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青年衣著普通,筋骨強健,明明天氣涼爽偏偏要敞開衣襟,將一條手臂和大半胸膛裸露在外。面目端正,皮膚泛出古銅色,腰間斜插著一柄刀。一般來講,如果沒有歹心,窺視美人被發(fā)覺之后往往要道歉或者借故離開。換做登徒子就會近前套近乎,想方設法討美人歡心??墒沁@個青年卻沒有任何表示,明知素云宮主已經(jīng)發(fā)覺還是一動不動,癡癡凝望。素云宮主不想搭理這個傻小子,側過身去,沒想到青年轉(zhuǎn)到另一面繼續(xù)凝望,素云宮主換了方向,青年又跟過去。素云宮主索性掉過頭來,面對大海,下面的青年看不到素云宮主正臉開言叫道:“就算你是仙女,讓我看看也沒什么,何必扭扭捏捏?”素云宮主心里好笑,哪里冒出這么一個傻小子。見素云宮主不開口,青年繼續(xù)叫道:“仙女回過頭來吧,我給你磕頭還不行。”說完真的磕起頭來。自古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個青年竟然向自己跪拜,素云宮主忍不住笑道:“哪里來的仙女?”青年一下子跳起來:“原來你不是仙女,太好了,我要娶你做老婆?!彼卦茖m主啼笑皆非,板起臉斥責道:“哪里來的狂徒,竟敢如此無理?!鼻嗄暌槐菊?jīng)道:“我喜歡你就娶你做老婆,有什么無理的?你等著,我這就上來?!比讲⒆鰞刹斤w快上樓。素云宮主不想和這個人糾纏,施展御劍術輕飄飄躍到蓬萊閣頂上,青年來到樓上找不到美人,撓頭道:“原來真是仙女,被我嚇跑了。”素云宮主認為這個青年找不到人一會兒就走了,沒想到青年不肯走,口里喃喃道:“我再到下面去,沒準仙女還會回來?!鞭D(zhuǎn)身下樓,繼續(xù)在下面等候。素云宮主并不理會,徑自離開,任憑青年在那里傻等。
神目比丘玩耍夠了,領著一班青年男女嬉笑著回來,素云宮主不提遇到青年的事,大家聚在一起說笑談心。接連兩日未到蓬萊閣上去,把那個青年完全拋在腦后。伍青陽趕到了蓬萊閣,神目比丘招呼青年男女一同去,素云宮主認為那個傻小子等不到自己早就走了,沒往心里去。會面之后神目比丘開口道:“小伍這么急趕過來有什么事?是不是看中了哪一個美女前來提親?”伍青陽笑道:“前輩不要開玩笑,此番重到蓬萊當然是有正經(jīng)事?!鄙衲勘惹鸩灰詾槿唬骸斑@個時候能有什么正經(jīng)事?”伍青陽講述濮云龍的事,神目比丘笑道:“這算什么事,一個毛頭小伙子能有多大本領?倒是四大名門進步了不少,如果在從前,早就把這個小子秘密除掉了?!蔽榍嚓栃睦锩靼祝诔O龅挠绊懴?,四大名門的門風確實改變了很多。聽說江飛鸞也抵擋不住怒龍斬,素云宮主很想見識一下,提出來以后神目比丘搖頭:“還是我先來,管他什么怒龍斬,摔他幾個跟頭再說?!本仆钅畈煌?,湊過來問道:“伍莊主這次來沒帶什么好東西么?”伍青陽一愣,鶴童笑道:“上次莊主帶來的寒冰酒把他肚子里的酒蟲勾出來了。”伍青陽這才明白,點頭道:“酒是帶了一些,寒冰酒誰也喝不了多少,難以盡興,我特意挑選了兩種美酒帶來?!本仆笙?,立刻下樓找尋伍青陽的坐騎,發(fā)現(xiàn)兩個大葫蘆,喜不自勝,拿下來就往樓上跑。神目比丘沒把濮云龍的事放在心上,馬上讓人準備好菜,大家熱鬧一回。菜肴很快擺好,酒童給眾人倒酒,隨時估算葫蘆里的酒剩下多少。史懷玉釀的酒確實不一般,香氣芬芳馥郁,久久不散。眾人齊聲喝彩,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伍青陽也把濮云龍的事放在一邊,向眾人講述自己闖蕩江湖的經(jīng)歷。神目比丘雖然是前輩,可是多半在峨眉山靜修,閱歷比不上伍青陽。隱仙宮的美女對這些事很感興趣,不時問東問西,伍青陽見聞廣博,隨口解答。正在興濃之時樓下有人大叫:“好酒,我也要喝。”神目比丘一皺眉:“哪里來的愣頭青?!彼卦茖m主卻聽出來,這個聲音就是前日糾纏自己的青年,想不到還沒走。果不其然,樓下很快出現(xiàn)了那個青年,一眼看到素云宮主大笑道:“終于被我等到了,這回我不上去了,仙女別走,讓我多看一回?!眲e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神目比丘問道:“你們誰認得這個傻小子?”眾人一起搖頭,素云宮主只好把前日的事講出來,隱仙宮的人不由抿嘴微笑。伍青陽卻注意到青年佩帶的刀,脫口道:“他就是濮云龍?!眲ν瘑柕溃骸扒f主怎知他就是濮云龍?”伍青陽頗為自信:“江堡主曾經(jīng)提過,濮云龍所用之刀形狀特殊,刀柄有骷髏之形,所以我才認定這個人就是濮云龍?!眲ν鹕淼溃骸拔胰?。”神目比丘發(fā)話:“有我在豈能輪得上你?誰也別動,我先去逗逗他?!痹捯粑绰湟呀?jīng)失去了蹤影,伍青陽贊道:“這樣的輕功伍某望塵莫及?!彼卦茖m主知道神目比丘乃是佛門高人,不會犯戒殺生。因為這個青年滿口胡言亂語,自己不便下樓。伍青陽以及一干后輩都想見識一下怒龍斬,因此眾人一起下樓,酒童兀自抱著酒葫蘆,生怕自己少喝一口。
神目比丘對任何人都不客氣,下樓之后點指道:“傻小子,你是不是叫濮云龍?”青年根本沒聽進去,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樓上的素云宮主。見對方不回答,神目比丘心里有氣,上前揪住青年的耳朵就擰,青年吃痛才回過神,高叫道:“哪里來的野丫頭,擰我做甚?”神目比丘叉著腰質(zhì)問道:“誰叫你不理我?”青年反問:“我又不認得你,為什么要理你?”神目比丘不講理是出了名的,當即反駁道:“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青年搖頭:“你胡說,我根本沒見過你?!鄙衲勘惹鹧笱蟮靡猓骸澳憬绣г讫垖Σ粚??”青年一愣,撓頭道:“你怎么知道?”神目比丘笑道:“我不但知道你叫濮云龍,還知道你來這里做什么?”很顯然,這個青年就是濮云龍,因為初入江湖,閱歷很淺,搞不明白其中緣由,當然不信神目比丘的話,連連搖頭道:“我不信。”神目比丘胸有成竹:“你到這里來是為了尋找不夜城的人,好挑戰(zhàn)城主?!卞г讫埓笮Φ溃骸案静粚Γ业竭@里來就是為了等候仙女?!鄙衲勘惹鹩行┰尞?,問道:“你不想挑戰(zhàn)了么?”濮云龍撓撓頭:“好像有這么回事,看到仙女我就忘了,你快走吧,讓我多看幾眼?!鄙衲勘惹鹱匀恢獣藻г讫埧谥械南膳褪撬卦茖m主,心里奇怪,這個傻小子的想法與江湖人截然不同。這時候伍青陽與劍童以及隱仙宮的美女來到近前,神目比丘隨手一指:“傻小子,一下子來了這么多仙女,這回看傻了吧?”沒想到濮云龍仍然緊盯著上面的素云宮主,搖頭道:“上面的才是仙女?!贝搜砸怀鑫榍嚓柖加X得奇怪,隱仙宮的人自聶九娘以下都是美女,年青貌美,活力充沛,素云宮主畢竟年事已高。
神目比丘覺得面前的傻小子挺有趣,存心逗弄,問道:“如果上面的仙女到下面來呢?”濮云龍不假思索:“下來也是仙女。”眾人都不明白,濮云龍為何對素云宮主如此執(zhí)著。伍青陽一心想見識一下怒龍斬,可是濮云龍全部心思都在素云宮主身上。神目比丘笑道:“傻小子,上面的人不是仙女,跟你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濮云龍精神一震:“真的么?你可別蒙我?!鄙衲勘惹鹨黄沧欤骸安恍爬埂!卞г讫埓笙?,一下子跳起來,高叫道:“我要娶她做老婆?!鞭D(zhuǎn)身就上樓。素云宮主有些不好意思,仍然躲開。濮云龍來到樓上找不到人,極為失望,下來埋怨神目比丘:“你騙我,仙女又走了?!鄙衲勘惹鹦Φ溃骸罢l叫你癩蛤蟆要吃天鵝肉,也不照照鏡子,這副德性還想討老婆?!卞г讫堔q解道:“我有什么不好?討老婆有什么不對?”平心而論,濮云龍容貌端正,筋骨強健,不管本身武功如何,憑借怒龍斬已經(jīng)可以躋身高手之林,算得上一等人才。喜歡素云宮主也沒有錯,只是大家都清楚,素云宮主已經(jīng)有三個女兒,至少比濮云龍年長三十歲,兩個人不大可能走到一起。可是濮云龍的態(tài)度極為堅決,把挑戰(zhàn)的事完全拋在腦后,一門心思等候素云宮主出現(xiàn)。大家都已經(jīng)看出,濮云龍對素云宮主已經(jīng)達到了癡迷的程度,伍青陽沒想到事情會發(fā)生這樣的變化,濮云龍為情所困,武功必然打了折扣,只好暫時離開。神目比丘也不想打擊濮云龍,招呼大家一起到海上玩耍,濮云龍仍然留在蓬萊閣等候,滿腦子都是素云宮主,把所有的事都拋開。
素云宮主與大家會面,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這個年紀還遇到這樣的事。神目比丘笑道:“那個傻小子鐵了心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彼卦茖m主搖頭:“濮云龍年紀輕輕,閱歷太淺,過不了多久就會移情別戀了?!鼻偻瘏s提出另一種看法:“我看不然,這個濮云龍閱歷雖然不深卻不是愣頭青,眼神極為堅定。靈木作為上清宮的門長必然有獨門絕技,江飛鸞的劍術也非同小可,不可能輸給一個傻小子?!眲ν脖硎菊J同:“僅憑一手怒龍斬不可能戰(zhàn)勝這兩名高手?!鄙衲勘惹鹣肓讼朦c頭:“道理不錯,可是我們講的不是武功,而是男人的癡情?!彼男值苤袆ν奈涔ψ顝?,要講見識還是鶴童最明白,當即提出自己的觀點:“我看濮云龍不會輕易移情別戀,如果不懂武功,明白差距以后很快就會放棄,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墒清г讫埼涔浚垟馗钱斀窠^技,這樣的人一旦動了情決不會輕易放棄?!鄙衲勘惹鹨粨]手:“把他轟走也就是了?!睓烟液鋈徊蹇诘溃骸澳莻€傻小子喜歡我娘,干脆讓我娘把他娶了?!贝搜砸怀霰娙硕际且汇?,原來隱仙宮一向由女子當家作主,成親時都是以居高臨下的態(tài)度。素云宮主首先斥責道:“胡說什么?”有神目比丘在身邊,櫻桃沒有顧忌,反駁道:“我哪里錯了?”素云宮主面色一紅,就想教訓女兒,神目比丘攔道:“櫻桃的話提醒了我,這個小伙子滿不錯的,既然一片癡心,你就娶過來也是美事?!彼卦茖m主頗為尷尬,神目比丘武功遠在己上,地位尊崇,不好得罪。沒有辦法,跺腳道:“前輩無狀,我走了。”閃身就走,可是神目比丘已經(jīng)攔在前面,嘻嘻笑道:“在這個距離誰也跑不出我的手心?!?br/>
這么說并不夸張,神目比丘輕功獨步天下,素云宮主連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只好悶坐在一邊。神目比丘笑道:“我是為你好啊,跑什么?濮云龍其實滿不錯的,年輕有為,武功也不錯?!彼卦茖m主皺眉道:“前輩不可亂說,我的女兒都出嫁了?!鄙衲勘惹鸩灰詾槿唬骸澳昙o大算什么?皇帝選美女都是十六七歲,那些高官納妾也是越年輕越好,可他們自己都是老頭子了。憑什么男人可以挑肥揀瘦女人就不行?”聽到此話素云宮主心里一動,常霄的話又浮現(xiàn)出來:人要為自己活才能活的精彩。自己的顧忌是什么?年齡差距沒有關系,主要是怕后輩笑話,被江湖人恥笑。自己的路自己走,旁人愛怎么說與自己有什么關系?想到這里態(tài)度有些轉(zhuǎn)變。聶九娘正容道:“娘不必多慮,前輩的話沒錯,多少年來都是男人凌駕于女子之上,如今我們就要反過來?!本仆瘻愡^來幫腔:“就是,九娘說一,我決不說二,讓我打狗,我決不罵雞?”素云宮主忍不住微笑,神目比丘趁熱打鐵:“我看那個傻小子滿不錯的,你就把他娶過來,聽話就留著,不聽話一腳踢開,連休書都不給他,讓他自己哭去?!痹诒娙说膽Z恿下,素云宮主拿定了主意,決定自己來處理這件事。
濮云龍仍然在蓬萊閣附近等候,滿腦子都是素云宮主,自己也搞不明白原因,年輕美貌的女子不是沒見過,可是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素云宮主。因為素云宮主來去無蹤,只能在這里等候。每日里胡思亂想,渾渾噩噩。眼看一天又過去了,仙女還是沒出現(xiàn),濮云龍拎著一壇酒悶頭猛喝。平日里酒量不小,可是如今精神不集中,很快就覺得頭昏腦脹,濮云龍順勢躺倒,希望仙女能在夢里出現(xiàn)。朦朧中天際飛來一只仙鶴,上面端坐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仙女,濮云龍大喜,顧不得別的,爬起來就叩頭。仙女來到近前,輕輕躍下仙鶴,柔聲道:“你我前生有緣,快隨我到天府逍遙?!睜恐г讫埖氖周S上仙鶴,濮云龍握著仙女的手喜不自勝,仙女弱不禁風,輕輕把身子靠過來,濮云龍張開雙臂擁住,興奮到了極點。夜半時分,素云宮主獨自來尋濮云龍,發(fā)覺濮云龍醉倒在一個涼亭里,緊緊抱著一根柱子,口里喃喃嘟囔著什么。素云宮主心里好笑,輕輕提起剩下的半壇酒,一股腦兒倒在濮云龍頭上。濮云龍正做著美夢,忽然覺得渾身冰涼,睜眼一看,自己抱著的根本不是仙女,而是一根柱子,怒氣上涌,跳起來叫道:“誰敢戲弄我?”素云宮主輕輕哼了一聲,濮云龍轉(zhuǎn)頭一看,登時愣在那里,張大了口說不出話。素云宮主開言道:“是我澆醒你的,不服氣亮出刀來?!卞г讫埡萜俗约捍笸纫幌拢鄣靡贿肿?,確定不是夢,馬上叩頭:“仙女真的來了,千萬別急著走?!彼卦茖m主板起臉吩咐道:“跟我來?!憋h然而行,濮云龍亦步亦趨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