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聞言先是一愣,接著就不解道,“某家不過是個小人物,從軍十年才官至團(tuán)練使,怎值得大人看重?”
穆栩搖頭道,“職位高低又不能代表才能,我知臣良乃太尉之才,又何必自謙?就說舊年平江南之事吧,以臣良擒獲方臘的功勞來說,最不濟(jì)都該官至一州統(tǒng)制?!?br/>
韓世忠聽到這里,心中五味雜陳,他這些年立的功勞又何止這些,可那又怎么樣呢?
誰叫他在朝中沒有靠山,功勞被人頂了都沒地方說理,連穆栩一個遠(yuǎn)在邊塞之人都知道,是他韓世忠生擒的方臘,可朝廷卻對此視而不見。
這般大的功勞,還不是落在了辛興宗頭上。
原因無它爾,人家辛興宗乃是童貫心腹,明知其搶奪屬下之功,可照樣有人為其兜底,要不然韓世忠這個團(tuán)練使怎么來的?不過是童貫為了讓他閉嘴,故意給的好處而已。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岳飛和韓世忠能位列南宋的中興四將,還多虧了靖康之變,否則若在太平歲月,他們這等出身想要出人頭地,那是千難萬難。
就在韓世忠猶豫之際,便聽上首穆栩又道,“以臣良的本事做個團(tuán)練,委實太過屈才,我準(zhǔn)備任命你為都統(tǒng)制,獨立統(tǒng)領(lǐng)一軍,不知你可有信心?”
韓世忠心頭一熱,脫口而出道,“怎么沒有,區(qū)區(qū)…”
話一出口,他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這么說,不就代表答應(yīng)穆栩的招攬了么?
果然,就見穆栩直接順勢拍板,“好,本官沒有看錯人,從今日開始,你就是媯州都統(tǒng)制!”
韓世忠倒是光棍,索性也就認(rèn)了,當(dāng)堂便拜了穆栩為主。
穆栩則親自扶起韓世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軍械媯州府庫就有,你持我手令去提就是,但給你的兵馬,卻要你自己去招?!?br/>
韓世忠信心滿滿道,“大人瞧好就是,不出一年時間,末將就能給您練出一支強兵?!?br/>
哪知穆栩卻道,“最多給你八個月,有沒有問題?”
韓世忠盤算一番,咬牙應(yīng)道,“沒有問題,但糧餉必須足額發(fā)放,還需再給末將至少兩千戰(zhàn)馬。”
“我給你五千戰(zhàn)馬,至于糧餉那就更不在話下,倘若到時你發(fā)現(xiàn)有人吃空餉,可親自來報于我知,我非揪了這人腦袋不可?!?br/>
有了穆栩這番承諾,韓世忠疑慮盡去,連連保證一定按時完成任務(wù)。
在隨后的交談中,穆栩發(fā)覺韓世忠這家伙果真不負(fù)韓潑五的名頭,性子比岳飛圓滑多了,只片刻功夫,就和他自來熟的有說有笑起來,一點都不見外。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若韓世忠是個不懂變通之人,他也不能在趙構(gòu)趙九妹手上善終,最后還能位極人臣。
在談過話后,穆栩又留韓世忠吃了頓酒,便將其打發(fā)去了任上,而他本人則留在獨石口要塞,時刻關(guān)注金人動向。
……
東京汴梁。
趙佶這些日子過得并不快活,壞事可謂是一件接著一件。
他本以為此番和金國聯(lián)手,不久便能收到捷報,連獻(xiàn)俘于太廟的吉日都已看好,但誰知先有燕山府失陷在前,后更是傳來北伐大軍全軍覆沒的消息。
一時之間舉朝嘩然,便是民間也議論紛紛。
為了平息非議,趙佶不得下了罪己詔,這才好不容易將事情的影響壓到最低。
光是壞影響倒也罷了,卻還難不住登基多年的趙佶,可擺在大宋君臣眼前的,還有如何善后一事。
為此,趙佶連著開了幾日朝會,可與眾臣商量來商量去,都沒議出個所以然。
先說燕山府之事,當(dāng)日消息方一傳達(dá),李綱等大臣就建議,要趁蕭干、張覺立足未穩(wěn)之際,發(fā)大兵迅速將其剿滅。
趙佶對此自是深以為然,可等他一問新任命的宰相李邦彥,當(dāng)即差就為難起來,你道為何?
卻是李邦彥回道,“官家,年來朝廷大事不斷,已將戶部花的空空如也,哪里還能籌措出大軍出征軍費?”
趙佶皺眉一想,發(fā)現(xiàn)還真是這樣,這兩年來光大仗就打了三場,還有設(shè)立燕山府等事,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那便啟用封樁庫。”
蔡攸出列提醒道,“官家,舊年平定方臘時便已用過一些,后來童太師北伐又用了一些,如今封樁庫內(nèi)也沒了銀子?!?br/>
趙佶聞言立即拉下了臉,口中不悅道,“你等日日跟朕說,咱們大宋富甲天下,怎的現(xiàn)下卻連一點軍餉都湊不出,這是什么道理?”
“臣等知罪?!?br/>
望著殿下一眾請罪大臣,趙佶怒火更熾,當(dāng)即一拍龍椅,喝罵道,“知罪、知罪!朕不是要你等知罪,朕要的是辦法!李邦彥,你身為少宰,便由你先說。”
李邦彥暗暗叫苦,二次為相的喜悅一下消失的無影無蹤,好一陣絞盡腦汁才道,“不如提前征收宣和五年之稅?”
趙佶聽后覺得倒也是個辦法,正要下旨如此辦理時,便聽白時中道,“官家,王少宰在位之時,已將賦稅征到了宣和七年,若再征下去,怕是…”
話雖未說完,但趙佶怎能不知其未盡之語,他頓時沉默起來,心中只覺說不出的懷念蔡京,若有其在,必能解決他的銀錢煩惱。
想到這里,他不由便動了召蔡京進(jìn)京的念頭。
恰在此時,也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就聽蔡攸又道,“官家,微臣有一個主意,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蔡愛卿但說無妨!”
“是,微臣的意思是,莫如官家給定襄節(jié)度使穆栩下道旨意,讓他出兵平定燕山府之亂?!?br/>
話音剛落,趙佶還未說同意與否,李綱就跳出來反對道,“官家萬萬不可答應(yīng),穆栩雖為宋臣,實為逆賊也,其本就統(tǒng)有云地,若在占據(jù)燕地不還,豈不更加勢大難治?”
高求也趁機道,“臣附議,李大人言之有理,對于穆栩是該小心提防?!?br/>
蔡攸見二人這般不給面子,立即就道,“哼,注意你等說詞,有什么證據(jù)表明穆栩要造反,莫要忘了他還是茂德帝姬之婿呢!”
李綱可不會給蔡攸留情面,馬上反唇相譏道,“蔡大人怎的不提他還是遼主之婿?”
“你…”
“夠了,朝堂之上,豈容爾等吵吵鬧鬧!”卻是趙佶看不下去,出言喝止了兩人。
待幾人回到班次,趙佶正要張嘴再說些什么時,就見一個內(nèi)侍手捧一份帛書,從側(cè)殿拐了進(jìn)來,對梁師成耳語片刻,將帛書交給了他。
隨后梁師成便來到龍椅旁,低聲回復(fù)道,“官家,鴻臚寺急報,金國有國書送達(dá)?!?br/>
趙佶一愣,但還是接過帛書看了起來。
看罷,他忽然開口點了蔡攸、李邦彥、高求等心腹重臣去福寧宮議事,然后便宣布散朝。
半柱香之后,蔡攸等人依旨來到福寧宮內(nèi),卻見童貫不知何時早已在此等候,幾人當(dāng)下就是一凜,明白這廝怕是要因禍得福,重新被啟用了,于是便紛紛上前與其打起招呼。
一行人虛與委蛇間,換了身道袍的趙佶重新出現(xiàn),方一坐定就道,“梁大官,你將金人的國書給眾位愛卿看看?!?br/>
“是,仆臣遵旨。”
梁師成應(yīng)了一聲,將帛書交給幾人傳閱。
等眾人各自看過,趙佶才道,“都說說吧,你等如何看待金國的國書?!?br/>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由李邦彥當(dāng)先道,“官家,微臣覺得金國的要求未嘗不能答應(yīng),畢竟以區(qū)區(qū)遼主來換取金國出兵相助,怎么看都是樁合算的買賣?!?br/>
高求幾人皆隨聲贊同,只有蔡攸、童貫、鄭居中三人不語。
趙佶見狀便問,“三位愛卿難道有不同意見?”
蔡攸道,“官家,前番與金國結(jié)盟之事,穆栩便是反對最為激烈之人,其不但三番五次上書朝廷,甚至還給鄆王和臣來信,在信中痛陳其中利害。
眼見不能阻止此事后,他更是娶了遼國公主,可見其對金國極為敵視。如今想讓他交出遼主,怕是千難萬難。”
趙佶當(dāng)然聽出了蔡攸這番話,除了是在點出此事難度外,還有為穆栩解釋的意思在里面,但他這時的關(guān)注點不在這里,便對此不置可否,只隨意點了下頭,就問童貫,
“童愛卿怎么說?”
經(jīng)過之前的打擊,童貫現(xiàn)如今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連腰都句僂下來,但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他現(xiàn)下可謹(jǐn)慎多了,就聽其道,
“官家,微臣只有一個疑問,那就是金人今日既然可以毀約,那誰能保證異日不會再來一次?”
此言一出,讓在場好幾人冷靜下來,唯有一心急于作出成績的李邦彥道,“依本官說,童太師這是在杞人憂天,想那金國也是大國,怎會隨意作出出爾反爾之事?
再者說了,目下朝廷府庫不豐,而金人又實力強大,有了他們出兵相助,平定燕地不是易如反掌嗎?”
鄭居中向來看不上李邦彥這個浪蕩子弟,聞言立即冷笑道,“李大人又不是三歲小孩,怎會出此天真之語?”
“鄭大人這是何意,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本官非要請官家治你誹謗之罪!”
鄭居中懶得再理李邦彥,他向趙佶施了一禮道,“官家,雖說此次我朝北伐失禮乃是事實,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咱們認(rèn)真執(zhí)行了盟約,為此還搭上了燕地,金國憑什么臨時變卦?
就像童太師所說的那樣,凡事有一就有二,若是金國這回得了便宜,變得更加欲壑難填,提出更離譜的條件,難道我朝也繼續(xù)答應(yīng)不成?”
說完,他見趙佶若有所思,便再接再厲道,“即便金人此次會遵守盟約,微臣認(rèn)為官家也該拒絕他們出兵之議。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誰知讓他們替我朝平叛,彼國會不會來個鳩占鵲巢。”
元朝宰相脫脫曾這樣評價趙佶,“宋徽宗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耳?!?br/>
這話總結(jié)的那是相當(dāng)?shù)轿唬藭r的趙佶就將這一點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他初時認(rèn)為李邦彥說的有理,其后聽了鄭居中的諫言,又覺得金國確實不得不防,一時間心里左右搖擺,竟不知到底該聽誰的好了。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就顯示出了梁師成的厲害,這廝作為趙佶的體己人,之所以能夠多年來恩寵不斷,那是有原因的。
就像前些日子,因他和王黼住宅相通一事,以至于犯了趙佶這個天子的忌諱,最終使得王黼被罷相,但梁師成卻依舊屹立不倒,由此就可知此人媚上的本事。
“官家,幾位大人各有各的道理,那不如折中一下如何?”
趙佶急道,“如何折中,卿家可速速講來?”
梁師成撇了蔡攸幾人一眼,這才不緊不慢道,“官家不妨依了金國,向定襄節(jié)度使穆栩傳道旨意,命他將遼主交給金國就是?!?br/>
一聽這話,趙佶當(dāng)即失望道,“先不提穆栩會不會聽朕的,即便是他聽了,可鄭愛卿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理此事?!?br/>
誰知梁師成卻搖頭道,“非也,陛下此言差矣?!?br/>
接著,面對趙佶的疑惑,梁師成侃侃而談道,“官家如果給穆栩下旨,至少有兩個好處。
其一,可借此機會,試探一下穆栩是否真的懷有二心。
其二,可向金國轉(zhuǎn)達(dá)咱們大宋的誠意,免得落其口實。”
趙佶情不自禁的點頭道,“愛卿這個主意不錯,可謂是一箭雙凋,那就這么辦吧?!?br/>
說完,他又遲疑道,“那燕山府之事就暫且擱置?”
論起揣摩上意,梁師成自是個中好手,但說到軍國大事嘛,他就沒什么真本事了,不過這也難不住他,只稍一思量,這廝便決定給童貫賣個好。
“官家何不問問童太師呢,他身經(jīng)百戰(zhàn),必能給官家一個確切答桉?!?br/>
“瞧朕這記性,險些忘了召童愛卿來的目的。”
趙佶說著就將目光轉(zhuǎn)向童貫,向其詢問道,“目下朝廷銀錢不濟(jì),如此情況可能出兵?”
童貫先是感激的看了眼梁師成,隨后就恭敬道,“啟稟官家,微臣認(rèn)為可以,只需變通一下即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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