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門……抄斬？”
“不錯，明日未時，便在午門外行刑?！?br/>
“……”慕風后退一步，一時無言。
“公主怎么這般震驚？莫非公主認為，通敵叛國之罪，不該誅九族？”尹懷義故作不解。
“尹懷義，你有什么資格誅人九族？”慕風喃喃。
“千萬別誤會，誅九族，可不是我的意思。”尹懷義道：“這世上，除了陛下，誰能誅了慕大將軍的九族呢？”
“一派胡言！我父皇早被你害得神志不清，怎么會擬下這道圣旨？”姬云廷怒視著尹丞相，雙拳在袖中緊緊握起。
“哎呀呀，皇子殿下，話可不能隨口胡說。謀害陛下，這么大的罪名，臣怎么擔當?shù)闷鹉?？?br/>
“二位若是有疑問，不妨親自去昭陽殿看看。本相正要去面見陛下，兩位一起去么？”語畢，尹懷義愜意拂袖，轉身離去。
昭陽殿，姬泱半倚在榻上，神色萎靡，眸光渙散，蒼白的臉上仍是毫無血色。
“父皇，”姬云廷狐疑上前，試探道：“慕府之事，可還有轉圜余地？”
姬泱聞言，緩緩抬眸，看向他，半晌后遲疑開口：“慕……府……？”
“滿門抄斬，可是陛下的意思？”慕風見狀，俯身上前詢問。
“是……，是?！?br/>
慕風與姬云廷相視一眼：“陛下，此事疑點重重，事關重大。如今，皇城百姓都在宮外聚集請愿?？煞瘛雍笮r日，徹查清楚，也好給百姓一個交代？”
“君……無戲言?！?br/>
姬泱扭頭看著慕風，毫無焦距的雙眸，卻不知透過這清麗面容，究竟看向了何處，平日那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卻如同蒙上了一層薄霧般，渾濁不清。
迷蒙的薄霧，遮蓋了眼中神采，也遮擋了起伏的心潮：“君無戲言吶……”
斷續(xù)的低語聲中，隱藏著幾不可聞的無奈。微微顫動的喉結，昭示著身不由己的不甘。
“兩位，可聽明白了？”
尹懷義桀然一笑，“這可都是陛下的意思。若無異議，便早些離開，陛下還需靜養(yǎng)?！?br/>
“皇叔父……”慕風蹲下身，輕輕拾起姬泱無力垂在榻上的枯瘦手掌，眼底蓄起淚光：“是誰，把你害成了這樣？”
*
棠梨宮，玉樓金閣，落花滿地。
棠梨樹下，一抹清瘦白影，絕世獨立。刺痛人心。
“風兒，這一定不是我父皇的本意。”姬云廷目光憂傷，似有愁腸百結在腹，遲疑開口道。
“我知道，云哥哥?！蹦斤L回眸一笑，眼前的他，又何嘗不是個可憐人？
“我想救他們出來。”
“怎么救？”姬云廷面色急切。
“我還沒想好。若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救走，當然最好……”慕風沉吟道：“實在不行，只有強行劫獄。只是如此一來，他們就真的成了東土罪人了……”
“即便是劫獄，也未必能成功，慕府眾人，如今是重犯。必定有人著重看管。”姬云廷道：“若無把握，不可輕舉妄動?！?br/>
“公主——”
這時，一名宮娥垂首碎步前來：“七王府郡主求見。”
“姬鴻玉？”慕風錯愕了一瞬，欣喜道：“請她進來?！?br/>
片刻，便見姬鴻玉一襲粉衫，面色凝重，匆匆走來。
“鴻玉姐姐何事入宮？”慕風將姬云廷與鴻玉引入殿內(nèi)，奉上茶點，屏退下人，開口問道。
“是我讓她來的。”姬云廷看向慕風：“如今七王爺也被削去實權，禁足王府。情況同樣不容樂觀?！?br/>
姬鴻玉微微頷首：“我……為將軍而來?！?br/>
“我和云哥哥，正在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蹦斤L試探道。
“可有想到辦法？”
“還沒有。”
姬鴻玉聞言，眸光變換，似下定了決心：“我倒是有個想法，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姐姐請講?！?br/>
“不如來個偷梁換柱?！奔櫽駢旱蜕ひ舻溃骸安贿^，慕家明日有上百人要上刑場，我們恐怕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先把兩位將軍和夫人救走。”
“偷梁換柱，是個辦法?！蹦斤L點點頭：“只是，也需有人甘愿替死才行。”
“這個，我已安排好人選，不會出差漏。”
“行刑前，監(jiān)斬官都會事先驗明正身，這死囚該如何換走？”姬云廷疑惑道。
“此事，我們還需仔細商議……”
三人聚首，一番討論。不知不覺已日暮西沉。
“就這么辦?！奔г仆⒃捯袈湎拢加钪g籠罩著的愁云慘霧，頓時消散了大半：“明日，我們刑場碰頭。”
送走二人，慕風長吁了口氣。抬眸望向庭院中的棠梨樹。
遮天蔽日的枝葉間，片片梨花似雪飄落，有白色蝴蝶，在細碎花瓣中隨風起舞。
*
天牢內(nèi)。
“公主要探視什么人？”
獄卒點頭哈腰，跟在慕風身后，手中擰著大串鑰匙，一臉討好的上前搭訕。
這位新冊封的公主，他還從沒見過，想不到，人間竟有如此絕色！若能讓她多看上一眼，這輩子便也不算白活了。
“慕戎將軍，關在何處？”慕風目不斜視，在監(jiān)牢中專心尋找著父親身影。
“公主要見慕將軍？”
獄卒突然回過神來，面色緊張：“那可是重犯，明日便要上刑場的，上頭有令，誰也不讓見的?！?br/>
“你放心，我只是見見他，不會怎么樣的。何況，我有多大能耐，能從天牢里把他們帶走不成？”
“說的……也是?！豹z卒點頭道：“既是公主你要見，我這便帶你去吧。換做旁人，那是萬萬不行的?！?br/>
語畢，領著慕風穿過層層監(jiān)獄，到達一處密不透風的鐵牢。
“公主需要進去么？小的替你開門？”
牢門打開，慕風傾身而入。幽暗空間里，父母與哥哥一身囚服，席地而坐。
幾人長發(fā)散亂，面容憔悴。曾經(jīng)的英姿颯爽，神采飛揚，如今已黯淡無光。單薄囚服，更顯人消瘦憔悴。此刻見到她來，遲遲抬頭，竟是滿眼的茫然。
心頭仿佛有巨石壓下，沉悶到無法呼吸。驀然，紅了眼眶。
“風兒……你，怎么會……”慕戎喃喃低語，突然，猛地起身上前，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你也被抓來了？”
“不，不是?！蹦斤L連聲安慰，平復父親一腔怒火：“我是來看你們的。我沒事?！?br/>
“風兒，你不該回來的?！蹦赣H與哥哥圍上前來，眼含責怪。
“父親，母親，哥哥，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了，”慕風轉身看一眼遠處的獄卒，低聲道：“我和云哥哥還有鴻玉姐姐想好了辦法，明日你們上刑場，我們會找別的死囚把你們換下來……”
“不！你不明白！”
豈料，慕戎斬釘截鐵，一口回絕。
……
*
棠梨樹下，慕風臨風而立。
夜風輕拂，吹落梨花滿樹，撩亂滿頭青絲。
靜謐夜空中，一只通體潔白的靈蝶穿云破霧，翩翩而來。親昵落上指尖，張嘴，說了許多許多，那聲音，本應是磁性中帶著幾許溫柔的……
這一刻，萬千愁緒化作訴不盡的委屈。
壓抑了整日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嵐蘇，你在說什么，我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