跟火煉地獄同化的人。那該是多久了，與那形容枯槁讓徐紹白代為敬一杯酒的年輕人不同，眼前這人感覺不到無盡歲月折磨對他的影響，仿佛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恰恰如此，才更讓人感覺到恐怖。

    “年輕人，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了？”他問出了跟那面色蒼白年輕人一般的問題，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就像是兩位熟人遇到互相打招呼，問彼此吃過飯沒有那般自然而然，徐紹白知道這個問題對于他毫無意義，他僅僅是出于無聊才隨意開口問這個問題，時間對于他來說已經(jīng)沒有意義，或許，他的時間觀念僅僅是他生命剩余的時間而已，那也是一片讓人心悸的虛無。

    徐紹白想了想，開口回到道：“距離西漢已經(jīng)兩千多年了？”

    “西漢？”那人的眼中流露出一陣迷茫，像是思索，良久，“沒有聽說過這個朝代，或許是經(jīng)歷太多太多的朝代，我都已經(jīng)記不得了，人老了，好多事情已經(jīng)忘記咯?！?br/>
    徐紹白明白眼前這人，被困在此地至少兩千年之前了，修士的記憶力本就比俗人不知道強大上多少倍，縱然是百年前的一幕，若是有心記憶，都可以回憶出當時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蟲，甚至是風吹水面的漣漪微動，又怎么會不記得俗世中一統(tǒng)中原的強大王朝呢?！熬嚯x秦朝也已經(jīng)兩千三四百年了。”徐紹白歷史學的不好，便給了個大致的朝代時間，天朝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tǒng)的朝代，若是這人不知道，那就無話可說了。

    “不記得咯?！彼读硕渡砩系你~鏈，銅鏈跟銅柱鏈接的地方冒出一團黑色的火星，似乎這是他唯一的娛樂活動，“三百四十七顆火星?！?br/>
    徐紹白有些驚詫這個人的觀察力，他不可能運用靈氣流轉(zhuǎn)觀察火星數(shù)目，在這種鬼地方，唯一一點點靈氣全部都用于維持生機了，即使是再強大的存在也絕不可能隨意揮霍，也就是說他僅僅憑借肉眼凡胎便在一瞬間數(shù)清了一閃即逝的火星數(shù)目，這還是在他的大腦識海不知道萎縮退化了多久之后！這是何等的敏銳觀察力，若是全盛時候，當真算的上是恐怖，看到他對時間的觀念不感興趣之后，徐紹白便不再費盡心思縷清俗世朝代關(guān)系，這家伙或許是封神演義群雄爭霸的商超夏朝便存在的家伙，徐紹白這么一想，對眼前此人更加好奇，同時對于天命司也更加震撼，也就是說在那么悠久之前，天命司就存在，一直像是隱藏在黑夜中的暗影伴隨著俗世每個朝代的發(fā)展。

    “敢問前輩道號？”徐紹白學著他的模樣，盤腿而坐，在這狹窄如螺殼道場的地方盡可能節(jié)省一點點空間。

    當徐紹白問到這個問題，那人的眼中明顯有一掉微光閃過，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感覺，有追憶有悲傷有憤慨有狂傲，最終這些所有感情全部化作一絲煙塵消失不見，變成一片空白。

    “道號？名字，那有什么意義么？”他又轟隆一聲狠狠揮動手中鉸鏈，像是無意義的發(fā)泄某種怒火，又像是在鞭笞某人。閃著黑光的火星四散而去，像是寒冬臘月北方的大雪粒隨著狂風狠狠砸在玻璃上，徐紹白隔著面具都感覺到細密的打擊感。他是在追憶，追憶那曾經(jīng)的自己，徐紹白明白，他所言非虛，無窮無盡的火煉地獄折磨，已經(jīng)讓他不再是曾經(jīng)的他，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稍微強大一點的可憐蟲罷了。

    “你可以稱呼我黑火老人，嘿嘿嘿。”黑火老人呆呆盯著那些四散消失的火星，并沒有報數(shù)，好似是這次因為抨擊出的火星太多而沒有數(shù)清楚一般，他費力的想了想，用那點僅存的幽默感給自己起了個黑火老人的道號。

    “小子，你犯了什么事？被打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來了？”黑火老人再一次揮動手中的銅鏈，抨擊出一陣陣火花，這次他終于數(shù)清楚，露出癡癡的笑容，“四百六十三顆火星，嘿嘿?！?br/>
    徐紹白嘆了一口氣，眼前這老人似乎精神有點問題，就算是有機會帶出去，實力無比強悍，能為自己所用么？

    “我是為了救人而來?！毙旖B白也出神的望著黑火老人打擊出的火星，想要數(shù)清楚到底有多少一閃而逝的星火。數(shù)不清，太快了，徐紹白忽然明白黑火老人這看似無意義的動作到底為何，是在不斷調(diào)動自己思維，以防止在無盡的火煉地獄淬煉下變成不知思考的怪物。那年輕人同樣是這般，只是他的方式是不斷重復自己道侶的名字以及所要做的事情，很明顯，或許是實力不濟，或許是方法不行，那面色蒼白的年輕人最終還是變成了渾渾噩噩的存在。

    “救人？”黑衣老人停下手中動作，艱難轉(zhuǎn)過頭，像是對這個詞太過于陌生，以至于已經(jīng)忘了他的意義。

    黑衣老人想了好久之后，臉上再次露出了然的笑容，只是其中還夾雜了顯而易見的嘲笑，笑徐紹白如此不自量力，來天命司救人，簡直讓人笑掉大牙，黑衣老人黢黑的嘴唇慢慢裂開弧度，黑色的火焰噴涌出來，像是一只黑色吐信的蛇。

    “救人。”徐紹白沒有理會黑衣老人的嘲諷，又堅定的重復了一遍。紅鬼面具下堅定的目光像是實質(zhì)一般直接投射在黑衣老人臉上。

    黑衣老人笑容逐漸冷卻，又思考了一會，開口道：“真的？”

    “真的。”

    更加瘋狂嘲諷的笑容在黑衣老人的臉上浮現(xiàn)，好像是無盡歲月終于有一件值得他開心的事情了，似乎是眼前的徐紹白比他更可憐更白癡，救人，最后把自己給救到了火煉地獄之中，慢慢的這家伙就會知道，到了這個地方，那就再也沒有機會出去了。像是上面那個任一飛，都是可憐蟲一個。

    “可……可愛?！焙诨鹄先藷o譏笑了一會，憋了好久竟然憋出這兩個詞，倒是讓徐紹白沒有想到，或許在他的眼中這般等同于白癡的可愛就是作為修士的最無腦的行徑了。

    “敢問前輩，身處這火煉地獄最深層，能不能被那司命圣人監(jiān)視？”徐紹白開口詢問道，并不在意黑火老人先前的譏笑，他無法理解徐紹白，正如徐紹白同樣也看不穿很多人一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何苦自尋煩惱。

    “嘿嘿?！焙诨鹄先寺犃诵旖B白的問題，咧嘴一笑，徐紹白發(fā)現(xiàn)，黑火老人的面部表情開始越來越豐富，思維也越來越活躍了，像是一座冰山在慢慢融化，逐漸露出崢嶸的山石。只是徐紹白提及司命圣人，黑火老人不自覺的渾身顫抖，像是經(jīng)歷了什么巨大慘烈的疼痛折磨。

    “當然，當然。”黑火老人重復道，像是在重復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在天命司，哪有什么司命圣人辦不到的事情。徐紹白看到黑火老人的這番動作，心中駭然，這說明什么？這說明這黑或老人至少跟司命圣人直接面對面交鋒過，不然不至于無盡歲月之后，聽到司命圣人仍然不自覺的恐懼害怕，就算不是司命圣人一合之敵，眼前這人也至少也是需要司命圣人需要出手的存在，那么按照靈寶的說法，這人至少也得是天映境起步的存在了。

    天映境，站在地球修仙界定點的存在，除了司命圣人之外，傲視一切，差一步就能踏碎虛空白日飛升，手段之強悍神通之莫測是現(xiàn)在徐紹白窮極想象力也不能想象的存在，自然珠天界中王者單輪體魄實力壓制，不是一般天映境可以媲美的，但是天映境的強大，是在其修為神通，遠非珠天界萬物那種直觀的強大可比擬的。

    “我們，豬狗，不看不看?！毙旖B白思考之際，黑火老人又思考了一陣方開口，徐紹白大致明白了黑火老人的意思，天命司的所有受罰者在其眼中都是豬狗螻蟻一般的存在，誰會在意腳下一只螞蟻的死活動向呢？就是黑火老人，也只是一只較為強壯的螞蟻罷了，強壯的螞蟻，就不是螻蟻了嗎？

    “若我有機會給你自由，你愿意為我賣命么？”徐紹白明白了黑火老人的意思，不再遮遮掩掩，開門見山，若是那司命圣人真的在看自己，哪又如何，估計也就當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吧，一只螞蟻說自己能殺死一個人，是啊，簡直是可笑至極的荒唐笑話。

    “嗯？”這次黑火老人沉默了太長太長的時間來理解自由這個詞語所代表的意義，“自由？自由，自由?。。?！”

    他的內(nèi)心無數(shù)年來頭一次如此交鋒，像是兩隊不死不休的兇戾戰(zhàn)士，不殺盡最后一人，不流盡最后一絲鮮血絕不罷休。無數(shù)歲月的折磨已經(jīng)讓黑火老人失去了狼性，失去了太多太多作為生物應(yīng)該擁有的本能，甚至是連死都做不到。

    自由是什么呢？不自由毋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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