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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四沉,一輛馬車行走在官道上。

    項籍握著韁繩,任由馬按照自己的步伐向前行進,速度不快,走得挺平穩(wěn)。

    安晟掀開簾子,坐到項籍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些手癢。

    “讓我試試?!?br/>
    項籍把繩子遞過來,安晟舔了舔下嘴唇:“我要是喊一聲‘駕’,它會跑么?”

    “你試試?!表椉p手扣著后腦勺,枕在馬車上。

    “駕!”安晟一邊大喊,一邊手用力一抽馬身,馬嘶吼一聲,狂奔起來。

    安晟猝不及防,后腦勺重重地磕在馬車上,差點直接摔到車廂內部。

    穩(wěn)住身形后,安晟默默把韁繩交換到項籍手里:“你逗我呢吧?!?br/>
    項籍嘴角挑起一點弧度:“很多事總要試試才知道?!?br/>
    安晟不以為意地調整好坐姿,揉了揉后腦勺,聽到車廂里項莊小聲地叫罵,偷偷一笑。

    “你不睡?”項籍拽好韁繩,減緩馬速。

    “白天睡多了,不瞌睡,陪你一會兒?!卑碴呻p手撐在車轅上,感受馬車前行迎面而來的風,沒一會就受不了了。

    項籍看安晟不自覺地縮脖子,就知道他已經(jīng)快堅持不住了,好心提醒:“你還是進去吧,入冬了,晚上很冷。”

    “不不不行,越凍越精神了。”安晟搓搓手想要摩擦出一些熱量,瞄到項籍一點問題也沒有,伸手過去碰了碰他的手,驚訝于指尖的溫度,不愿意離開。

    項籍握住安晟的手幫他暖著:“再坐一會就進去吧,受寒就不好了。”

    安晟往項籍身邊湊了點,感覺到隔著衣服傳來的熱量:“你要坐這兒一晚上?”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開始為他的生命安全擔憂,“會凍僵吧。”

    “哥英明神武,怎么可能?”

    安晟差點被口水嗆到,“哥你是個傳說吧,是不是還要說代表太陽消滅你呀。”

    項籍不懂安晟是什么意思,跟著他笑,然后開始趕人:“趕緊回去?!?br/>
    “我就坐門口,可以陪你聊聊天?!卑碴蛇M入車廂,一道簾子簡直是隔出來了兩個世界,里邊三個大男人睡得鼻尖冒汗,外邊項籍在挨餓受凍,安晟頗為他忿忿不平。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一會兒項籍就沒有聽到安晟的答復了,掀開簾子一角,看到的是安晟寧靜的睡顏。頭發(fā)長得長了一些,安晟為了保暖就沒有綁起來,此時披在肩上,擋住了三分之一的臉。發(fā)絲被鼻息一下一下吹得飄起來又落回,落到了臉上,安晟似乎是覺得癢了,皺皺鼻子,揉了揉臉,仍舊睡去。

    項籍放下簾子,坐在簾子不大能遮住的地方擋著風,趕著馬車,向前走去。

    本來,安晟以為路上的強盜和山大王將會是他們最大的攔路虎,只可惜事與愿違。一路上別說是強盜了,連個小毛賊都沒遇見,安晟覺得應該是天氣幫了他們一個大忙,也給了他們一個大災。

    安晟原本就是北方人,不太擔心冬天,但是這里的冬天特別的冷,安晟簡直就像待在車廂里永遠不出來,還想要拿針線把窗口門口的簾子都縫起來不讓鉆進一絲涼氣。

    安晟裹在被子里,在心里埋怨著鬼天氣,明明應該是從西安到江南的路途應該逐漸轉暖,但是他卻覺得寒冷越來越蔓延進自己的骨髓里,真的是濕冷濕冷的。

    期間,一行人還因為大雪天氣在城里逗留了好幾次,安晟連過年都沒有興趣,呆在客棧的房間里一杯又一杯地灌著熱水預防感冒,收獲的新年禮物是項籍出去帶給他的大包子,還不是肉的。

    安晟經(jīng)歷了大雪封山一步一滑的磕磕絆絆,經(jīng)歷了湖面結冰一走一響的膽戰(zhàn)心驚,經(jīng)歷了入住黑店磨刀霍霍的刀光劍影,已經(jīng)快要神經(jīng)衰弱了,他才覺得亡命江湖真的不像里寫的那么簡單。村莊里的人家還挺熱情好客,肯讓他們吃頓飯;而在縣城里,沒有錢什么都辦不成,安晟親眼看到過有個小乞丐被飯莊老板的護院打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由于中間因為大雪耽誤了行程,又因為馬要休息停了好幾個晚上,并且還有路上結冰車輪打滑而步行了幾天的原因,安晟終于在冰雪初現(xiàn)融化跡象的冬末春初從龍且口中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他們再過三五天就會到了。

    越往南方去,安晟就越覺得項家叔侄的日子更好過,似乎有舊識,自己也能夠一進縣城就能吃上大肉包子一飽口福。

    終于,安晟見到了城墻上小篆書寫的吳城兩字,他已經(jīng)快要熱淚盈眶了,一張不大的臉上生生被途中的風雪摧殘出來兩抹高原紅。

    進入城內,安晟本想直奔客棧睡他個天荒地老,沒想到項梁碰見了熟人。

    一個和項梁年紀相仿的中年男人看到項梁之后臉上吃驚之色溢于言表,雙手拱了拱:“項公為何在此處?”

    安晟心思沒在這上邊,聽成了“相公”,滿臉驚恐地望向來人。項籍看到安晟的表情后問他怎么回事。

    安晟揪著項籍的耳朵拉下來:“項叔……項叔有……龍……陽……之……好?”

    “沒有?!表椉ь^奇怪地看了看安晟,“怎么這么問?”

    “可是那個人叫‘相公’欸。”安晟指著來人的手指抖啊抖。

    “是項公?!表椉凇棥稚霞又亓俗x音。

    安晟長舒一口氣,喃喃:“嚇死我了……”

    項梁和來人聊了兩句,扭頭讓四個小孩兒去吃飯找地方住,自己和那個中年男人離開。

    安晟看向兩人背影的眼神中還是有心有余悸,使勁搖搖頭把奇怪的念頭趕跑,跟著項籍去找食吃。

    “你怎么知道龍陽之好?”項籍和安晟并排。

    安晟趕緊抬頭看看,發(fā)現(xiàn)項莊和龍且倆人在前邊討論吃食討論得熱火朝天沒有注意到項籍的問話時才松了口氣,肩膀耷拉下來:“你就不能低調點兒?”

    “低調?”項籍皺眉不解,“什么是低調?為什么要低調?”

    “算了。”安晟已經(jīng)接受自己喪失了解釋技能這個事實,“他不是說相公嘛,什么相公啊,官人啊,還有什么賤內,內人之類的不都是夫妻之間的稱呼么,所以——不想歪很難?!?br/>
    安晟仰頭一邊解釋一邊沖項籍笑了一下,晚冬溫柔的日光灑在臉上,看起來表情柔和靜好。

    “你是?”項籍打斷安晟的話。

    “呃?”安晟沒跟上項籍的節(jié)奏。

    “有龍陽之癖?!表椉雎园碴沙泽@模樣,“一般人不會想到這里吧?!?br/>
    “我?當然不是?!卑碴蓢擂o撇清關系,“主要是我們那里吧,民風比較開放,所以大家都明了噠?!卑碴捎檬直撑呐捻椉男乜?,笑得眼睛瞇了起來。

    吃完飯后,安晟一覺睡到了傍晚,爬起來的時候趴在窗戶上看太陽慢慢落下去,砸吧砸吧嘴,品出來了煎雞蛋的咸香。

    “醒了?”門吱扭一聲開了,從門外走來了項籍,掂了一壺茶,“喝點水?!?br/>
    安晟踢啦著鞋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下:“項叔還沒回來?”

    “回來了一趟,又出去了?!表椉o他滿上,最后幾天急著趕路,幾個人都很少進水進食,肯定是渴壞了。

    安晟基本上把一壺水喝完了才算舒服,項籍叫來小二,把空壺遞出去讓他再灌一壺。

    “啊,對了。”安晟靈光一閃。

    “嗯?”項籍坐在桌邊,手肘放在桌子上看安晟。

    “項叔在這里認識人?”看到項籍點頭的安晟繼續(xù)問題,“那你們?yōu)槭裁床辉谶@里生活而要跑到櫟陽?”

    項籍搖頭:“叔說要搬過去,我就跟小莊一起跟著過去了。”

    “那,你爸呢?”安晟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好像一直都沒有見過項籍和項莊的父親。

    “他——死了。”項籍語氣平靜。

    “啊……不好意思……”安晟很尷尬。

    “習慣了。”項籍對坐在自己對面的安晟報以安撫的微笑,示意他自己沒事。

    門外傳來了小二的聲音:“客官,您的水?!?br/>
    項籍起身打開門把水拿進來,回到桌邊:“還要么?”

    安晟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晚上要吃飯?!?br/>
    “行,小莊和龍且已經(jīng)去看有什么吃的了,買點小東西吃?!表椉叩酱斑呁驴矗皠偤没貋砹??!?br/>
    “那是——”安晟也走到床邊,只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顏色飄進了客棧大門,“咱時間掐得多好啊。”

    四個人解決完晚飯之后才發(fā)現(xiàn)他們沒有給項梁留。

    安晟不屑:“你見過哪個男人跟朋友出去之后還需要回家吃飯的?尤其是過了飯點。所以,不用留,留了是浪費?!?br/>
    項莊松了一口氣,剛剛就屬他吃得最多,所以要算賬也是算到他的頭上。

    “我覺得,咱們現(xiàn)在應該考慮的問題是——四個人,一間房,一張床,怎么睡?”安晟拋出了致命的問題。

    “五個人?!表椉匮a上了一刀。

    但是這種問題由安晟問出來就只能是設問句,所以最后還是他自己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大家都不要脫衣服,把被子鋪在地上打地鋪。”

    其他三個人都同意了這個建議,但是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項籍看起來有些心急,在屋里踱步,沒過一會兒就走到窗邊往下看看。

    但是天色很快就完全暗了下來,縱使項籍視力再好也沒有夜視功能,漸漸地就看不清街道上的景象。

    項莊坐在床上和龍且玩安晟教他們的游戲——每人兩只手,從一開始,和對方的兩只手中任一只相碰即相加,看誰先到十。

    項莊輸了好幾盤,又看項籍轉圈轉得頭暈,但是又不敢挑戰(zhàn)項籍平時積累的淫威,小心翼翼地提建議:“哥,你別轉了唄。叔在外邊走,你在里邊走,也走不到一塊兒去啊?!比缓笥邪凳疽饬x地看了一眼門。

    項籍也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往門口走去:“我出去看看,你們別亂跑。”

    項籍的腳步聲剛從門口消失,龍且就嘟囔:“不就仗著自己比我大三個月么,裝什么大人。”

    “嗯?”項籍的聲音冷冷地從門口傳來,“你說什么?”

    龍且面部表情僵硬,從嘴角擠出一絲微笑,緩慢轉頭:“阿籍你不是去找項叔了么?”

    項籍進門,兩手往后一帶,門就關上了,發(fā)出響亮的聲音。

    “叔就在樓下,不用找。”項籍已經(jīng)走到了龍且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龍且嘿嘿嘿地干笑,不斷往后退,嘭的一聲撞到了墻上。安晟和項莊已經(jīng)很有默契地退開,坐在桌邊喝茶看戲。

    龍且已經(jīng)如悲劇英雄一樣扭頭閉眼,等待著黑暗的降臨,但是項梁的推門而入救了他。

    “趕緊,收拾東西,今晚不在這兒住。”項梁沖進門,招呼四個小孩把東西重新打成包袱。

    龍且睜眼,表情輕松。

    項籍伸手挑起了龍且的下巴,湊近到兩人鼻尖相距半寸的位置停下,然后一歪頭,在龍且耳邊低語:“先放你一馬?!比缓箫w快離開,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安晟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搞定了,抱著包袱坐在桌邊問項梁:“項叔,晚上不住這兒住哪兒啊?”

    “住家里。”項梁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三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笑容,顯得很是高興。

    “叔你找好房子了?”項莊驚奇,“縣城里還是村里?”

    “笨蛋!”龍且已經(jīng)恢復正常,在項莊后腦勺上扇了一巴掌,“你現(xiàn)在能出城???”

    “哦……”項莊揉著腦袋很是委屈,“我早就忘了……”

    項梁臉上掩飾不住的笑意:“走吧,找好了一個小院,不大,也就三兩間屋,夠住就成?!闭f完率先走出了屋門,項莊緊隨其后,然后是項籍。

    龍且剛要出去就被安晟拉了一下:“嗯?”

    “你……”安晟小小聲,“確定咱倆還能跟著他們?”

    “為什么不能?”龍且不解。

    “三兩間屋,你也聽到了。你不覺得咱倆倆外人有些多余么?”安晟有些擔心自己會被丟下,說不上來為什么這么想,但是之前項梁在相隔很短的時間內兩次殺人肯定讓他亂想很多。

    “你想多了?!笔琼椉穆曇?。

    項籍走出兩步,沒有看到兩人跟上,就返回來看出了什么事,正好聽到了安晟的最后一句話。面色略微陰沉地抓過安晟拉著龍且衣服的手,拽著就走。

    龍且明顯是不擔心安晟擔憂的問題,他只是沒有什么朋友所以要求跟著一起過來,而且之前兩年的經(jīng)驗讓他不論在哪里都能生存下去。

    而安晟卻不是這樣,他沒有什么力氣,字又認得不全,有沒有一技之長,之前算是一直依附于項家生活。所以如果到一個新地方之后安晟被艱難立足之中的項家拋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存活下去,可能真就要做回這具身體的老本行了。

    項籍一聲不吭帶著安晟下了樓,跟在項梁和之前他們見過的項梁的舊識身后往新家走去。到了院門口,項籍把安晟留在最后,等到其他人都進去后直接把安晟壓在墻上。

    背街小巷沒有什么亮光,但是安晟卻能看到項籍眼中的光亮,攝人心魄。

    “有我,餓不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