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墨果然干凈利落地離開了龍家,沒有半句辯駁,也沒有半分反抗,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整個龍家內部籠罩著層層森冷壓抑的陰云霧霾,可表面仍舊無一絲異樣,于龍玉而言,生活并沒有什么大的改變,唯一變化的是,她的活動范圍直接被縮小至自己的房間,而老爺子安排守在她房門外的人也徹底由暗轉明。
龍九霄這兩天貌似特別忙,至少龍玉每一次見到他都是匆匆一面,盡管他每次給她的都是安心的眼神,可莫名的,龍玉就是覺得他在暗中進行著什么,這樣的不確定感,讓她隱隱不安。
坐在房間的床沿,龍玉動作笨拙地織著手中的嬰兒毛衣,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懷孕真是件奇妙的事情,明明早已經心亂如麻,可只要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就能神奇地安靜下來,做著這些她曾經不屑一顧的小事??椕碌木€是龍九霄昨日下午派人給她送來的,說是怕她一個人呆在房間悶壞了,給她找點事做,等她將這件衣服織好了,那他們一家三口也就已經離開龍家了。
“唔……”驀地,龍玉手中動作一頓,雙手緊緊按住腹部,臉色瞬變。
空曠的房間內,除了自己急劇的喘息再也聞不見半點多余的聲音,龍玉額上冷汗滴下,痛……痛……撕心裂肺地痛……*潢色
踉蹌著從床上起身,她一手按住劇痛的腹部,艱難地打開門鎖,意料之中地,門外面無表情的男人出手阻攔——
“小姐,您不能出去?!?br/>
從沒有這一刻,龍玉覺得這些身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滾開!”原本該是氣勢十足的話,卻因她腹部劇烈的疼痛而顯得氣弱,龍玉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推開面前兩個黑衣男人就要往外。
“您不能出去!”
更多的人涌了進來,龍玉臉色慘白,秀眉緊蹙,沉重的喘息親耳可聞,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便再也沒有了一絲顧慮,強忍住腹部陣痛,龍玉抬腳就踢向擋在面前的一高個子黑衣男人,有了她的主動出手,對方自然也不示弱,并不寬敞的走廊上,片刻時間,打斗聲四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龍玉臉色明顯越來越難看,出手動作也逐漸變得遲緩,落敗只在數招之間。長長的走廊上,這么長的時間,竟是沒有一個人經過,放在往日根本不可能,可今天,龍玉知道,老爺子是鐵了心要將她逼上絕路!
孩子……她的孩子絕不能有事……
狼狽地側身閃躲過對面朝著她腹部毫不留情地一腳,龍玉背部避無可避地撞到外沿的欄桿上,劇痛使她再也無力動一根手指……
“玉兒!”樓下大廳驚呼聲傳來,是龍玉昏迷前聽見的最后聲音。
幾乎是在腳步踏入龍家大廳的一瞬間,龍清影便看見了三樓旋轉樓梯口龍玉背傾向欄桿險些掉落的驚險一幕,來不及理清心中那驀然產生的驚慌情緒是什么,他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向著三樓奔去——
“玉兒!”龍清影顫抖著手抱起地上因痛苦而蜷成一團的女人,入手才發(fā)現她渾身都是冷汗,整個身子更是冰涼得嚇人,生生給他一種沒有生命氣息的錯覺。
“二少爺,首長有令,小姐不能離開房間半步,請別讓我們難做。”見他抱起地上的龍玉就往樓下走,為首的西裝男人遲疑半秒,終于還是上前阻止,出語還算客氣。
龍家現在的形勢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老大龍騰墨被逐出龍家,龍清影上位只是時間的問題,若非上頭老爺子下達了死命令,他們也沒必要招惹上這尊煞神。
“砰!”一聲槍響,正裝男子話音剛落便不受控制地單膝跪地,膝蓋上血洞流血不止。
“在龍家,你還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笔掌饦?,連眼皮都沒掀一下,龍清影抱著懷中龍玉轉身下了旋轉樓梯,站在原地的眾多正裝男人再沒有一人膽敢出聲阻攔。
西城軍區(qū)總醫(yī)院高級特護病房。
取下口罩與手套,姚素緩緩拿起桌上的一杯水飲盡,仿佛沒有看見對面沙發(fā)上男人焦急的臉色。
“她到底怎么樣?為什么現在還不醒?”終于是按捺不住自己急切的心情,龍清影倏地從沙發(fā)上坐起,一把扯過面前姚素手中的紙杯摔進垃圾桶,皺眉出聲,眸光落定在病床上龍玉仍然蒼白無一絲血色的小臉上。
“老大,你大半夜將我拉起來給個女人看病也就算了,現在看完了,總得讓我喘口氣吧?”攤攤手,姚素絲毫沒將眼前人的焦急看在眼里,不雅的翻了個白眼,身體懶懶地靠向沙發(fā),最后終于是受不住對面男人似要燒死他的眼神,撇撇唇,緩緩開口:
“她本就天生體寒,懷孕不易,此番又是如此劇烈的打斗,沒能流產已經是萬幸了,我都懷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鐵打的,這樣的混亂都還能安然無恙……”他還在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些什么,可面前的龍清影已經什么都聽不見了,腦海中像是有一千只大鐘在猛烈沖撞,轟鳴不休。
懷孕……孩子……
心中原本所有的疑惑全都在知道她懷孕的那一刻而變得清明,在他抱她來醫(yī)院的途中,她明明已經陷入昏迷,可口中卻還是始終在混混沌沌地念著什么,他湊耳傾聽,只隱約聽見重復頻率最高的兩個詞——哥哥、孩子。
哥哥,她在喚哥哥,可他卻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在喚他。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已經不會用這種依賴而眷念的語氣喚他哥哥了,又或者是從來都沒有過,她總是喚他二哥,涼薄而疏遠,清冷而無情;“哥哥”兩個字,她只在一個人身上使用過,那個男人,那個與他明爭暗斗二十幾年的男人……
“轟!”地一拳狠狠揮在病床前的小桌上,龍清影陡然雙目赤紅,漫天的憤怒席卷而來,只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最可笑的笑話,胸腔中劇烈沸騰著的情緒,是怒,是澀,早已無暇理清,仿佛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瘋狂攻擊著周遭的一切。
“你到底發(fā)什么瘋!”終于在他摔碎病房內最后一張壁畫的時候,姚素忍不住出手拉住他,那張妖孽面容上帶著不為人知的隱憂。
當診斷出那女人懷有身孕的時候,他原本是替他不值的,竟真的為了一個女人自毀前程,所以才會遲遲不說診斷結果;可此刻再看他的反應,顯然他是剛剛才知道那女人懷孕的事情,而且很明顯的,孩子,不是他的。
可正因為孩子不是他的,而他這樣強烈的反應,才更讓他不安,在那個女人身上,他陷得,遠比他想象中的深。
房間內一時寂靜無聲,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聲,龍清影無力地癱坐在沙發(fā)上,眼神落定在床上靜靜沉睡的龍玉身上,再也無法移開……
“砰!”病房的門被一腳猛力踹開,身著黑襯的男人大步沖進,眼角都沒掃房內的另外兩人一眼,直奔病床而去。
“玉兒,別嚇我,你睜開眼看看我……”顫抖著手撫上床上小女人蒼白的面容,像是怕驚著了她,龍九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臉輕蹭著她冰涼的小臉,反復摩挲。心,從未像這一刻般,劇痛得仿佛被生生剜成千萬片,汩汩血流。
明明昨天,她還在他的面前笑靨如花,說,要是衣服織得太丑他們的孩子不愿意穿怎么辦,他回答,那我就強行替他穿上,她埋首在他懷中咯咯直笑……可是此刻,她就這樣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在他的視線里,卻不看他一眼。
“孩子……”病床上龍玉突然眉頭緊蹙,整個人開始不安地擺動起來,雙手緊緊拽住絲被的一角,口中呢喃模糊不清。
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眸,龍玉首先見到的就是眼前人倏然驚喜綻放的雙瞳,不知怎的,鼻間就驀然陣陣酸澀,一手輕撫上自己的肚子,感受到那里傳來的輕微胎動,淚,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是她的錯,是她太自視甚高,以為一切盡在掌控,更是吃定了老爺子不敢在事情不清的時候對她下手,沒能聽他的話隨身攜帶槍,才會險些害得他們的孩子沒機會來到世上。
原來,真的是要在即將失去的一剎那,她才能明白,她有多珍惜這個孩子……
“玉兒,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痛了?”大手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床上扶起,置于懷中,龍九霄緊張地伸手抹去她眼角不斷溢出的淚水。
此時此刻,仿佛所有的語言都變得蒼白,龍玉搖頭,臉深埋進他的懷中,意外地嗅到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揪住他衣襟的手倏地發(fā)緊,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病房的門再次被打開,是久未見面的大伯龍正淵扶著龍老爺子進來,后面還跟著一溜兒的人,房門一關,被盡數隔離在外。
看著病床上抱著懷中女人絲毫沒有反應的男人,龍伯君再也壓抑不住胸中噴薄燃燒的怒焰,掌心龍頭拐杖硁硁跺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孽障!”許是被眼前兩人相擁的一幕刺紅了眼,老爺子此刻再也沒有了尊貴大家長該有的莊重,眸中暴虐傾瀉而出。
緩緩松開懷中龍玉,將她放回床上之后又替她細細掖好被角,龍九霄每一個動作都放得異常輕柔,像是半點感受不到病房中一觸即發(fā)的氣氛,細心整理好一切,他才終于轉身,正眼看向對面怒氣昭彰的老爺子,腳下步伐一步一步,行至他的面前,開口,
“我早就說過,龍家,可以隨便爺爺怎么操盤,我都不在意??墒侨缃?,您越界了,您終于是在步步緊逼中,踏碎了我的底線……”
她是他的底線,誰都碰觸不得。
繁世荒涼,半生血腥,他早就忘記了何為溫暖,何謂光明,原本以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沉溺在黑暗中,在自己的王國里。卻突然,一束明媚的光線注入,一個女人,以不可抗拒之姿,曼妙落入他的世界里,逃避,成為了欲蓋彌彰。
龍九霄想,如果感情真的可以焚城,那他可以為了這一場命令的相遇,焚盡所有。
“九霄——”出手扶住被氣得渾身顫抖的老爺子,看向對面兒子眸中再也掩藏不住的血腥暗芒,龍正淵心一緊,呼出聲來。
一個小時前,剛回龍家時見到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慘厲得……令人發(fā)怵。
龍正淵想,終其一生,可能他都再也難以忘記那血色蔓延的一幕——滿地的鮮血凝固,一地的尸體,二十九名正裝警衛(wèi)員,沒有一個活口,滿地血色中,眼前人一手持槍,身上半點血腥未染,眸中沒有半分情緒流動。
第一次,他恍然明白,對自己的這個兒子,他從沒看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