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傅皇后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沒有合眼。
破曉時分，官船駛?cè)雰?nèi)河，很快就能到達國都。站在船頭，依稀能看到宮殿那一片金碧輝煌的亭臺樓閣，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沿街已經(jīng)鋪設(shè)黃土，禁止平民出入行走。
傅皇后一下船，就徑直上了轎輦，催促宮人立刻回宮。
命婦們一大早就等在城門前，預(yù)備為皇后和一眾妃嬪接風(fēng)洗塵。等了半天，只等到一道諭令：“皇后娘娘累了，你們的心意，娘娘心里曉得，今天都散了罷。領(lǐng)到牌子的人，明天可以進宮向娘娘請安。”
收到腰牌的，自然欣喜，那沒收到的，則一個個垂頭喪氣。
韓家夫人找到分發(fā)腰牌的太監(jiān)，眼巴巴等了半天，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垮下來。
旁邊幾位貴婦人見狀，嗤笑道：“也不知道對著鏡子照照，區(qū)區(qū)一個六品安人，也想面見皇后？”
“他家是做什么的？怎么穿得這么寒酸？”
“侯夫人不認得她？她是韓侍郎家的?！?br/>
“原來是草鞋狀元家的，怪不得?！?br/>
韓家夫人聽見眾人的譏笑，面露慚色，低著頭退出人群。
丫鬟低聲詢問：“夫人，皇后娘娘沒有召見您，是不是小姐沒選上？”
韓家夫人嘆了口氣：“算了，沒選上就沒選上。等會兒接寧兒回家，你們還和先前一樣，什么都不要問，誰都不許提行宮兩個字?！?br/>
“奴婢知道了?！?br/>
誰知左等右等，怎么都找不到韓寧的身影。
韓家夫人急得團團轉(zhuǎn)：是不是寧兒嘴快不懂事，被皇后娘娘責(zé)罰了？還是她生病了，留在行宮，回不來？
一個身穿品藍服色的女官走到眾人跟前，朗聲道：“韓侍郎府上的安人何在？”
丫鬟連忙舉起手：“在這里，在這里，我們夫人在這！”
女官眉頭微蹙。
眾人見韓家丫鬟粗俗，都捂著嘴偷笑。
女官掏出一枚拜帖，遞到丫鬟手上，“我家小姐接韓小姐到府上小住一日，明天午時前送韓小姐回府，夫人不必擔(dān)心。”
韓家夫人心口一松：“不知你家小姐是哪個府上的？”
女官輕蔑一笑，“我們小姐姓楊?！?br/>
說完，不等韓家夫人細問，轉(zhuǎn)身即走。
丫鬟連忙去追：“誒，你還沒說你們家住哪兒呢？”
旁邊一個笑容可親的婦人嘖嘖兩聲，提醒韓家夫人：“你們不認得她？她是楊國公府的女官，咱們南吳國，除了宮里的娘娘和公主們，只有楊國公家的小姐能使喚女官。”
韓家夫人依舊一頭霧水。
婦人道：“帖子上都寫著呢，你看看帖子就知道了?！?br/>
韓家夫人臉上一紅，把帖子拿到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又看。
婦人恍然大悟，傳聞當(dāng)年韓侍郎赴京考試時，一身破衣爛衫，比乞丐都不如。參加殿試時，還穿著一雙他自己親手編的草鞋，十只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所以民間百姓才給他起了一個“草鞋狀元”的外號。這侍郎夫人是韓侍郎的糟糠之妻，出身肯定不高，想必不識字，干脆直接點明：“楊家小姐是禮部選出來的大皇子妃，年底就要大婚。貴府的小姐能得楊小姐的青眼，真是可喜可賀。”
韓家夫人終于回過味來，頓時喜得笑容滿面：“寧兒選上了！”
旁邊幾個婦人看到國公府的女官給韓家夫人送帖子，臉色都有點不好看，又聽婦人這么一說，態(tài)度立馬變了，堆起一臉笑容，爭著奉承韓家夫人：“喲，還是韓家小姐有福氣！”
“我早就說過，韓家侄女秀外慧中，前途不可限量，果然被我說中了吧?！?br/>
“可不是，楊小姐這么看重她，一個側(cè)妃之位肯定是跑不掉了?！?br/>
韓家夫人眼圈發(fā)紅，笑得合不攏嘴。
周瑛華在宮門前下了轎輦，過了幾道宮門，轉(zhuǎn)過御花園，忽然聽見前頭一陣叫罵。
誰敢在宮中喧嘩？
稱心跑到前頭聽壁角，半天才回來：“皇后娘娘讓人把袁郡主挪出宮去，送回袁家教養(yǎng)，袁妃在壽安宮前大鬧呢！”
傅皇后是個急性子，才剛回宮，就開始著手收拾袁妃。
袁妃打得一手好算盤，以為攛掇傅皇后對付碧瑤夫人，她就能坐山觀虎斗，趁機從中占便宜，未免也太天真。
如果周瑛華沒有料錯的話，假如她沒有勸阻住傅皇后，宮里的妃嬪娘娘，全都脫不了干系。
碧瑤夫人忍痛犧牲一個胎兒，可不止是想把傅皇后拉下馬那么簡單，那位幕后之人肯定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一連串的后招，到時候，傅皇后、袁妃、袁盼兒、大皇子周衡、傅家，甚至整個大皇子一系的朝廷官員，都會被牽扯進去。
君王多疑，后宮紛爭只要涉及到子嗣和朝堂，就不能善了，雪球只會越滾越大，直到引發(fā)一場大雪崩。
碧瑤夫人只需要順?biāo)浦郏湍馨阉袛橙死胂葳?，讓他們越陷越深，無處可逃。
第一個跳坑的，是袁妃和袁盼兒。
第二個，是傅皇后。
傅皇后一倒，接下來就是大皇子周衡。
傅皇后脾氣暴躁，容易受人煽動，但畢竟是世家之女出身，該有的黨爭嗅覺還是有的?；氐綄m里，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不由越想越后怕。后怕之余，怒火燒得愈加旺盛：就算暫時不能拿江玉貞怎么樣，一個袁德容，她還收拾不了嗎？
袁妃在壽安宮前賴著不走，一哭二鬧三上吊，傅皇后不為所動。
等袁妃拿出上吊用的腰帶，宮女們也不上前攔阻，還貼心地為她準(zhǔn)備好踩腳的小凳子。
袁盼兒絞了一束頭發(fā)，哭著說要出家。
傅皇后立刻讓人去清心庵布施，讓比丘尼們?yōu)樵蝺夯I備剃發(fā)儀式。
袁妃和袁盼兒被傅皇后的反常之舉嚇得一愣一愣的：皇后不是氣瘋了吧？
天黑之前，袁盼兒還是被強行送出宮去了。
行宮那邊一直沒有消息，既沒有壞消息，也沒有好消息。
傅皇后按耐不住，幾次想派傅家人去行宮探個究竟。
周瑛華連忙攔住傅皇后，現(xiàn)在正是撇清干系的時候，除了等，別無他法。
大概是覺得周瑛華可信，傅皇后一改往日對她的冷淡，隔三差五把她宣召到壽安宮閑話。
傅皇后雖然不受寵，但怎么說都是一國之母，每天來往于壽安宮的妃嬪公主、命婦誥命們見皇后如此信任太薇公主，對周瑛華的態(tài)度也變了很多。
一來二往的，長春閣的用度份例也好了一些，至少每天能多領(lǐng)兩份冰盆。
這一日本是個大晴天，午后，驟然幾道晴空霹靂，突降暴雨。
宮女們手忙腳亂，收拾晾曬在庭中的衣衫巾帕。
忙亂中，皇后宮中的太監(jiān)冒雨來到長春閣：“公主，娘娘有請。”
太監(jiān)臉上帶笑，神情松快。
周瑛華心中有數(shù)，走進壽安宮的正殿時，果然聽見里面一片歡聲笑語，傅皇后的笑聲尤其響亮。
殿前一人背對著正門，他身量高挑，著一襲鴉色云紋地青織金仙鶴寬袖曳撒，傅皇后拉著他的手，低聲說著什么。
聽到太監(jiān)通報，那人回過頭來，周瑛華不由詫異：竟是衛(wèi)康！
大概是大皇子怕母后焦躁之下又犯糊涂，特意讓衛(wèi)康親自從行宮星夜馳回王城，給傅皇后報信。
不過幾日未見，衛(wèi)康整個人的氣度神采都變了很多，以至于周瑛華差點沒認出他來。
傅皇后笑意盈盈道：“瑛華，這一次多虧你提醒本宮。本宮應(yīng)承過你，要許你一件事，你有什么要求，但說無妨?！?br/>
不知大皇子是怎么應(yīng)對碧瑤夫人的，碧瑤夫人的胎兒保沒保住？不過既然傅皇后不準(zhǔn)備說，周瑛華也不會問。
“兒臣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罷了，不敢居功?！?br/>
傅皇后心情正好，說話的口氣十分親昵：“這孩子，和本宮客氣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本宮能做到的，一定不會讓你失望?！?br/>
周瑛華想了想，目光落在衛(wèi)康身上。
她原本想開口把衛(wèi)澤要到身邊，這幾天細細一想，又覺得太過冒險，崔泠會不會早就派人手潛伏在衛(wèi)澤附近？太薇公主和上輩子的她容貌肖似，太早暴露，不利于以后的報仇大計。
大概是周瑛華的眼神氣勢太足，衛(wèi)康忽然忸怩了一下，臉上漸漸騰起一陣薄紅：“喂，你看著本王做什么！”
傅皇后看看衛(wèi)康，再看看周瑛華，眼底劃過一絲了然：“瑛華，康兒是本宮的親外甥，他母親去得早，本宮把他當(dāng)成自己的親兒子一樣，絕不會把他的婚姻大事拿來做封賞。你還是換個要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