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簽約后的第一篇文很快完成。

    她審視文章,就連自己也覺得滿意。比第一篇強(qiáng)了不少，無論是文字運(yùn)用，還是氣氛烘托，又或者是伏筆安排。

    可她遭遇了差評。

    那個沒有登陸的id在第一章評論：

    季夏愕然,似乎感受到了全世界的惡意。寫文至今,季夏還沒接到過差評。猛地一條,文筆、人物,甚至連本人都被指責(zé)，季夏感到難以接受。

    但還是好涵養(yǎng)地在下面恢回復(fù)：

    這段話，季夏編輯了很久。她既覺得對方無理取鬧，又擔(dān)心是不是自己真的未夠班？

    當(dāng)一個存在成為創(chuàng)作者的時候，是分裂為了好幾個部分的。全局構(gòu)思者、描述者、第一位讀者。

    構(gòu)思者的“我”是全知全能全善的，知曉每一個角色的內(nèi)核、過去和未來，也知道這個故事是為了什么而存在。

    描述者的“我”善用花招，寫作手法和技巧是她最重要的部分，她也常常用這些東西來迷惑非己讀者。

    讀者的“我”不直面非己扶著，僅僅將觀感反饋給描述者的“我”，用來校準(zhǔn)文章。

    季夏確認(rèn)，構(gòu)思者季夏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是她不確定，在寫作過程中，自己將想說的全部說出去了。就連日常生活都常常詞不達(dá)意，何況是寫文呢？越是字斟句酌，越是束手束腳。

    季夏不確定，不自信，最后還是只能求助許攔陽。

    許攔陽對季夏的文章十分熟悉，只掃了那評論一眼，便皺著眉頭說：“都是瞎扯，不用管，寫你的文就好了?！?br/>
    “可，我怎么也覺得女主有些問題呢？她是不是真的太冷漠了？”季夏說，“以前也有讀者這么說，我以為那是我沒有寫完的緣故，可現(xiàn)在……”

    許攔陽告訴她：“這哪是讀者？看完全文跑到第一章不登陸留評論的讀者？要是她看了第一章就留這么不尊重人的評論，我看也不是什么好東西?！?br/>
    季夏覺得，自己跟許攔陽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這體現(xiàn)在寫作方面。自己寫文是為了被人喜歡，因此無論是盜文還是差評，自己都不能像許攔陽一樣如此激烈地反感。自己只能夠一邊難過，一邊卻又吞下去。

    說到這里，季夏忍不住問許攔陽：“你遇到差評的時候，是怎么想的？會不高興嗎？”

    許攔陽說：“審美有高低，我可憐她們?！?br/>
    季夏語塞。許攔陽的態(tài)度過于高高在上，過于自信，她學(xué)不來。

    許攔陽覺得差評都是有眼無珠，可她只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寫得這么爛。

    許攔陽又安慰她：“你知不知道有職業(yè)差評師？它們專挑榜上的文章給差評，就是為了讓作者不高興，讓讀者不愿意點進(jìn)去。你要是被這種評論影響，那不是讓她們得逞了么？主任說你會議記錄寫得不詳細(xì)，你還能爭辯幾句，怎么對它們就硬氣不起來了？”

    季夏想了想，說：“因為……不自信吧。寫文之后才知道，并不像看文那樣容易。能夠?qū)懲暌黄恼?，都很不容易了?！?br/>
    許攔陽笑了笑，說：“你寫得很棒，真的。哪怕你不是我女朋友，我也會這樣說。小透明作者很容易自我懷疑，但是你不是小透明，你是我的女朋友啊，我說的話，你總該相信吧？”

    季夏看著許攔陽的笑容，嘆了一口氣，說：“好吧?！?br/>
    差評來得快去得也快，季夏沒有理會，那一條很快被刷到下面去了，沒有出現(xiàn)過。

    緊接著，季夏開了新文。

    因為跟編輯承諾過，數(shù)據(jù)一到就入v，因此季夏沒有在任何地方說過要免費(fèi)。

    編輯喜歡她，也喜歡她的文，因此給的榜單都還不錯。季夏更新穩(wěn)定并且快速，很快就v了。

    v前最后一章，季夏很忐忑，因為她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支持自己。她長篇大論，在作者有話說里陳述自己的心情和糾結(jié)，坦言自己并不是為了錢，只是……想被更多人看到，想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自己支持自己。

    錢真的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很多東西不能被量化，但金錢卻勉強(qiáng)可以承擔(dān)這一要務(wù)。好比愿意給自己花錢的女朋友，好比愿意買v的讀者。

    從找到晉那個江之后，季夏一直看正版文。偶爾也會遇到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文章，她不會去找盜文，但是她能夠理解那些去找盜文的人。

    要是作者能夠?qū)懙母鷺放c餌一樣好，那么那些人也會乖乖地去買正版了吧？哪怕在這種時候，季夏也要強(qiáng)行夸女朋友一波。

    所以，入v也能夠成為一桿尺，檢驗出自己的文章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喜歡。

    季夏算了一筆賬，自己的文章減去免費(fèi)部分，大約有十五萬字。用晉那個江的app購買默認(rèn)高級vip，1000字3分錢，15萬字大概45元。四塊五毛錢，隨便一杯奶茶都不止了。除了實在沒有網(wǎng)銀的學(xué)生，沒有人會望而興嘆。

    季夏興奮地問許攔陽：“等我v了之后，我請你吃晚飯！”

    如果每個收藏了自己文章的人都能買v的話，兩人的晚餐還是沒有問題的。季夏很高興，她不是沒請過許攔陽吃飯，但這次格外高興，似乎稿費(fèi)跟工資不一樣似的。

    許攔陽只是溫柔的笑。

    季夏敏銳地從這笑容里察覺出來了什么，一下子變得很謹(jǐn)慎。“我是不是又說錯了什么？”

    許攔陽笑了笑，說：“嗯，你賺多少，就請我吃哪個檔次的晚飯吧?！?br/>
    季夏興致勃勃，在入v當(dāng)天發(fā)了兩萬字——她太想請許攔陽吃飯了。

    可結(jié)果令她失望，距離她估計的數(shù)字，大概還缺三分之二。

    換句話說，就是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沒有繼續(xù)追文了。

    頓時有些難過。

    不是為了收益，單純就是因為流失的讀者。

    一定是覺得自己寫得不好看吧……否則為什么會連六毛錢也不愿意呢？

    六毛錢……自己辛辛苦苦打出來的兩萬字，在大部分小天使心里，原來連六毛錢都不值。

    許攔陽聽她說了情況，竟然還贊嘆：“咦，收訂比（收藏和訂閱的比例）竟然有3:1，很不錯了呀！”

    季夏很疑惑：“是嗎？”

    “當(dāng)然，”許攔陽解釋說：“除了特別火爆的文，大部分文章剛v的時候收訂比只有4:1，后來才慢慢漲起來。你一開始就有3:1，已經(jīng)很不錯了。”

    季夏將信將疑：“真的嗎？”

    許攔陽正義凜然地點頭，季夏只好相信了。

    卻在心里直犯嘀咕：按照這個比例來算，其實作者根本賺不到什么錢呢……

    “況且，”許攔陽又補(bǔ)充道：“還有盜文的存在。”

    盜文。

    這是季夏第二次跟許攔陽正兒八經(jīng)地討論這個話題。

    盜文是什么呢？是貼吧里流傳的“轉(zhuǎn)載貼”，是微盤和百度網(wǎng)盤里存的，是論壇里花費(fèi)論壇幣和“謝謝樓主”才能換來的精修文稿。

    季夏也是從年輕不懂事走過來的，知道這些資源有多么容易獲得，也知道有多少人依賴這玩意。

    但她是第一次，從作者的角度去審視它。

    它到底，從我這里分走了多少流量，分走了多少讀者呢？

    許攔陽嘆了一口氣，跟季夏說：“我剛開始寫文的時候，認(rèn)識一個文友。她的文寫得真的很好，假以時日必成大神。”

    “她人呢？”季夏追問。她喜歡每一個文章寫得好的人，喜歡看故事。

    “她封筆了，因為盜文。盜文狗太過分了，用一個賬號買了文之后，復(fù)制發(fā)在評論下，讓每一個路過的讀者都能夠看到。她氣得不行，把盜文狗懟回去了。再然后，她工作升職了，就干脆封筆不寫了?！?br/>
    “她封筆的時候，手上最后一篇v文還沒完結(jié)，最后因為長期不更新而解v。根據(jù)暴露出來的點擊算，她在連載的時候，一個月也才一千多塊錢而已?！?br/>
    “也許是因為喜歡她的讀者太多，于是就出了這么一個曠古爍今的奇葩。那人還特別自豪，覺得自己在無私貢獻(xiàn)，把文搬到貼吧去了。評論里貼出來的v章好歹還能找場管刪除，可貼吧里的，怎么申明不愿意被搬，那人都不愿意刪。她干脆封筆了?！?br/>
    “唉……”許攔陽嘆了一口氣，說：“我一直跟她有聯(lián)系，知道她升職后工資也才五千塊，后來實在忍不了，辭了?！?br/>
    “那她還有寫文嗎？”

    “如果那時候沒有盜文的話，她月入五千不是問題，也許現(xiàn)在一直一直一直在寫，也不會早早被父母逼婚了……”許攔陽的語氣很明顯低迷起來，“她現(xiàn)在，過得很不好?！?br/>
    她沒細(xì)說。

    季夏也沉默。

    在國內(nèi)大環(huán)境下，女人就是要成家生子育兒的。賺很多的女強(qiáng)人也許還能掙扎著掌控自己的生活，可一個月入五千的女人？實在是難……

    季夏有些難過，如果版權(quán)意識能再好一點點，哪怕一點點，許攔陽說的那個文友，也許就可以靠寫作走上人生巔峰，也不用那樣艱難地求生。

    “作者越來越浮躁，寫得越來越差”的言論甚囂塵上，可那些寫得好的作者，都是被現(xiàn)實逼得低頭的……被那些說著喜歡，卻肆意侵害作者權(quán)益的人。

    連區(qū)區(qū)六毛錢都不愿意花的人……真的還能夠算做是讀者嗎？季夏突然很懷疑。

    有能力成為大神的人，根本不在乎轉(zhuǎn)載帶來的那一丁點“名聲”。沒有轉(zhuǎn)載，所有喜歡的人都看正版，這些名氣終歸還是她的……當(dāng)然，還有金錢收益。

    轉(zhuǎn)載者只是小偷罷了，將作者應(yīng)得的東西散落在比特洪流里，最后說：你看，不是我你哪能這么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