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滾滿了拆開的空啤酒罐，良子靠在墻壁上大口地將啤酒灌下肚，酸澀的啤酒滑下喉嚨，滾燙的熱淚也順著眼角滑下來。樸硝坐在對面看她，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把良子給帶到家里來，其實他還可以把她帶到其他地方去，比如公園，或者山腳，再或者海邊，總之把一個陌生女子帶到家中是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所以麻煩來了，這個良子一邊喝酒，一邊哭，樸硝至少勸了一個小時都哄不好。他氣得直恨不得將良子扔出窗外，但一瞧到她可憐巴巴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樣子，他又于心不忍，每一個大男子總是喜歡憐香惜玉。

    “你到底怎么了？別哭了，你哭的樣子很難看。”他柔聲道。

    良子立即止住哭聲瞪他，噘著兩瓣紅撲撲的嘴唇氣道：“我哭關(guān)你什么事？你哭的樣子才難看，丑八怪?！?br/>
    頓時樸硝哭笑不得，果然不能說女人難看，他撓著頭皮道：“是不關(guān)我的事，但你不能在我家中哭，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家出了什么事。”

    他這一說良子又張開嘴大哭起來，樸硝左哄右勸，雖然他也曾有過幾次短暫戀愛的經(jīng)驗，但都是別人貪圖他家的權(quán)勢一味討好他，他卻不甚懂得安慰女人?！耙鯓幽悴挪豢?？你說需要我做什么事，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說出來我馬上去辦，求你不要哭。”

    良子癟著嘴，哽咽道：“人家失戀了，你還不讓我哭，我的心好疼，像有針在扎?！?br/>
    驀地樸硝的心也針扎似的疼起來，他抬起頭眨巴一下眼睛，瞬時眼中像有什么東西破了要流出灼熱的液體。原來失戀的并不只有他一人，還有這個叫良子的女人。就好像被戳中心事，樸硝發(fā)瘋地沖上前，把良子手里的啤酒罐搶過來，一仰脖全部咕嚕喝干凈。

    地面上還有幾瓶未開的啤酒罐，他操起一罐揭開蓋子仍是一口喝盡，幾分鐘內(nèi)樸硝接連喝光幾罐啤酒。良子若有所思地瞅著他，道：“你怎么也流淚了？難道也失戀了？”

    “是，我是失戀了?！睒阆鯖]有否認(rèn)。

    良子怔住，她盯著樸硝，樸硝也盯著她，兩人對視良久，突然一起放聲大笑起來，他們笑得很起勁，甚至連眼淚都笑出來。

    “我們都好沒用?！闭f著，良子倒在地上，樸硝也倒在她的身邊。

    清晨的微風(fēng)拂起白色的窗簾，晴朗的天空仿佛人的眼眸一樣純粹，良子睜開眼睛，伸著懶腰從床｜上爬起，胸口的毛毯滑落，她下意識地用手擋住胸脯。揭開毛毯一看，裙子還是穿得好好，稍微有幾條睡覺時被壓下的淺淺的皺褶。

    房中有輕微的鼾聲，良子一看不禁啞然失笑，樸硝四腳朝天倒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嘴角邊還流著一絲涎液。頭有些疼，是昨天喝多酒的緣故，良子伸手揉著太陽穴，她記起昨天自己還吐了，好像是吐在樸硝的衣服上。她還依稀記得樸硝用熱毛巾幫自己擦臉，后來的記不起來。

    床前擺著一雙男式的大拖鞋，良子趿起它輕輕地走到窗前，將窗簾拉下，頓時房中的光線就暗下來。她走了出去，客廳里亂七八糟，瓶瓶罐罐，紙巾扔了滿地，十足像個垃圾場。

    良子找出一只垃圾袋，將所有的瓶罐和紙巾裝進(jìn)去，用拖把將客廳仔細(xì)地打掃一遍，推開窗子通風(fēng)透氣。她走進(jìn)其他幾間房，房間的面積很大，擺設(shè)著精致典雅的家俱，但是主人卻似乎并不怎么愛惜，柜子和書桌的灰塵厚得能寫字。良子搖搖頭，走進(jìn)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的架子上掛滿了衣裳，一股令人作嘔的汗餿味迎面撲來。

    “真懶?！绷甲游嬷亲樱瑢⒁路断氯咳舆M(jìn)洗衣機(jī)，插上插頭放水，扔入洗衣粉。

    她就像這家的女主人，認(rèn)真地做清潔，擦拭房間的灰塵，將洗好的衣裳晾曬起來，并且利用冰箱中有限的食材做了一鍋稀粥，煎了兩只荷包蛋。

    樸硝仍然在臥室里沉睡，在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疲倦下，這次他睡得很熟。良子站在他的身畔凝視他，這個男人的相貌和石尤風(fēng)比起來，實在是天差地別，他不溫柔，也不細(xì)心，但在他的心里有一把火可以使周圍的人暖起來。

    “再見了，華夏男人！”良子搖著頭走出門口，不一會她又退回來，拾起床｜上的毛毯搭在樸硝的身體，她這才愁眉不展的離去。

    日暮西山的時候樸硝醒過來，此時屋中寂靜得連一根針掉落都能聽見，他睜開眼睛瞧見身上的毛毯，倏地就從沙發(fā)上跳起來。前面的床｜上沒有人，他的大拖鞋方方正正地擺在床前。

    “良子?！彼呗暯辛艘宦暎葜袥]有人答應(yīng)他。

    樸硝走出臥室，外面的客廳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地面擦拭得能倒映出人影，桌子柜子煥然一新，陽臺上晾曬著他換下的衣褲，此時散發(fā)出洗衣粉和陽光溫暖的味道。

    餐桌上擺著煮好的稀粥，一只碟子里還盛著煎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

    樸硝看著這一切忽然笑起來，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正從他心里升上來，他坐到餐桌前將稀粥盛進(jìn)碗中，此時稀粥早已冷卻，他毫不在意幾口便將它吃凈，兩只荷包蛋也被他狼吞虎咽干掉。

    門上有人在敲門，伴隨著一個聲音。“哥，哥，哥?！?br/>
    樸硝打開門，外面嚴(yán)子鷹挎著包，人還沒有進(jìn)來，兩只眼睛便向屋里脧來脧去?！澳憧词裁?。”樸硝有些心虛，感覺嚴(yán)子鷹像發(fā)現(xiàn)自己的某個秘密。

    “沒看什么。”嚴(yán)子鷹走了進(jìn)來，四下一打量忽然笑起來，道：“哥，你什么時候變勤快了，屋里收拾得不錯。哎喲！還自己煮粥煎荷包蛋，我沒看錯吧，全世界最懶的樸硝會自己做飯吃，我一定是走錯門了?！?br/>
    樸硝不禁紅透臉，他生性懶于家務(wù)，自從和父母分出來住后，他這間屋自己從來沒打掃過，偶爾母親會幫他整理，但平常都是請鐘點工清掃，更別說是做飯這種事情了。

    “難道是這屋里有田螺姑娘?！眹?yán)子鷹打趣，眼睛故意往臥室里瞧。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樸硝牙齒開始打顫，直道這個鬼機(jī)靈的堂妹看出了什么，吱唔道：“你瞎說些什么？哪來的田螺姑娘?！?br/>
    幸好嚴(yán)子鷹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道：“哥，我剛才去了公安局才曉得你今天沒去上班，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嗎？還有你昨天對我?guī)煿娌欢Y貌，好在師公不介意?！?br/>
    “我沒什么，昨天喝多酒睡過頭?！睒阆趼牭綆煿珒蓚€字心情不免又郁悶起來。

    “對了，我忘記告訴你，我?guī)煿鞘偟膶\生弟弟，他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師公很高大，比哥你還要高，我看這世上沒有男人會比師公還要帥了?！眹?yán)子鷹嘖嘖地贊賞。

    “你少提你那個石總，我看他是個始亂終棄的小人，你最好離他遠(yuǎn)點。”樸硝冷冷地道，他素來不喜石決明，現(xiàn)在石決明又拋棄良子，他更厭惡起石決明。

    “你又聽誰造謠了，石總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眹?yán)子鷹絲毫不信。

    “我就知道你不信，日久見人心，到時你就知道石決明是什么樣的人?！睒阆跎鷼獾厮﹂T出去，樓下停著他的法拉利，他坐進(jìn)去系好安全帶，一會兒便駛到公路上。

    等他趕到公安局時，里面除了幾個值班的同事外，其他人早回家去，樸硝和王全清說了幾句話后便又趕到人民醫(yī)院。盡管連翹和別人結(jié)婚，但她還是自己的同事，總得要親口向她道喜。

    2315房病只有一個人，連翹靠著床坐著，她的手摸著脖子上的一個東西，眼睛里蕩漾著幸福的笑意，樸硝認(rèn)出來是那枚系著紅繩的銀蝎墜子。

    “樸硝，你來了?！边B翹高興地打招呼，成為石尤風(fēng)的妻子是她這幾年來最舒心的一件事。

    “他呢？”樸硝打量著病房里面，那個男人并不在。

    “他？”連翹稍微一愣，恍然大悟道：“你說尤風(fēng)嗎？他出去給我買西瓜。”

    “你想吃西瓜？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去買呢？”樸硝凝視她。

    連翹面頰的笑容忽然消失，她正色道：“這怎么可以呢？我可以要求我的丈夫為我做任何事，但對你我不能提出任何要求。”

    “作為朋友和同事，你是可以要求的?！睒阆醯穆曇粲行?。

    “對不起，我和尤風(fēng)已經(jīng)結(jié)婚，現(xiàn)在我是他的妻子?！边B翹喘息著，但提到石尤風(fēng)的名字時她蒼白的面孔便出現(xiàn)一抹紅色，她心里壓制不住的快樂。

    “你們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我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他。”

    “一個多月前。樸硝你一定會笑我，我和他第三次見面就是我和他結(jié)婚的時候?！边B翹瞧著前面的墻壁回憶，面頰上浮著兩片紅云，似乎連精神都變得好起來。“我見到他就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

    她重復(fù)了三個很喜歡，樸硝聽得差點五內(nèi)俱傷。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奢望過要嫁給他，自從加入特警隊我看到太多的死亡，我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會死去。像尤風(fēng)他應(yīng)該找個溫柔賢慧的女人做老婆，過著平安快樂簡單的生活?！?br/>
    “那你現(xiàn)在為什么又嫁給他。”樸硝盯著她，她的手一直摸著脖子上的銀蝎墜子，忍不住道：“那個東西是他送給你的嗎？”

    “是，它是我的生命，我在它在。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如果那一天到來我會告訴他，我從來沒有喜歡他。他會因為怨恨而忘記我，那時候便會有其他的好姑娘來愛上他?！?br/>
    病房里安靜下來，樸硝的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幾日前鐵架山中的一幕，即使是死連翹也要戴上那根銀蝎墜子，她是真正地愛著那個男人。

    門口拂過一陣風(fēng)，石尤風(fēng)托著西瓜站在門外的墻壁前，病房里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jìn)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