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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冬至日,當武矣定被兩個又高又大的寺人按住跪在雪地里,空中飄著大雪,華貴夫人咬牙切齒,一盆冷水兜頭潑下,小小的武矣定頓時再也扛不住了。她渾身哆嗦著,牙齒上下磕碰,雙唇烏青,嘴角溢出鮮血。但她就是不認錯,一雙又大又美麗的眼睛,死死盯住櫻兒公主。

    武矣定恨,她恨毒了眼前這對惡母女。她更恨,恨這座王城,恨王宮中所有的王子、公主、夫人、女姬,一切的一切,她恨大周。

    天黑定時,空中飄起了密密的雪花。

    華貴夫人又命寺人對武木女進行了掌嘴十,命她也跪在廊道里。由于神臺背后,是一處僻靜的所在,看熱鬧的人全往神臺前的場院里去了,這里來往的人就更少了,只偶爾過往一兩個女婢,見華貴夫人在懲治女姬,大氣不敢出,只形色匆匆偷望一眼便快快離開了,生怕惹禍上身。

    冬至日,邑相一直守護在邑姜身邊。每到重大日子,掌戮署、俚人署、飛鴿署的人馬都會出動,一方面保護圣駕、太子、王后的安全;另一方面,搜集各處隨時發(fā)生的信息。

    無論節(jié)慶時,王城中、王宮中的人有多么復雜,周武王、王后總能做到心中有數,對潛伏的各種危險和事件,了然于胸。

    當邑姜王后聽聞丘姬在處罰一個前朝公主時,一來,她深信不疑,因為今年冬至日國宴上,有兩名出色的女孩,清唱“禮”,她聽到了,也看到了,當時她亦動容,這么好的女孩,只可惜生于紂王家。如今她們國破家亡,仁善的邑姜心中很不是滋味,所以當蕊朵、彎彎訴說武姓女孩受罰,王后完全相信;二來,王后的這種相信,來源于華貴夫人一向的驕狂和愚蠢,櫻兒公主一向蠻橫,此重大節(jié)日上一個女孩搶了她的風頭,她要挑起事端亦屬正常。

    所以,王后聽聞消息后,一面囑托太子照看驅獸游戲,邑相敏銳,早已派屬下邑千里打探華貴夫人的行蹤了。

    王后儀仗直奔丘姬處罰武矣定的院落。

    理所當然,丘姬母女必惡人先告狀,櫻兒公主哭訴著這亡國姐妹倆如何張狂,動手推倒自己,又添油加醋說她們是如何辱罵華貴夫人。

    總之,這兩個武姓女姬的罪過經櫻兒公主的描述,要多嚴重就有多嚴重。

    王后一番“勸慰”后,當下賞蝶曦殿上好木炭一車,賞櫻兒公主金簪一枝,華貴夫人才算心滿意足作罷。

    可憐跪于雪地中的武矣定,發(fā)絲、睫毛、袖衫上已開始結冰,她渾身已成了一個雪人,幾欲僵硬。但她恨、怒、怨集于一身,盡管寒雪肆虐,惡婦戕害,武矣定仍怒目圓睜,一直腰板挺直地跪在那兒。華貴夫人拂袖而去,櫻兒公主厭惡地“呸”了一聲后,才隨一干奴仆回府去了。

    王后邑姜心地仁厚,她憐惜眼前這個前商遺孤的同時,卻不能不顧忌后宮貴夫人的顏面,以及這華貴夫人背后的西羌望族勢力。

    所以,聰明的王后以賞代罰,只輕描淡寫告訴丘姬,“善待遺商之子”是大王頒詔于天下的一項國策,現如今,紂王遺孤雖已無往日君之名位,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目前新朝剛立,根基未穩(wěn),正是大王廣收人心,安撫亂民之時,若在如此喜慶之日對前朝遺孤處罰太過,不僅大王會不悅,國家還會因此受損。再說,前商武庚兄弟現在正到了大周王城,向大王進獻歲貢,若被他二人發(fā)現,大周的夫人如此虐待他們的妹妹,很有可能激起他們的仇恨之心,于穩(wěn)定大局不利。

    華貴夫人這才猛然驚醒,方知剛剛處罰武矣定太過了,她恭恭敬敬地拜別王后,回蝶曦殿去了。

    王后遣走丘姬后,親手扶起冰一樣的人兒武矣定,正當她一時找不出合適人選送她回角院時,末傳子“恰巧”經過此處,接王后懿旨,他將武矣定護送回了角院。

    考慮周全的王后,遂派寺人為角院送去了兩床暖被,諸多木炭,一些治凍瘡的藥膏,這才回鳳凰臺歇下了。

    武矣定、武木女二人被送回角院后,可嚇壞了幾位姑姑。

    “瓏兒,瓏兒!”尤昔姑姑待馬車走后,抱起武矣定便往火房里去。

    尤殃侍候武庚影睡下后,一直待在火房,為武矣定熱了一大鍋水,等小主子回家。她一邊為武矣定縫一雙長襪,一邊正思索著小主子這么晚了為何還不回來。正在此時,只見尤昔姑姑表情陰森得怕人進門來。再看武矣定時,尤殃嚇得雙足癱軟,手中的針線也掉在了地上。尤吉拾起木瓢,三下兩下,已把熱水舀滿了大半桶。

    “熱浴巾,揪一個,快給我?!庇任艄霉梅愿?。

    雖武矣定被罰跪在雪地里,也澆了一盆冷水,但這個武矣定,一來她勤練武技,身體底子好;二來她年少,十五歲多的年紀,身休棒棒的,一時的功夫跪于雪地受凍,讓寒氣入侵,倒也不至于毀壞元體。

    尤昔姑姑細細地用熱毛巾敷她的臉頰,用溫水溫她雙手雙腳,待臉上恢復了血色后,尤殃又拼勁兒為她揉搓雙腿,后背,這樣一個時辰過去后,又往木桶中滴入雪蓮藥粉,加入熱湯,尤昔姑姑小心翼翼將武矣定放入了木桶。

    武矣定沒有流淚,也不向尤昔姑姑、尤吉、尤殃訴說什么,她只嘴里喃喃念叨著:我要殺了她們,我要殺了她們,我要去見王兄,我要去找王兄……

    武矣定沒有落淚,她的這種神情,倒引得尤昔姑姑、尤吉、尤殃三人暗自哭泣。當晚,尤昔姑姑為武矣定渾身涂滿了雪蓮藥膏。武矣定的母妃娘家東侯國奇冷無比,用雪蓮研制的凍傷膏天下無藥可及,尤殃帶了一些,此時正好派上了用場。

    尤昔姑姑緊緊摟著武矣定,一夜無眠,深夜,武矣定高燒不止,又滿嘴胡話,尤昔姑姑起身熬了桂子姜湯,灌她服下后,武矣定睡安穩(wěn)了,尤昔姑姑才睡了一小會兒。

    第二天早上,太陽出來了,一夜休息,武矣定到底是紂王王族的血脈,她雖有點點咳嗽,卻已好了許多,高燒也已退了,只是臉頰還腫著。早晨時她清醒過來,抱著尤昔姑姑哭了個夠,她告訴了尤昔姑姑事情的始末,又告訴尤昔姑姑,她看見兩個王兄了,她知道他們住在城外的使臣館舍里,武矣定要去找他們。

    聽完這些,尤昔姑姑雙眉鎖得更緊了。這位小小的主子,居然把仇恨埋得這么深,若長此下去,又怎么是好呢?

    “姑姑,我要去找王兄,我要出宮去。”武矣定淚眼婆娑,眼巴巴看著尤昔姑姑,說道。

    “我們沒有出城的腰牌,怎么出得去呢?更何況,大周朝雖名為‘撫養(yǎng)幼子’,實則是以前朝的王嗣為人質,我們是沒有自由出入權力的啊?!庇任艄霉玫吐暤?。

    “再過兩日,王兄們就要離開了,他們一走,此生怕、怕還能再見到么?”武矣定說到這兒,淚水溢滿了眼眶,她趴在尤昔姑姑的懷里,特別傷心難過。

    此時武矣定唯一的念頭,便是去見自己的王兄,自己的親人,哪怕只是遠遠地叫一聲也可以。至于為什么要去見,又如何出去,武矣定心里一片模糊,她只能把這個想法告訴尤昔姑姑,這個教她習武,寸步不離照顧她和影兒,形同母親的姑姑。

    “諸侯、各國使臣到鎬京呈賀表,一般情況下,會逗留三天,三天!”尤昔姑姑喃喃地自言自語道。

    “瓏兒,我們一起想辦法。三天,也就是說還有兩天時間。瓏兒,好好吃藥,快快好起來,身體養(yǎng)好了,我們去找你王兄?!庇任艄霉盟妓髁艘魂嚭螅蝗粚ξ湟佣ㄕ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