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尋找薇安之路,以無數(shù)人的鮮血鋪就。
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正在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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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安腳步遲緩地走在荒漠之中。
一雙赤足每走一步,便會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帶著血跡的腳印。
依稀記得,是行走在小鎮(zhèn)的時候,靴子邊緣沾到火,燃燒起來,她蹬掉了馬靴。
匕首掉落在地上,丟掉正好,那也是他送的。
和他有關(guān)的,都不要了。
可以的話,關(guān)于他的所有記憶被洗掉才好。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這是哪里?她也不知道。
忽然間,她失去了方向感,整個人還陷在夢魘中不得而出。
她想安靜地活,不想看到任何人。而她在茫然之下選擇的路,成全了她。
荒無人煙。
那夜暴風(fēng)雨來襲,她依然執(zhí)拗前行。
一次摔倒,倒地不起,小黑馬走到她身邊,發(fā)出悲傷的嘶鳴,才讓她驚覺,它竟一直跟在她身后。
哦,想起來了。
她在走出小鎮(zhèn)的時候,它就跑到了她面前。她那時只想離開,離開那個讓她嗅覺、視覺中都只有死亡悲慟的地方。
她上馬,狠力打馬。小黑馬便順著她的意愿,在沖天火光中跑遠(yuǎn)。
后來它累了,腳步遲緩,她下馬,趕它走,之后顧自悶頭前行。
你不是一直最聽他的話么?
你該做的是去找他,跟著我做什么呢?不吃不喝,這樣的日子你也跟著,你傻不傻?
她在凄風(fēng)冷雨中看著小黑馬,用目光訴說。
小黑馬依然盡責(zé)地馱著她的行囊,它低下頭來,大大的眼睛流露著悲傷與擔(dān)憂。
她扶著它站起來,繼續(xù)踉蹌前行。
風(fēng)雨逝去,在恍惚中感覺到烈日炎炎。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彎下了腰。視線內(nèi)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晃動。
她自知,體能已經(jīng)到了極限,能感覺到血液都要凝固停止流動。生命力在心力交瘁、長途跋涉下,在一點一點離開她。
小黑馬去了一個雨后的小水洼,喝了點兒水,又跑回來。
“你走啊?!鞭卑蔡?,無力地推打小黑馬,“我要死了,我要疼死了,我本來就是在找死,你走吧。別跟著我了?!?br/>
小黑沉默地站在她身旁,在這樣的時候,給她一份不離不棄。
“你怎么那么傻?嗯?你也活膩了么?你又沒被殺掉那么多朋友,你的家鄉(xiāng)又沒變成廢墟,你又沒有那樣一個殘暴絕情的戀人……你跟著我死了不是太傻么?”薇安看著它,想哭,還是沒有淚水。
小黑馬報以一聲低低的嘶鳴,依然用那雙大大的憂傷的眼睛看著她。
薇安無力地抱住它頸部,身軀顫抖著。哭的姿態(tài)。沒有淚水的哭泣。
末了,她拼力推開它,打它、罵它,趕它走。
它還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這一切,就是不肯離開她。
薇安要崩潰了。
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
走死、累死就好了,它就不會那么傻了。
又一個黑夜來臨的時候,薇安消耗盡了最后一點力氣,身形停下,雙膝慢慢彎曲,身形緩緩倒地。
她在混沌的意識中,浮現(xiàn)在眼前的,是初遇時那個獸一樣漂亮、笑容張揚妖冶的少年燁斯??;是打獵時比獸更靈敏更矯捷卻舍身救她而負(fù)傷的少年燁斯汀;是在河岸旁邊的帳篷里與她抵死纏綿、無限溫柔的男子燁斯汀;是離別前那道有著肅殺身影的燁斯汀。
你我甚至沒有正式道別,就已別離。
你曾給過我多少歡樂、滿足,如今就給了我多少痛苦、失落。
我是多可恨,在這時候,還在愛。
可我已不能放任自己在那么多人死亡的陰影下,繼續(xù)和你在一起。
受不了了,我被你的殘酷擊垮了。
受不了了,想想就知道的余生只有你、只有寂寞、只有逐日枯萎凋零的歲月。
撐不下去了,真希望你親手殺了我。
死在你懷里,死在你身邊,同生共死,一度是我最美的夢。
就算到此時,還是希望能如愿。
帶著對你的愛,也帶著對你的責(zé)怪,在你的懷里離開,相信,便是如此,我也能笑若花開。
她隱約聽到小黑馬的聲聲悲愴嘶鳴,她能感覺到它用頭拱她試圖喚醒,能感覺到它咬著她的衣服搖晃著她的身形。
她沒有力氣了,有一點力氣的話,會跟它道別,會求它離開,別再犯傻。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群沙漠外來客的談?wù)撀暋?br/>
她聽到了殺掉、搜搜有沒有值錢的東西的言辭。
她還聽到了一個人厲聲阻止。
最后,她被一個人抱到了懷里。
那個人用她一度最熟悉的聲調(diào)在喚她:“薇安?”
她想她一定是要死了,否則怎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幻覺?
她怎么可能在這方天地,遇到那個人?
她緩緩睜開眼睛,對上那名男子的容顏。
與記憶中相仿但不完全一樣的容顏,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那雙深邃而迸射精芒的眼睛……
她笑了,抬起手來。
如此離開人世間,也算有始有終,圓滿了。
她在心里這樣說著。
看到站在那人身后的小黑馬,她用口型說出兩句話:再見。謝謝。
然后,她閉上眼睛,任由世界進入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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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之后,沙漠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三個月之后,燁斯汀的心進入了刻骨的絕望。
他找不到她。
他只能返回酈城。
她離開的原因、離開后可能被泥沙流順眼淹沒的可能,每日縈繞在他心頭,而他除了尋找,什么都不能做,什么線索都找不到。
他每日開始喝很多酒,否則無法入眠,片刻也不能。
長途奔波,焦慮,過多的酒精一步步瓦解了他身體的狀態(tài)。
而前兩點也成了麾下士兵身體的勁敵。
近百日的勞累,擊垮了他們。
只能暫時返回酈城,休整之后再出發(fā)。
而這三個月的時間內(nèi),因著圖阿雷格群龍無首,只求守住領(lǐng)地不再出擊,其余各族的爭斗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
每個部族都在想,先統(tǒng)一圖阿雷格之外的各族,之后再對圖阿雷格進行最激烈的討伐、抗衡。
燁斯汀的征戰(zhàn)之心,已經(jīng)隨著薇安的離開死去,他雖然依然殘酷地殺人,可那卻不是斗志,這是對于任何人來說最好的機會——這已經(jīng)成為大漠中人人知曉的事。
燁斯汀回到莊園的第五天清晨,撒莫被人帶到了他床前。
撒莫的腿傷還未痊愈,走起路來很吃力,站在那里片刻,便忍不住退到墻邊,倚著墻壁。
撒莫打量著晨光中的燁斯汀。
一夜白發(fā)的事,他聽說了。到那時才知,任何人心底口中訴說的那個愛字,都沒有燁斯汀來得濃烈絕決。
此時白發(fā)如雪、身著單薄白衣倚著床頭的燁斯汀,容顏的冷意、眼中的冰冷,都讓人深覺置身冰窖。
這背后寫得滿滿的,是他撕心裂肺的疼,與絕望。
一場離別,一個女孩,要將他毀滅了。
臥室內(nèi)有濃烈的酒味,燁斯汀眼底布滿血絲。
幾夜未眠了?
燁斯汀把玩著手里的酒壺,視線徘徊在撒莫的傷腿上。
那是為了救薇安導(dǎo)致的,可是——
“就算你為了薇安丟掉性命,我也還是懷疑,你對我與薇安,暗中做過很多事,她的離開,你功不可沒。告訴我,我的感覺沒錯。”
撒莫緩緩搖頭,“我沒有。我不會想去傷害薇安。我是第一個認(rèn)識薇安的,也是第一個出手幫她的人。”
“你沒有,我也這么希望?!睙钏雇∷翢o忌憚地視線帶著迫人的寒意對上撒莫雙眸,“想過怎么死么?”
“為什么這么問?”撒莫反應(yīng)平淡。
“你該死?!?br/>
撒莫微笑,“拿出證據(jù)。否則,就算是你執(zhí)意殺我,也讓我等到薇安回來,和她再見之后,我才能無怨言地接受你的懲處。”
“我懶得找證據(jù),我甚至已經(jīng)懶得殺人?!睙钏雇⊙鲂θ?,寞雪消融的那種笑。
便是同為男子,撒莫也要承認(rèn),這樣的笑容極具感染力,這樣的燁斯汀依然會是讓女子瘋狂的男人。
撒莫訴諸心緒:“知道你和薇安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么?”
燁斯汀喝了一口酒,對于下文,是可有可無可聽不可聽的淡漠。
“是你的殘酷霸道讓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你很多行徑,其實早就突破了薇安的承受極限。如果不是她太愛,恐怕早已離開你。如今,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是慕西里的尸體得不到證實,就算是他生死難測,摩黛和米維、鎮(zhèn)上所有的居民、士兵已經(jīng)死去已成事實。你讓薇安怎么接受?換了誰又能接受?”說到這里,撒莫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就算是要追究,你也應(yīng)該先找到泰德,問他為什么告訴薇安——你下令要將小鎮(zhèn)付之一炬。這些事,暗衛(wèi)和我講過了。你把泰德這種陽奉陰違、在關(guān)鍵時候給予薇安重創(chuàng)的人留在她身邊,她怎么會懷疑小鎮(zhèn)那場大火并非你下令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