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前后有許多間,前殿之外有便殿,便殿之外又有偏殿,李睿和我從前都住在這里的偏殿中,前些時候才從這里挪出去,連東西都還沒全搬走,我踏進偏殿時自然地便生出一股熟悉,習(xí)慣地兩手微抬,想讓楊娘子給我脫衣裳,卻是韋歡將我的斗篷解了,又走到前面,替我解衣。
殿內(nèi)燈火通明,將韋歡蒼白的臉色照得清清楚楚,我擔(dān)心她撐不住,道:“你跪了那么久,叫個醫(yī)官來看一看罷?!?br/>
韋歡道:“我是什么人,還值得勞動醫(yī)官?”一面說,卻見外面已經(jīng)有宮人抬著幾個水桶進來,又有侍御醫(yī)在門外說是要給我診脈。
我對韋歡一笑,道:“這不是現(xiàn)成有人,順帶給你看一看么?”打發(fā)人帶她進花障里換衣服,自己坐在床邊,傳那侍御醫(yī)進來,聽他給我仔仔細細診視了半天,又將我的裙子撩起一點,露出膝蓋給他看。
我這罰跪雖說時候久,其實初始時便有母親賞的墊子,其中又隔一會便動動腿,揉揉膝蓋,本沒有什么大礙,那醫(yī)官卻大為緊張,開出極其詳細的藥方,又拉著母親的宮人前前后后囑咐了許久,我平常視這殷勤為常事,這會兒卻不免想:既然連母親都知道我那位素未謀面的阿姐要靠這樣的食物為生,那這樣的虐待一定是持續(xù)了很長的時間,這么長的時間,她一個小小的孩子,是怎么過來的?長身體的時候卻只能吃這樣的東西,會不會常常生???若是病了,是不是也有人這樣替她診治?那時候?qū)m中貴人還很多,有太后,有父親,有母親和其他許多妃嬪,以及故渤海王和其他許多皇子,那么多人,侍御醫(yī)卻只有四個,肯定輪不到她一個小小的公主,那么太醫(yī)博士,或者是太醫(yī)助教呢?或者退一步,便是尋常醫(yī)師呢?或者再退一步,醫(yī)工、醫(yī)生呢?全大唐太醫(yī)署轄下有那么多郎中,京中便是五六品的京官也請得起的醫(yī)官,這么多人,會有一個替我的姐姐,那個無人在意的小公主去看病么?
我想,大約是沒有的吧。
我不知那位死去的廢后到底是怎樣的心腸,竟能忍心對這樣小的孩子下這樣的狠手。我也不知除了廢后和母親,我那未見過面的祖母,以及父親是否知道姐姐過著這樣的生活,然而我能肯定的是,有許多人都是知道的,不但知道,說不定,還有意無意地,幫過兩手。
怪不得母親一提到廢后和故渤海王便咬牙切齒,現(xiàn)在便是我,也深深地痛恨起我那作古多年的大哥來。
而我同父同母的親哥哥,太子李晟,卻一力主張追封渤海王。
我閉了閉眼,那位侍御醫(yī)要告退,我才想起韋歡來,剛要向花障后面喚她,卻見她已經(jīng)站在我身邊,也不知待了多久。
我埋怨道:“你出來了,怎么也不說一聲?”又道:“你站著做什么?”
韋歡道:“公主沒有賜座,妾不敢坐?!?br/>
我無心追究她的語氣,只揮揮手,讓人給她搬了個小杌子坐下,又命醫(yī)官給她診治。
那醫(yī)官似乎頗有些為難,捋了捋胡子,才道:“讓臣的徒弟替她看一下罷。”
若是從前,我第一反應(yīng),一定是怒斥他一句,迫得他替韋歡診治,此時卻覺得他既能當(dāng)了這許久的御醫(yī),一定不是傻子,膽敢得罪我也不敢替韋歡看病,必然有其緣由,橫豎韋歡也不是什么大病,倒不如不強求的好,便點點頭,頗客氣地道:“勞煩?!?br/>
那醫(yī)官便讓一個背藥箱的青年人站出來,替韋歡診了脈,報了個成方,我見他診得敷衍,又道:“她膝蓋傷得比我重,你仔細看看,別落下病根?!?br/>
那青年看了醫(yī)官一眼,得了他的準(zhǔn)許,才轉(zhuǎn)向韋歡,韋歡這時候倒害羞了,捂著膝蓋道:“沒什么大礙,隨便抹些藥就好了,不勞貴徒?!庇謱ξ沂箓€眼色,我見她神情慎重,也沒勉強,謝過醫(yī)官,讓他出去,方問韋歡:“何不讓他為你診治?”
韋歡道:“我才想起來,從六品上侍御醫(yī)是專門待詔侍奉圣人的,替你看病也就罷了,我怎么敢勞動他?便是他的徒弟,說不得也有八、九品,我可不敢托大?!?br/>
我打從記事起便是由侍御醫(yī)侍奉,竟不知道這些規(guī)矩,心里道一聲慚愧,方知母親特地要我去學(xué)朝廷職司的深意,又想到我用的御醫(yī)既已如此,只怕別的許多地方也早就逾越了,因打發(fā)走宮人,問韋歡道:“你對規(guī)矩禮制這樣熟,可知道一般的公主,譬如我姑姑們那樣,封戶大約多少,用些什么品級的東西?”
韋歡笑道:“你太抬舉我了,我一個小官之女,能記得些品級上下已是不得了了,哪里知道這些講究?你想知道,還是明日去問上官才人罷?!鳖D了頓,又道:“不過我記得,千牛備身從前似乎是只侍奉太子的?!?br/>
我怔了怔,回想起從上次出宮起,李睿身邊便已帶著千牛衛(wèi)了,那時他也才得了出宮的旨意不久,是母親特地下令讓千牛備身領(lǐng)府兵護衛(wèi)李睿的——卻不知這是單純的出于一個母親溺愛子女的心,還是那時候母親便已經(jīng)對太子哥哥不滿了?
方才宮人已經(jīng)替我上了些藥,韋歡答了我的話,便自己起身去找那藥瓶,我見她舉止甚是緩慢,知道她背上受了傷,從后面道:“你別動,我叫人進來服侍你?!?br/>
韋歡笑道:“公主厚愛,韋歡心領(lǐng)。只是這殿中都是天后的宮人,我可不敢勞煩,還是自己來罷?!?br/>
我剛要說“都是宮人,有甚分別”,心念一轉(zhuǎn),把這話吞下去,起身笑道:“這樣說,倒只好我來了?!币幻嬲f著,一面已經(jīng)從那邊屜子里拿了藥過來,按著她道:“坐好?!?br/>
韋歡還兀自說:“這怎么敢?”被我飛了一眼:“你方才哄我鉆洞的時候怎么敢,現(xiàn)在又不敢了?”
韋歡便坐好,我一手拿著藥膏,一面彎腰去掀她的裙子,她蹙眉道:“你斯文些,方才別人替你撩裙子可不是這么個撩法,小女娘家,多不好?!?br/>
我向上一瞥,見她大腿還有大半都被裙子遮著,不免好笑:“都是女子,有什么好不好的,難道你打球就沒個擦擦碰碰、露些肌膚的時候?”
她惱道:“那時候穿著騎馬的袴,自然不一樣。我…便是我的侍女,平常也不會像你這般粗魯?!?br/>
我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此刻必是貪方便,沒穿連襠的袴,好笑之余,卻又想到別的地方去了,順口就道:“照你這么說,好在這是唐朝,不是明清時候?!?br/>
韋歡疑惑地道:“明清時候?”
我一下說漏了嘴,趕緊遮掩過去:“咳,我是說,還好如今行杖,都是打的脊杖,倘若打的是臀部,你現(xiàn)在豈不是要羞死了?”
韋歡瞪我:“偏你會想,哪有人行刑會專對著那種地方打?!?br/>
她生氣時的臉實在比假作恭敬時要生動有趣得多了,我見她嗔怒,反倒越發(fā)起了逗她的心思,嬉皮笑臉地道:“你莫將話說得這樣滿,說不定我哪日便上道奏疏,請陛下下旨,以后行杖,只許打肉多的地方,免得把人打死了呢?!?br/>
韋歡道:“你倒是上書去,看陛下說不說你胡鬧!最好天后再一生氣,也賞你幾杖,你才知道我的話。”
我笑著道:“天后舍不舍得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憑你說的這句話,便夠你再挨二十杖了?!闭f完正要叫宮人再拿些別的藥進來,韋歡卻以為我當(dāng)真要告發(fā)她,極敏捷地躥過來,緊緊捉住我的手,惡狠狠地道:“你敢!”
我怔了下,才知她想的什么,笑得越發(fā)燦爛:“喲,這會兒終于不扮個忠臣樣了?方才不是還‘公主’‘公主’的叫得可歡了么?”
韋歡見我笑,才知我是哄她,氣得一甩手將我松開,我笑著叫人拿了棒瘡藥,吩咐她們出去,轉(zhuǎn)頭將藥交在她手里:“我碰碰你腿,你就又打又咒的,若碰了別的地方,你是不是要勒死我?咦,我似乎已經(jīng)碰過你背上了,還有腰,還看了胸…我是不是該叫人來救命了?“
韋歡氣得發(fā)抖,啪地一下,把一條手帕砸在我臉上,我撿起來一看,卻是那次打球時,她將她的手巾給我,我又叫宮人另外給了她的那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