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與禮兒少有意見一致的時候，可見這位譯語人的確有大才！”

    聽皇后與太子兩人都對一位小小譯官印象不錯，皇帝感到出乎意料。

    “為人處世細(xì)膩謙和，她的確是大才?！?br/>
    隨侍的王公公聽到太子殿下如此說，多年在宮中練就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竟也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

    往日他在殿中伺候，無論提及哪位大臣，就算陛下十分滿意，殿下也很難如此贊美一個人啊！

    就在王公公內(nèi)心瘋狂震驚中，又聽見皇帝說道：“聽陸籍說，譯語組人選便是從上次負(fù)責(zé)典籍譯文的幾人中選出。還不知這薛齡如今表現(xiàn)如何?！?br/>
    “薛齡并未入選?！?br/>
    “哦？這又是為何？”

    “此次鴻臚寺譯語組負(fù)責(zé)料理留學(xué)生事宜，陛下剛才說薛齡是大才，豈可如此小用？自然，這是兒臣的思量，不過想必鴻臚寺卿，亦有如此想法?！?br/>
    蕭禮聲音朗朗，眸中似有一閃而過的狡黠。

    皇帝點(diǎn)頭：“禮兒這樣想也對?！?br/>
    良久，他又拍掌說道：“朕記得，中書省的蕃書譯語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莫不如讓薛齡試試。”

    “父皇英明。兒臣替薛齡謝過陛下恩典！”

    殿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蕭禮的金玉發(fā)冠瑩瑩生輝，襯得人更加矜貴端正。而那眸中的光芒連同情緒，剎那間隱于光影交匯之處。

    一旁的王公公默默聽著，不知怎的，總覺得這一切是殿下有意促成的。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趕緊止住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此時，薛府內(nèi)，薛齡與父親已經(jīng)在恍惚與不解之中接了圣旨。

    宣旨太監(jiān)走之前，親手將簇新的官袍連同托盤交給薛齡：“小薛大人，陛下一直想尋一位合適的蕃書譯語。您瞧！官服早就齊備著呢！”聽他這樣說，薛齡疑惑地想：從前她只知道中書省的蕃書譯語人手緊張，是以將大部分典籍譯文交托給鴻臚寺負(fù)責(zé)；卻未曾料到，蕃書譯語人手如此緊張，連陛下都開始

    親自過問了！

    因薛致被貶官前，正好負(fù)責(zé)管理中書省的表疏譯文，此時見女兒手捧著他熟悉的黑色衣袍，想到多年前的舊案，原本輕松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薛齡知曉父親的思慮，開口道：“還請薛大人教導(dǎo)?！?br/>
    說罷，她行了一禮。

    不是父女之禮，而是低階官員向高階官員所行的拜見之禮。

    此時天光已盡，月影清幽。想著女兒明日便會去中書省報到，薛致一時之間竟百感交集。仿佛是多年前，深秋的夜色中，他手下的幾名蕃書譯語將表疏譯文交給他，悄悄揉了揉長久伏案而略有些僵直的肩膀。他照例檢查后，將譯文收好放在案幾上，命幾人早

    早回去休息。

    然而第二日，呈送給陛下的譯文，卻被換成了錯漏百出的另一封表疏！

    他再如何也不會想到，那日夜色朦朧中的匆匆交接，竟是他們幾人所見的最后一面。

    此后，便是下獄、流放、生死相隔、無盡痛悔……

    “薛齡，你隨我到書房來。”

    薛致輕輕嘆了口氣，似要將前半生的一切，說給即將踏入仕途的女兒聽。

    那一晚，滿心沉重的薛齡回去，見屋內(nèi)的紅臉丫頭酣睡正香，她輕輕替她蓋上薄衾，自己卻是一夜輾轉(zhuǎn)。第二日，薛齡鄭重地?fù)Q上了屬于自己的黑色官袍。這件衣袍比之前她借來穿的要合身許多，領(lǐng)口的紅色暗紋莊重，腰帶束好后，寬袖將腰肢勾勒得更加纖細(xì)，整個人神采

    飛揚(yáng)。

    中書省的蕃書譯語與鴻臚寺譯語職責(zé)有別，薛齡在這里見識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案牘勞形！

    中書省內(nèi)，一間不大的庭院并無人進(jìn)出。薛齡進(jìn)去，只見一排排書案之上，公文書籍堆積如一座座山川。放眼望去，有的是丘陵，有的是高峰，竟找不出什么平原所在。

    “小薛大人，你來了?！毙∩街新冻鲆粡埬贻p的異域面孔。

    這人出聲，語調(diào)異于常人，有種奇怪的悠揚(yáng)韻律。聽到他這一句問候，廳中忙碌的眾人才紛紛抬頭，朝薛齡見禮。

    “早聽說小薛大人的大名，不想竟如此年輕，真真是年少有為！”一位氣質(zhì)儒雅的中年男子禮貌地笑著說。薛齡與眾人一一見過，大方地自我介紹過后，見廳中諸人皆無再與她多言的意思，一個個又紛紛坐下繼續(xù)翻找書寫著。她有些無措，只能硬著頭皮試探地問道：“薛齡見各

    位大人都忙，可有什么事交代薛齡辦的嗎？”

    “小薛大人你是不知道！”有著一張異域面孔的年輕官員似乎很熱情，他用自己特有的語調(diào)流利地說：“上一任上司因帶頭偷懶，被太子殿下治罪，如今整個蕃書譯語組都由殿下親自過問安排?？扇?br/>
    今殿下去通州回來不久，暫時顧不上這里，小薛姑娘又是陛下親自任命來此的，所以你負(fù)責(zé)的部分大家也都不清楚呢。”

    言下之意，就是蕃書譯語組的主官之位空缺，分管上級繁忙，她薛齡來頭又大，誰也不敢輕易使喚。

    “還不知大人……”

    “噢，我原是南齊國人，但從小在長安城長大。小薛大人聽我說話可能有些怪，但是習(xí)慣就好了！”

    他也知道自己說話的音調(diào)與別人不一樣，所以當(dāng)先跟薛齡解釋道。

    “還有，我姓杜，叫杜羽修。”

    接著，杜羽修將廳中其他人都大致介紹了一番。

    薛齡這才明白，原來杜羽修和另外兩位寡言老者，負(fù)責(zé)的是南齊語的奏疏譯文。儒雅中年男子名叫呂瑞，與其余三人皆是豐羅語的譯官。

    難怪上次中書省要向鴻臚寺求助。近來朝廷與南齊邊境多有摩擦，南齊不滿朝廷與豐羅關(guān)系日漸親厚，來往公文寥寥，即便有，也多是一成不變的抗議之辭。所以杜羽修他們?nèi)耍恍杪龑⒍逊e在案頭

    的南齊典籍整理完成即可。而整個蕃書譯語組中，豐羅語的譯官雖然已有四人，但豐羅近半年內(nèi)與朝廷來往密切，陛下將與豐羅有關(guān)的事務(wù)看做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