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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梢勾檐處升起一輪彎彎的明月，碧空靜謐，淳藍(lán)清幽。（我聞言失笑，道：“你往哪兒想了？我怎會喜歡十三爺？當(dāng)時我見都沒見過他，何談喜歡不喜歡？”阿醒道：“如果皇爺爺當(dāng)時的旨意，確實是給你和十三叔指婚？你會像待阿瑪一樣待十三叔嗎？”

    這丫頭...

    她心里想什么我知道，她此時的境地，與我當(dāng)年并無二樣。眼下康熙雖說讓阿醒嫁與和卓，但誰又敢確定明日旨意不會變？身份越尊貴，越是做不得主。她乃堂堂郡主，從小錦衣玉食囂張驕縱，可到頭來，沒得一樣事兒能稱心如意，由自己做主。

    我牽著她緩緩?fù)稚钐幾?，玟秋提著燈籠照在腳下，暈出淡淡的一籠黃光。我沉吟片刻，道：“無論我嫁給誰，到頭來都是一樣的?！卑⑿讶粲兴迹矣值溃骸叭绻?dāng)年真讓我自己選，我指不定會選十三爺。但我很慶幸，最終嫁給的是你阿瑪，而不是別人?！卑⑿褦v著我，步子放得極慢極慢，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了出來，道：“我和額娘不一樣，若不是嫁給我心上的那個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快樂?！敝钡酱丝蹋也朋@然發(fā)覺自己是有多么的武斷，呆立原地愣愣望著她，悔恨道：“是額娘不好，不該自作主張?！?br/>
    阿醒竟恍然笑了笑，道：“額娘沒錯，錯在我生在帝王家?！蓖Ａ送Ｓ值溃骸昂妥渴莻€好人，將來必定是個好丈夫，我會努力，或許有一天，我會真的喜歡他?！?br/>
    我凝視著她，只覺她一雙眸子堅韌有光，如暗夜寒星。

    圣旨很快就下來了，且給阿醒與和卓擇了婚期，選在明年的開春，因為那時十四會回京述職，順道可主持婚宴。依著規(guī)矩，有了婚約后，男女需要避嫌，不可單獨見面，尤其是阿醒身份尊貴，她與和卓的結(jié)合幾乎是舉世矚目，越發(fā)不能逾越。

    我開始為阿醒準(zhǔn)備嫁妝，從田地到奴仆，再有金銀玉器之類，樣樣預(yù)備豐厚，又專門從蘇州請來繡娘，為阿醒做大紅嫁衣。因太過勞累，我身子吃不消，連著數(shù)日見紅，可沒把德妃嚇?biāo)溃铧c就自個擺駕住貝勒府了。額娘聽聞消息，帶著嫂子和小海媳婦往我跟前伺候了好幾日，小半月后，待我身子完全養(yǎng)足了，眾人方安心。

    到了七月初，弘春府上的崔格格生下一子，雖為庶出，但事實上康熙德妃依舊十分重視，不僅命宗人府另外遣了婆子太監(jiān)往府上伺候小曾孫，且還下旨冊立崔格格為庶福晉，來年修宗譜時正式記入玉諜。舒?zhèn)雀x擔(dān)憂弘春的嫡福晉瓜爾佳氏心里不痛快，再加上弘春后院里的王格格實在不是好相處的主，便干脆將小阿哥接到自己身邊養(yǎng)著。

    弘春自己還是一團(tuán)孩子氣，對一個失**格格的孩子更是不上心，遂親自將孩子送入舒?zhèn)雀x屋里。崔庶福晉委屈歸委屈，卻連半個“不”字都沒敢說，等出了月子，還守著禮節(jié)入府給舒?zhèn)雀x磕頭謝恩。

    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行動間頗有些不方便，再加上前頭見紅一事，更讓府上的人如坐針氈，半點不敢放松。阿醒訂婚后，和卓便再沒來找過她，她日日呆在家中，閑著無趣，干脆搬到我房里，一面給我解悶，一面照料我的起居。她將來是一家主母，而赫舍里府上的情況必定會比十四貝勒府復(fù)雜許多。我怕她到時吃虧，便以舒?zhèn)雀x要照顧小阿哥操勞為由，將府上人情事務(wù)、禮尚往來諸事交由阿醒練手。

    府上的掌事素來都是晨起稟事，阿醒怕吵了我睡覺，特地在西邊院子里拾掇出一處廂房，令眾人每日早上七點在西廂房說話。舒?zhèn)雀x乍然失了權(quán)利，自是惶恐不安，我宣了她往屋里寬慰，道：“這些年你管著府上諸事，甚少出現(xiàn)錯漏，我很滿意?！?br/>
    舒?zhèn)雀x對我有一種天然的敬畏，福了福身道：“都是奴婢該的?！?br/>
    我請她坐下，道：“阿醒小時候由你教養(yǎng)，讓她無病無災(zāi)的長大，此等恩情，我一直記在心里?！笔?zhèn)雀x有弘春和皇曾孫做倚仗，并不似舊時那般膽怯，她笑道：“福晉言重了，是阿醒郡主乖巧聽話，有福氣。”我手里端著一盞碧荷清茶，徐徐吹開熱氣，道：“近來讓阿醒管著家里事，我知道你不痛快?！笔?zhèn)雀x臉上笑容滯了滯，旋即又笑開了，道：“她本就是家里的小主子，讓她管家是理所當(dāng)然之事，奴婢不敢委屈?！?br/>
    她說的是“不敢委屈”，說到底，還是委屈的意思。

    她的話我聽得通透，微微一笑，道：“你放心罷，我讓阿醒管家只是要讓她練練手，將來到了婆家，免得被人計算了去。等她出嫁了，府上諸事依舊由你管。”舒?zhèn)雀x就等我這句話，揚眉笑道：“福晉客氣了，奴婢都明白?！?br/>
    我頷首道：“明白就好?！庇謫枺骸靶“⒏缟碜涌珊茫恳估锍詭状?？”說到小阿哥，舒?zhèn)雀x眼中露出傲然之意，道：“謝福晉惦記，小阿哥身子康健，夜里要吃三次呢?！?br/>
    畢竟是十四的血脈，我若完全不管，道理上說不過去，便又隨口寒暄兩句，道：“有幾個奶媽子？”舒?zhèn)雀x回道：“有三個，都是宗人府遣來的。”我嗯了一聲，道：“改日抱來給我瞧瞧?！笔?zhèn)雀x答應(yīng)了，又道：“有件事，奴婢想求福晉恩準(zhǔn)?！?br/>
    我挑了挑眉，問：“什么事？”

    舒?zhèn)雀x抿了抿鬢角碎發(fā)，笑道：“前頭我聽八側(cè)福晉說景山腳下有個廟，廟里的大師有一種神水，吃了能讓小孩子不生病，奴婢想去山里求一壺來。再順道請大師往家中設(shè)個佛龕，日日敬著...”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可不想家里弄得烏煙瘴氣，便沉聲道：“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怎么能信？你要禮佛我不攔你，家里不是有個佛堂么？何必再請人另設(shè)？”

    正好阿醒從外頭走了進(jìn)來，迎面便朝側(cè)福晉責(zé)問道：“我聽下人說小阿哥身上長了痘子，可是真的？為何不請御醫(yī)來瞧？”側(cè)福晉滿不在乎，笑道：“只是長了痱子而已，已經(jīng)煮了金銀花和夏桑菊的汁水給他洗澡，想必快好了?！?br/>
    阿醒極為在意自己的第一個小外甥，聽見側(cè)福晉如此說，方舒了口氣，道：“可把我嚇了一跳。”側(cè)福晉笑道：“郡主放心，我又不是沒教養(yǎng)過孩子，你和弘春小時候還不是長很多痱子？都是用的這個法子，沒錯的?！卑⑿艳D(zhuǎn)怒為笑，道：“是了，是我太急躁。”

    日頭西斜，側(cè)福晉見天色已晚，便躬身退下。

    她回到偏院，一進(jìn)屋，先往榻上查看小阿哥。可憐的小家伙瞇著眼半睡半醒，在夢中哼唧哼唧的哭泣。側(cè)福晉伸手往他額上探了探，見沒有發(fā)燒，便定了定神，撿過蒲扇柔柔的搖著涼風(fēng)。天幕將黑，廚房端來洗澡水，水是用金銀花和夏桑菊熬過的，散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側(cè)福晉挽了袖子，坐在小杌幾上，把小阿哥放入澡盆，親自伺候他沐浴。可小家伙并不領(lǐng)情，似乎極為難受，哭啞了嗓門亂蹬亂踢，一刻都不消停。[**~]。

    旁側(cè)嬤嬤勸道：“主子，不如請御醫(yī)來瞧瞧罷?！?br/>
    側(cè)福晉不假思索道：“不行！”她替小阿哥擦干身子，依舊放回榻上，斜身坐在榻旁逗弄。

    嬤嬤欲言又止，見奴才們都下去了，方又勸道：“奴婢瞧著小阿哥身上長的并不是出痘子，他這么小，怎會得那樣的病？退一萬步說，當(dāng)年萬歲爺也得過，不也治好了嗎？您如此捱著，到時錯過了時機(jī)，可...”

    側(cè)福晉冷冷打斷道：“若真是得了天花，你以為真能治好嗎？萬歲爺有神靈護(hù)佑，自然沒事?！闭f著語氣滿是凄然，道：“可我這小孫兒，阿瑪是庶出，額娘又是漢女，天生就沒有福氣。再說，福晉正懷著身子，金貴得很。若小阿哥起了痘子之事傳出去，德娘娘肯定要逐小阿哥出府，到時候若治不好，他孤零零的，往哪兒去？”稍頓又篤定道：“明兒我去廟里求神水，你在屋里看著，絕不許讓人將此事傳出去，知道么？”

    嬤嬤面露難色，勉強(qiáng)應(yīng)道：“奴婢明白。”

    側(cè)福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小阿哥身上長了痘子的事，雖說她無法確定是不是天花，但一想到小孫兒有可能被趕出府，她就心疼得不得了。正當(dāng)她為此事煩心時，偏又聽人信誓旦旦說景山腳下的寺廟極為靈驗，和尚給的神水能治百病，便想瞞著眾人先試試，萬一治好了呢？她虔心誠意，妝扮成普通婦人模樣，離寺廟還有數(shù)百米時，便開始走一步跪一步，嘴里念念有詞，等進(jìn)了廟里，膝蓋上早已磕破了皮，貼著粗布褲子，硌得生疼。

    但為了小孫兒，她咬牙沒有一絲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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