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的日子里,鄒順旁敲側(cè)擊,了解了王潔的信息。
姓名:王潔,性別:女,民族:漢,祖籍:四川省旭寧縣,出生于廣東省深圳市。其父母早年出去打工,在外地生下了她,家里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據(jù)說姐姐和她極其神似也極其形似,但只是據(jù)說,因為鄒順從來沒見過她姐姐。
由于某些無法述說的原因,一家人在今年全部歸來,父母種地來供養(yǎng)三個孩子讀書,而王潔和她弟弟自然就入了石田小學。有趣的是,按照輩分,王潔竟然還是王笑笑的小姑,當鄒順聽到這個消息時,不禁一笑,按照輩分,自己還是王笑笑的舅舅呢!
有了王笑笑這層關(guān)系,鄒順本著不用白不用的原則,又悄無聲息地通過這層關(guān)系打聽了許多關(guān)于她的信息,王笑笑也樂得講述,體現(xiàn)自己的價值,兩人各得其樂。
自從鄒順迷戀上王潔之后,每天就想著如何制造機會和她見面。一下課,就拉著簫鵬去上廁所,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四年級的窗子一直散發(fā)著獨特的魅力,吸引著他往那里看去,即使迎面走來了人也毫不退讓。
只要一走近那扇窗子,他只感覺心臟呼之欲出,呼吸難以為繼。王潔性格內(nèi)向,不喜動,好靜,下課一般都待在教室里。鄒順的眼神總是似有似無地穿過窗子,飄過她的短發(fā),掠過她的耳根,停留在她的側(cè)臉,那精致的側(cè)臉往往讓鄒順呼吸驟停,直到最后鄒順再看不到她的身影,才依舊拿出自己高年級的風范,抬頭挺胸,泰然自若,只是在前一秒,他的卻卑微到了塵埃里。
王潔也不是孤僻之人,她也會和同學一起玩跳皮筋,也會玩單腳跳和跳房子。當她跳皮筋時,鄒順也樂得在一旁觀看,因為學校人比較少,所以幾個年級的學生一起玩也是常事,其中自然也會有六年級的女同學,而鄒順則會打著看班上女同學的幌子,在一旁或蹲或站,默默觀看,有時也和她們搭搭話,雖然其中也有人邀請他一起玩,但鄒順還是忍痛拒絕,倒不是說他跳皮筋技術(shù)差,雖說比不上很多女生,但是由于他的彈跳很好,所以跳皮筋也不會吃太多虧。
他之所以拒絕,或許是那怯懦的自卑感在翻騰,看著自己喜歡的姑娘就在眼前,連話都不敢和她說,又哪有勇氣和她一起玩耍?那可鄙的自卑啊,不知抹滅了多少光明!很多事情明明只要伸出手,便可輕而易舉做到,可是那自卑如同幽靈一般,纏繞,束縛,囚禁,吞蝕著鄒順,使他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無法呼喊,無法追逐光明。
或許這也怪不上鄒順,每個男孩子生命中必然會有一個女孩,她可以輕而易舉地俘虜他的心,把玩他的心,卻不用付出一點代價,即使他平時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受盡尊崇,卻唯獨對她無計可施,或許這便是妺喜、妲己、褒姒的故事得以流傳的原因。
上天在愛情這一點上還是比較公平的,不管是朝堂之上定人生死的帝王,還是軍營之中運籌帷幄的將帥,也不管是街里坊間清污臟除穢的工人,還是府邸之下惟命是從的仆人,在愛情這件事上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劫數(shù),都有自己的命運,誰都無法幸免。只是來的時間早晚罷了,如果還沒遇到那個人,不要心慌,也不用著急,因為這個人的到來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時光如水,鄒順的日子就在每天的窺視中悄然流逝,一轉(zhuǎn)眼十月將至,十月份,是一個值得所有學生歡呼的月份,因為這里有想想就足夠興奮的十一長假,這對剛開學一月的學生來說自然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但鄒順的興奮卻不在此,國慶,學校會有一個文藝匯演,到時會有很多家長前來觀看,而主持人名單業(yè)已公布,王潔是新轉(zhuǎn)來的優(yōu)秀學生,學校一般會照顧一下,在各個方面提供機會,所以王潔被選做主持人倒沒什么疑問。
而另一個主持人——鄒順,雖然在班上一直都是尖子生,但似乎沒什么主持的天賦,但在那個年代,一個學生只要成績夠好,學校就會認為他其他方面也好。
在那樣的窮鄉(xiāng)僻壤,一個個家庭都還在為生存和發(fā)展奔波,哪里顧得上其他的諸如主持之類的技能訓練,所以,既然大家都沒有經(jīng)過專業(yè)的培訓,那么只得再次應(yīng)用那個萬能的標準——成績,只有成績才能說話。
說到成績,鄒順在上學期做了一件刷新學生們認知的事,那時,他還在讀五年級,小升初統(tǒng)一考試,有比他高一年級的兩兄妹,或許是因為家里要帶他們出去讀書,所以他們沒有考試,直接揮了揮衣袖,只留下一臉黑線的校長,因為他們已經(jīng)報名畢業(yè)統(tǒng)考,所以就空了兩個名額,這兩個名額空著自然不好,當然,怎么個不好法,鄒順是無法說明白的。
只是有一天,校長把他叫到了辦公室,簡單對他說了這件事,最后鄒順被通知,去頂替那對兄妹中的哥哥參加考試,而妹妹的名額,校長去鎮(zhèn)上中心校又找了一個學生,這個學生也是鄒順的熟人,因為他們也曾同過窗,既是好友,也是對手。
在正式參加考試之前,鄒順和六年級的學生一起參加了一次摸底考試,在那次考試中,鄒順拿了全班第五,本來頗有聲名的他因為這事達到了他聲望的頂峰。
六年級的學生他大多認識,有的還很熟,關(guān)于考試這件事,多年以后都還偶爾被人提起。鄒順在這次考試中,只記得一個細節(jié),在那份試卷中,有一題是填寫詩詞,其中一句是“瑞雪兆豐年”??枷聛?,六年級的班主任就火了,因為連五年級學生都知道的諺語,而他們卻不知道。他們只得說沒學過,確實,他們沒說謊,那句諺語確實沒學過,因為那是鄒順從老版的教材上看來的。
鄒順受到這件事鼓勵很大,于是他回家翻起了哥哥的老版數(shù)學教材。愛因斯坦說:教育就是當你把在學校學到的東西都忘光之后剩下的東西。既然在學校學到的東西大都要忘,為何還要學?或許是因為現(xiàn)在的學習不再是學習刻板的教材知識,更多的是學習方法和學習思維吧。復旦大學校長楊福家說:在知識更新迅速的時代,能真正拉開人與人差距的,不再是你掌握了多少知識,而是你的學習能力,只要擁有學習能力,就能原地逆襲。
而鄒順無疑是擁有學習能力的,他花了一天時間,就把六年級的數(shù)學教材吃了個七七八八,雖然和學懂還有很大差距,但要應(yīng)付考試應(yīng)該還是綽綽有余了。最后考下來也和鄒順預料的差不多。多年以后,當鄒順想起這件事,依舊會沾沾自喜。
鄒順就這么和王潔組成了搭檔,一起主持國慶節(jié)目。當鄒順被叫到辦公室,聽說王潔要和他搭檔時,只是覺得難以置信。雖然他這個主持人的位置并不能讓他和王潔的關(guān)系有什么改變,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將和王潔一起登臺,一起合照,他的心臟就急速跳動,似要破體而出。
鄒順其實很是郁悶,一般的活動都需要反復排練,直到累了方才罷休??墒顷P(guān)于主持人,老師卻幾乎不主持排練,只叫他們回家好好熟悉臺詞,到時對一下臺詞就好。鄒順心里滿是不情愿,但又無計可施,只得安慰自己:雖然不能和她天天排練,但只要能和她同臺,便已是美事一樁!
想想還真是諷刺,鄒順和王潔已經(jīng)是搭檔了,可是他們還沒好好說過話,基本屬于零交流的狀態(tài),或許他真應(yīng)該好好改變一下了。
鄒順回家在他的日記本里這樣寫道:“我該怎樣描述我心中的激動?感覺上天給了我一個莫大的機會,每個人都是那么可親可愛,我將要和王潔一同登臺,一同主持節(jié)目,我該如何表達我的心情?感覺一切文字都失去了它們的色彩……”
六年級學生稚嫩的文字在筆記本里流灑出來,同時流瀉出來的還有他熾熱的情感。
為了使自己表現(xiàn)更出色,鄒順只能在私下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主持稿,以前那么多次國慶演出,鄒順每次聽到主持人的那些稿子都覺得枯燥無比,可是今年,鄒順看到主持稿,卻只覺得無比親切。每次細細讀著稿子,一邊讀一邊想著心上的人兒,想著她柔美的嗓音,想著和她一起登臺的場景,不覺太陽就已落到了西頭……
雖然鄒順準備得無比充分,可是國慶節(jié)卻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翻了過去,什么都沒留下,甚至連記憶都像是被人抹掉了一般。鄒順和王潔雖然搭檔完成了一次主持,可他們說過話嗎?鄒順不知道,或許他們打過招呼吧!
在課間,經(jīng)??吹剿屯瑢W玩跳房子,鄒順的雙腳總會不由自主地往她所在的方向慢慢移動??匆娝齻兺娴眠@么開心,鄒順感覺有幾個字像要蹦出自己的嘴,可是看到王潔窈窕的身影,那簡簡單單的“加我一個吧”就只能堵在喉嚨里。有時候腦海中的兩個小人爭執(zhí)過度,鄒順就會胸悶氣短,虛汗直冒,直到他遠遠地逃離戰(zhàn)場。
其實鄒順玩跳房子是有一手的,或者說他作弊可有一手了,每次他背對著扔瓦片的時候總能扔到好位置,因為他在扔的時候總能在別人不注意的情況下往后一瞥,對他來說,這簡簡單單的一瞥就足夠讓他把握好力度,然后將瓦片扔到自己想要它去的地方。
雖說農(nóng)村孩子運動細胞普遍比較強,但在平衡等方面卻很差,但鄒順能兼而有之,協(xié)調(diào)發(fā)展,這也就墊定了他在跳房子這一事業(yè)上穩(wěn)定發(fā)展的基礎(chǔ)。
一個干冷枯燥的日子,此時雖是十二月。而且此處又是山村,山多,海拔也高,但由于石田村緯度在三十度左右,到了十二月依舊沒有下雪的跡象,在鄒順的記憶里,下雪這事得等到一月才行,雖說有時在十二月便已經(jīng)有了下雪的跡象,但真正要看雪還是要等到一月。
這一天雖然干冷枯燥,但在黃歷上卻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日子,適宜做的事情有很多,但鄒順只記得宜入宅,為何?因為今天是村里侯子才喬遷的日子,其實侯子才在村里口碑并不好,但在這三村五寨,大家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若是別人有了紅白喜事不去露個面,說出來對名聲也不太好,所以,除了那些真正和他有過不去的坎的人除外,村里人基本都會來捧個場。
孩子們尤其喜歡這種事情,有九大碗可以吃,有牌場可以看,還可以參觀人家的房子——即使自己家里破敗不堪。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和一群伙伴瘋玩,有時主人家有喪事,一家人都在痛哭流涕,但卻依舊無法影響孩子們的笑語歡顏,有時主人家在靈前磕頭、流淚,而另一邊就可能有孩子在偷笑。當然,這只能說是童行無忌,畢竟這是上天賦予他們的特權(quán)。不過,侯子才是喬遷之喜,自然不會有此等畫面出現(xiàn)。
此等日子,王潔肯定也是到了的,那天雖然很冷,鄒順的心里卻無比溫暖。
無窮的創(chuàng)造力,健壯的身體,活潑好動的性格,是那個年紀的孩子的共性。因為在冬天,晚飯擺得早,大概四點鐘便已結(jié)束,而一群孩子,吃完飯,便肯定要思考玩樂的問題。有人提議玩金盤銀盤,所謂的金盤銀盤,就是把人分成兩方,一方負責跑,一方負責抓,就和警察抓小偷差不多,跑的人有大本營,被抓的人會被送進監(jiān)獄,當然,可以去營救。這個游戲需要很好的團隊協(xié)作能力、斗智斗勇能力以及長途奔襲的能力,有時候已經(jīng)抓住了一大半,卻一下子被對方全救走了,對心態(tài)絕對是一個極大的考驗。這個游戲是男孩子的最愛,也是鄒順的強項,但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適合男女生一起玩,因為這娛樂項目可以說有點野蠻,有時為了救人橫沖直撞,撞到人在所難免。
今天有很多女生,這游戲便不得不否決。最終還是決定玩單腳跳,這個游戲比較適合男女生一起玩,大家劃定一個區(qū)域,根據(jù)石頭剪子布或者重九九等方式選出一個用單腳跳著去抓人的人,而其他人就負責跑,由于區(qū)域比較小,抓人者只需把被抓者趕到一個狹小的角落,抓人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但是如果遇到那種身體非常靈巧之人,或許抓不到他,還反倒被他戲弄也未可知。這個游戲男女皆可,自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首先大家通過重九九來決定誰去抓人,所謂重九九,其實就是參與者伸出右手,四指緊握,拇指伸出,重在一起,從下往上數(shù),第九個即為“幸運兒”,若是不滿九人,則循環(huán)計數(shù)。這樣的決定方式有一個壞處,那就是只要你的計算能力、觀察能力和想象能力足夠好,你就可以在一瞬間推算出誰是“幸運兒”。
談話之間,簫鵬已經(jīng)伸出了右手,王潔緊跟其后,后面的人紛紛跟上,鄒順最后伸出手,只是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最下面,也就是簫鵬的下面,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往上面放,最后一數(shù),“幸運兒”是簫鵬。
只聽簫鵬抱怨了一句:“不至于這么倒霉吧,竟然來個‘開門紅’?!编u順臉一紅,急忙打圓場,“反正你跳的快,抓到人也就是一會的問題嘛。”簫鵬笑了笑,沒說話。
游戲正式開始。鄒順看著場中跳躍的簫鵬,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覺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兄弟。不過也就一會功夫,他便從其中脫離了出來,而把目光轉(zhuǎn)向了王潔,看著她在場內(nèi)左躲右閃,鄒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每次她都堪堪避過,鄒順的心這才放回肚子里。
王潔那一頭干凈簡潔的短發(fā)在眼前晃來晃去,鄒順的心也隨之晃來晃去,如風擺楊柳一般,飄飄忽忽,不知所適。
天隨著他們腳步的跳動,蒙上了一層黑紗,而場中人卻渾然不覺。等到他們發(fā)現(xiàn),遠方人家已經(jīng)點上了零星燈火,已經(jīng)來臨,鄒順不禁抱怨,但抱怨歸抱怨,上天絕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意志而有所改變,該來的始終會來。
天黑了。
大家停了下來,商量接下來玩什么,去哪玩,只聽王潔說道:“要不我們?nèi)ムu順家玩吧?”
鄒順渾身一顫,有如雷擊,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更無法回答,震驚、狂喜、害怕、一股腦全涌了出來。然而鄒順呆立的時間太長,見他沒有言語,大家還以為他有什么不方便,另一個女孩子打圓場說:“那樣不太好吧,都已經(jīng)晚上了,我們還是去侯子才家逛一圈,然后各自回家吧?!边@女孩平時和王潔很是玩得來,因此對王潔很有影響。
鄒順剛反應(yīng)過來,卻只聽王潔說道:“這樣也好,我爸爸也叫我早點回家。”鄒順一聽這話,頓知無法挽留,只得罷手。在一群人浩浩蕩蕩向侯子才家開路的時候,鄒順卻推說自己有事必須先回家,大家也不強求,只得由他去。
鄒順并不是不想和大家一起去,只是現(xiàn)在他的心中有一口氣,滿滿地堵在胸口,像沉睡千年的火山一般,沉睡千年,積蓄千年,只為噴發(fā)的一刻。鄒順心里的那口氣,如果不完全發(fā)泄出來,他難以想象會發(fā)生什么。
鄒順看著眾人走遠,轉(zhuǎn)身,撒開步子,向著遠方的山峰奔去,每跑幾步,他就低吼一聲,風撲打在身上,有點刺骨,但他絲毫無感,他一直在逼問自己當時為什么要發(fā)呆?為什么要發(fā)呆!越想越氣,吼聲也越來越大。
雖然天黑,但借著一點朦朧夜色,以及在這山旮旯里摸爬十多年的經(jīng)驗,半個小時后,他來到了一處山頂,手臂青筋暴起,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把心中的憤怒全部宣泄了出來,吼聲從喉嚨里迸射出,卻一點一點地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最后連骨頭渣子也不剩,全被這無形的黑暗、罪惡的黑暗吸收了。
回家的路上鄒順輕松了許多,好像剛才在山上怒號的另有其人一樣。猛然間,鄒順發(fā)現(xiàn)遠方路口處隱隱綽綽似有人影,但仔細看又似是幻覺。鄒順心里一緊,心想這大晚上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人來這種地方,難不成是……鄒順越想越怕,趕忙加快步伐向家里奔去。
越接近路口,鄒順的心揪得越緊,腳上的步子也邁得越快,越大,一心向家。
路口處有一株樹,乃是百年喬木,一年四季濃密如一,不因天時地勢而異。樹存百年,歷百年風霜,經(jīng)百載雨雪,年輪所記,皆為歷史。見證了一個家族數(shù)代人的興衰成敗,如今已輪到鄒順這代人。
若在平時,鄒順是很喜歡這棵樹的,樹下也是孩子們的樂園。可是現(xiàn)在,晚上七八點,陣陣陰風吹來,樹枝隨之起舞,遠遠看去陰森詭異,鄒順不由得再次加快步伐,他一秒都不想待在那里。
當鄒順將要掠過那百年喬木之時,一陣笑聲傳來,雖然這笑聲并沒有恐嚇的成分,但鄒順還是被重重地嚇了一跳。當他思考著自己能否跑得再快一點時,身后卻沒有了笑聲,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話:“阿順,你就這么膽小嗎?”這聲音極是親切,鄒順對這聲音的主人也極為熟悉,他慢慢停下來,轉(zhuǎn)過頭,只看見簫鵬慢悠悠地從樹后走了出來,向著鄒順的方向邁動了步子。
“看你在遠處就已經(jīng)開始害怕,我都沒有扮鬼來嚇你呢,沒想到你還是被嚇成這個樣子”簫鵬一邊走一邊笑著說。
鄒順知道狡辯沒有用,便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道:“有本事我們互換情景,看你怕不怕!”
“哦?互換情景,那是不是連喜歡的人也要互換呀?可是我并不喜歡王潔那個姑娘哎。”簫鵬的語氣滿是玩味。
鄒順一聽這話,瞳孔猛然一縮,兩只眼緊緊盯著簫鵬——這個和他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玩伴。而簫鵬的目光則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波紋,坦然而又自信地望著鄒順。雖然夜很黑,但兩個孩子在這山旮旯都摸爬滾打了十來年,這黑夜自是不能對他們有所阻礙。兩個發(fā)小的關(guān)系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微妙,稍不注意便會爆發(fā)一場戰(zhàn)爭。也不知過了多少光景,不知又有多少生命在他們對視的光景里悄無聲息地逝去,在世間萬物依舊運作的這段時間里,他們就這么靜靜對視。
最后,鄒順敗下陣來。
鄒順自嘲地笑了下,“我知道瞞不過你,只是沒想到你這么快就發(fā)現(xiàn)了。是因為今天的事嗎?”
“今天的事充其量只能說是證明了我的猜測,更多的是平時的表現(xiàn)吧。自從她來到這里,你難道沒發(fā)現(xiàn)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嗎?”簫鵬有些激動。
“或許吧?!编u順含糊其辭。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簫鵬看出了他的敷衍,直接問道。
“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编u順的雙眼開始變得迷惘。
“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比她高兩個年級,而且你馬上就要去初中了,我們都還小,有些事把它珍藏在心中就好了。王潔是很優(yōu)秀,但如果你把她當成妹妹或者摯友來看的話,你會過得比現(xiàn)在開心?!焙嶚i故作老成。
“有些事情說起來總是比做起來簡單,你知道的?!编u順有些不悅,作為自己的兄弟,他不鼓勵自己倒也罷了,反倒勸自己放棄。
“不管怎樣,我都尊重你的選擇,并且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只要你需要我?!焙嶚i一字一頓地說完。
鄒順看著他堅定的神色,不發(fā)一言,兩人就這么看著對方,過了許久,鄒順露出了一絲笑意,他似乎又看見了每次打架時都護著自己的簫鵬,每次有好東西都會和自己分享的簫鵬。
當晚鄒順在日記本上記下了一句話:“我實在難以想清楚男孩子為什么喜歡女孩子,為愛嗎,為性嗎,抑或是自然本能?”多年以后鄒順又在他的筆記本上記下了一句話:“若不是因為性欲,其實大部分男孩子更喜歡和男孩子一起玩耍?!?br/>
自從上了六年級,鄒順每天都會寫日記,倒不是為了所謂的提高寫作能力,而是為了記錄生活中發(fā)生的點滴,以便自己在將來再次翻閱時可以回想起如今發(fā)生的種種,事實上,這個目的確實達到了,多年之后鄒順再次看到自己的日記時,一邊哂笑當年稚嫩的文筆,同時卻又深深地為之動容。雖然其間的很多場景都已模糊,可是那些模糊的畫面卻依舊深深撥動著他的心弦。
自從那夜之后,鄒順知道,自己對王潔的感情已經(jīng)完全暴露在了簫鵬眼前,不過這并無大礙,反正簫鵬是自己最好的兄弟。甚至,鄒順還慶幸簫鵬知道了這件事,因為他還能給自己提供一些建議,以前鄒順畏首畏尾不敢做的事,現(xiàn)在有了簫鵬的鼓勵,或者說叫慫恿,也開始有了嘗試。
時光一如鄒順門前溪流,靜默地流了過去,并未激起一絲浪花,鄒順每天的任務(wù)之一就是去上廁所,順便偷瞄一眼四年級教室的窗子,偷偷看一眼心上的人兒。
一次,鄒順又像往常一樣挾持簫鵬去廁所,在經(jīng)過那扇窗子時,發(fā)現(xiàn)他朝思暮想的人兒正在低頭看著什么,就在鄒順準備趁她不注意多看一眼時,她像是覺察出了什么,猛然抬起頭來,看到鄒順和簫鵬,驚愕了半秒鐘,但驚愕之后,她向著他們的方向,笑了,鄒順就這么看著一朵雪蓮在她的臉上綻放,那一刻,鄒順原本已千瘡百孔的防線頓時灰飛煙滅,他只愿時間能夠在此時停止,只愿自己能看著她臉上的雪蓮死去,死后融進她一塵不染的眸子里。
轉(zhuǎn)眼已是六月,遙遠的火球不涼不熱,就像是早晨八九點,雖然太陽普照,甚是耀眼,卻又無甚熱氣。
這是小學的最后一程,林海音女士的《爸爸的花兒落了》,鄒順他們已然學過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文中出現(xiàn)的《驪歌》卻在鄒順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剩下的日子不足一月,自己將和身邊這些可愛的人兒永遠地離開這所學校,離開這座樂園,去接受無法預測的中學生活。若僅是如此,倒也罷了,但對鄒順來說,還有更為悲痛之事,那便是將要離開王潔。日后山長水遠,再難見到自己心心戀戀的女孩,每每念之,無不心如刀絞,如墜冰窖。
但該來的始終會來,六月二十號,他們結(jié)束了考試,突然之間,他們就像被學校拋棄的孩子,無所適從,心里空蕩蕩的,茫然無措,平時上課一心想著放學,可是現(xiàn)在可以真正回家卻又覺得學校竟是那么可愛。
鄒順和簫鵬步到學校門口,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慢慢地移過校園里的一草一木,高大的沙樹早已被砍了頭,剃了枝丫,看去甚是孤零?;▔锏幕ú?,全是他們從自己家里移栽過來的,那個時候為了建設(shè)校園,這群孩子可沒少花力氣,當時鄒順扛著比自己還長的鋤頭在校門外鋪路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只是轉(zhuǎn)眼已是兩三年的時光,如今他們就這樣被“趕出”了這座校園。
鄒順長嘆了一口氣,先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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