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誰想殺我的女人？

    路證啪地打在沈梅花臉上，她要背著昏迷的太史闌，無法躲避，黏黏的路證粘在她臉上，看起來很滑稽，士兵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蘇亞快步上前，一把抓過那路證，怒聲道，“這里每個人都是功臣，容不得你們污蔑，看看清楚，這是我們的俘虜！”

    “這睡著的娘們也是你們的俘虜嗎？”那隊正嬉皮笑臉地伸手去抬太史闌下巴，“我瞧瞧美貌不美貌?！?br/>
    蘇亞一巴掌就揮了過去，“放肆！”

    “啪。”

    聽起來不算響的一聲，那隊正忽然一個倒躥就躥了出去，砰一下屁股著地，殺豬一般嚎叫，“你打我，你敢打我！哎喲！”

    蘇亞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剛才的力道明明并不大，怎么這人就躥出這么遠(yuǎn)了？

    其余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有一直呆在麗京，跟隨容楚見慣官場風(fēng)云，最了解的朝廷體制下的各種眾生態(tài)的趙十三，忽然冷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躥了出去，一邊奔一邊卷袖子。

    “栽我們闖關(guān)是么？”他道，“既然背了這個名，不打白不打！”

    他風(fēng)一般卷到那倒地的隊正身邊，跳起來就蹦到他肚子上，在他肚子上蹦了三蹦。

    “我打，我打，我打打打！”

    那隊正裝模作樣地正準(zhǔn)備爬起來，不防被這二貨一踩，吭哧一聲，屎尿都險些被壓了出來。

    這時候二五營其他人也反應(yīng)過來，到底是怎么回事，轟然一聲，又好氣又好笑，紛紛捋袖子。

    “他娘的這也能搞出把戲，既然給我們打，那就打吧！”

    也便打了。

    三百來人卷進(jìn)對方同樣是三百來人的隊伍里，可是戰(zhàn)力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二五營學(xué)生一路脫胎換骨，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殺氣凜然，哪怕很累，那一身的鐵血氣息依舊迫人，城門這一群士兵玩心機本就落了下乘，看他們兇惡更是害怕，各自挨了幾拳幾腿，嗷嗷叫著一哄而散，趕緊去報告上司了。

    這邊二五營眾人也不理會，雄赳赳氣昂昂挺進(jìn)云合城，大家都不想在城門口多耽擱——太史闌需要休息，最起碼得先給她雇輛車，再找個客棧，找個大夫。

    趙十三抬手放出煙花，通知城內(nèi)。他想著主子應(yīng)該早已到了。

    城門口就有車馬行，眾人先雇了一輛大車，讓太史闌和景泰藍(lán)坐進(jìn)去，蘇亞和另一個善于照顧人的女學(xué)生也坐了進(jìn)去，伺候太史闌。大家商量決定先去找客棧把病人安頓下來，再去官府報到，有需要再搬。

    眾人買車耽誤了一點時辰，等到他們趕著車從車馬行出來，一抬頭便見路上行人已經(jīng)不見，整個城門附近的道路已經(jīng)被封鎖，街對面一大隊士兵，衣甲整齊手持武器凜凜而立，還有幾個穿著各種顏色勁裝的隊伍，在一邊冷然相望。

    二五營的人倒也沒多在乎，城門那是誤會，說清楚了，他們還是功臣。只是覺得對方來得好快，就算城門士兵立即去通報了，似乎也不應(yīng)該這么快。

    “各位?！壁w十三也沒在意，隨隨便便上前一步，一拱手道，“先前那是誤會，我們并沒有打算闖城門，我們是西凌行省二……”

    “射！”

    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解釋和自報家門。

    咻咻連響，箭落如瀑，幾乎瞬間，烏青色的箭已經(jīng)穿越窄窄街道，直奔二五營學(xué)生和他們的俘虜。

    誰也沒想到箭來得這么快！

    “趴下！”趙十三大吼，一拳先打倒了在他身邊的于定，倒下去的時候又勾住了雷元的腿，三人層層轟然倒下，趙十三被壓住的大吼聲傳來，“兒郎們，護(hù)人……”

    訓(xùn)練有素的龍魂衛(wèi)沖天而起，人在半空胸口一振，內(nèi)甲上彈出小小盾牌，擋住了射往要害的箭，這些人風(fēng)一般從人群掠過，逢人就是一拳打倒！

    機靈的學(xué)生，在趙十三大吼時便先躲避或臥倒，反應(yīng)慢的，被趙十三的手下?lián)舻?，大多箭射到了五越俘虜身上，學(xué)生們偶有輕傷，但沒人傷在要害。

    趙十三抹一把虛汗——這時候要莫名其妙給弄死一個，他怎么對國公交代，怎么對太史闌交代？

    正在他稍稍放心，指揮學(xué)生一邊躲避一邊要再次解釋的時候，忽然又有幾支箭，從對方人群里射出！

    這次的幾箭，只射大車！

    更兇，更猛，更強悍！

    箭過風(fēng)聲如嘯，掠動人發(fā)須齊揚，眼睛難睜！

    “啪啪！”幾箭射向大車，趙十三等人怒喝躍起去攔，正在此時車門簾子一掀，一張茫然的臉探了出來，問：“什么事……”

    “唰?！?br/>
    一支箭正在此時掠來，如電光一閃，射中她額頭！

    血花一亮，亮在撲來的趙十三等人視野里。一瞬間所有人心膽俱裂！

    掀車簾的女子，僵坐在門邊，似乎不敢相信這一刻發(fā)生的事，眼珠子定定地往上翻，凝視著自己額頭慢慢流下的血。

    然后她似乎吁了一口長氣，嘴角一撇，竟然現(xiàn)出一抹笑容，隨即身子一軟，墜落車下。

    自始至終她一聲不吭，連慘呼都沒有。

    趙十三已經(jīng)掠到，搶先一步把她抱在懷里，幾乎不敢去看她的臉，好容易吸口氣低頭一看，一瞬間熱淚盈眶。

    還好不是太史闌！

    甚至也不是蘇亞！

    是那個跟上車幫忙照顧太史闌的寒門女學(xué)生，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慶幸完了他又覺得心痛，忍不住摟緊這少女——她看起來很年輕，只有十六七歲模樣。

    他依稀記得這是第一次作戰(zhàn)哭出來，然后被太史闌罵了又免罰的那個。

    他記得太史闌對她說：下次我不要再聽見你尖叫。

    那女學(xué)生在他懷里，睜大漸漸茫然的眼睛，扯著微笑，十分欣慰地對他說：“還好……還好是我出來看……”

    隨即她頭一垂，氣絕。

    趙十三眼淚嘩地流下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流淚。

    自幼父母雙亡，他沒流淚。

    在外頭流浪，被人欺負(fù)和狗搶食，他沒流淚。

    被搶地盤的混混打破頭，躺在破廟里等死，他沒流淚。

    餓極了受騙去晉國公府偷東西，被人抓住捆上石頭要沉塘，他沒流淚。

    國公的小公子救下他，把自己的貂裘給他穿，他沒流淚。

    十六歲他回到家鄉(xiāng)，想找自己自幼定親的未婚妻，結(jié)果未婚妻早已被當(dāng)?shù)赝梁腊哉迹隽诵℃笥直淮髬D折騰至死，他知道后一把火燒了那家土豪的房子，在未婚妻墳前，他沒流淚。

    他不想再成親，只想在主子身邊呆一輩子，后來遇見景泰藍(lán)和太史闌，他一邊討厭著一邊又覺得很快樂，更不想流淚了。

    他想他如果要流淚，應(yīng)該是景泰藍(lán)回朝的日子。

    然后在他最快樂的時候，他流淚了。

    還是為一個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少女。

    這個少女最初給他留下印象，還是那小村遭遇越人的第一戰(zhàn)，她受驚，尖叫，險些干擾戰(zhàn)斗，被太史闌一粒飛石擊中臉頰，之后她不再叫，一直到死。

    死的時候她在慶幸，慶幸出來查看的不是太史闌。

    趙十三半跪著，抱著那少女漸漸冷去的身體，一邊在流淚，一邊覺得心里似著了火。

    這些人，這些事，是怎么了！

    驀然一聲大響，是木板扯裂的聲音，眾人抬頭，才看見后來飛出的幾支箭，是帶著鉤索的，箭釘入車身，街那頭幾人齊齊使力，馬車“啪”一聲，四分五裂。

    馬車一毀，車內(nèi)蘇亞抱著太史闌栽落地下，幾個護(hù)衛(wèi)電射而來，迅速將團(tuán)著身子滾開的景泰藍(lán)抱走，躲到車后。

    太史闌竟然已經(jīng)醒了，在蘇亞懷里抬頭，盯住了趙十三懷里的少女尸體。

    “別動！都別動！否則一律射殺！”對街有人大叫，地面和屋頂上無數(shù)箭手操弓搭箭，對準(zhǔn)了這邊。

    學(xué)生們悲憤咬牙，從地上或者馬車后爬起，他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看見自己的同伴，一路艱辛到了這里，然后在云合城內(nèi)，死了。

    如果不是對太史闌的極度尊敬，以及這一路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紀(jì)律性，這些學(xué)生，此刻早已沖上去拼命。

    趙十三吸一口氣，放下那少女尸體，道：“先別動?！?br/>
    對方明顯有誤會，估計受了什么挑唆，沖動只會讓事態(tài)變得更糟。

    只要他們鬧起來，必然有人趁機要趁火打劫，忍住氣先慢慢說，之后再慢慢算賬。

    畢竟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趙十三吸一口氣，只覺得這口氣梗在胸膛里，像瞬間咽下一根狼牙棒，刺得渾身都在痛。

    他上前一步，去掏懷中晉國公府的胸牌，他擔(dān)心就算二五營的身份證明，都不足以讓對方相信，那么，光武營總帥的部下，總沒人敢動吧？

    但對方已經(jīng)有人沖了過來。

    他想先按捺下事態(tài)，有人卻只想將事端擴(kuò)大。

    那是一群衣著光鮮的青年人，并沒有穿折威軍軍服，剛才后一批出箭殺人毀車的也是他們，這些人快馬馳至，直奔太史闌。

    幾匹馬將地上的蘇亞和太史闌圍在正中，當(dāng)先一個男子大聲冷笑，“聽說云合城來了一批五越人，假作俘虜想要進(jìn)城殺人奪城？哈哈居然有女人！怎么，是想獻(xiàn)給府尹做小，暗殺和美人計雙管齊下？”說完輕蔑地俯下臉，用馬鞭去挑太史闌的臉。

    太史闌一直死死地盯著那個死去的少女，混若不覺，蘇亞驀然抬頭，一把抓住鞭梢，伸手便奪，“下來！”

    那少年卻哈哈大笑，“上當(dāng)了！”

    蘇亞一聲低呼，迅速松手，可是已經(jīng)遲了。

    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抹靛青色，那顏色迅速發(fā)紫，然后潰爛！

    鞭上有劇毒！

    “今天以后你就要變獨臂美人了。”那男子仰天打個哈哈，“哦不，哪里配稱得上美人？獨臂夜叉而已?！?br/>
    “蘇亞！”沈梅花等人驚呼，想要沖上來，對方弓箭又一揚，箭尖對準(zhǔn)所有人，悍然警告。

    二五營怒目而視，對街士兵滿臉嚴(yán)肅，那群青年洋洋得意也充滿戒備，人們或憤怒或緊張，都沒聽見一條街外迅速接近的馬蹄聲。

    太史闌回首，又看見了蘇亞的手。

    然后她吸一口氣，抬起臉，終于將目光，對準(zhǔn)了殺她人，傷她人的人。

    她瘦得已經(jīng)脫了形，深陷的眼窩里，一雙眸子因此顯得分外大而幽深，此刻不同于平日犀利明銳，多了一層森然幽邃，似兩簇鬼火，瞬間彈射。

    那男子接觸到她目光，也驚得持鞭的手顫了顫——這女人看人好可怕！

    隨即他便冷笑，“還以為是什么美人，原來一個病鬼，路邊枯柴都比你瞧著順眼些，看什么看？再看打瞎你的眼！”長鞭忽然一甩，繞過蘇亞，直擊太史闌臉龐！

    “滾！”

    蘇亞再次伸手抓鞭。

    趙十三縱身撲上。

    于定雷元橫身來攔。

    景泰藍(lán)被捂著眼睛不給看當(dāng)前場面，小子卻似乎有心靈感應(yīng)，小腳拼命蹬護(hù)衛(wèi)的肚子，尖叫，“麻麻！麻麻！”

    學(xué)生們跳起，再也不顧弓箭威脅，大呼沖來。

    “快，給我射——”那邊折威軍一個軍官眼看暴動將起，連忙大呼。

    “啪?！?br/>
    忽然一顆石子射來，正打在他臉頰，他一個開口音僵在那里，嘴巴里飛出幾顆帶血的牙齒。

    馬上忽然一重，身后坐了一個人，那人一雙寬而粗的手，不動聲色地擱在他脖子上，在他身后甕聲甕氣地道，“周營副，我覺得作為本家，你真是我們周姓的恥辱?！?br/>
    ……

    毀壞的馬車前，那青年的鞭子將落未落。

    按照距離來計算，最先接觸他鞭子的還是應(yīng)該是蘇亞，那她就得變成無臂美人了。

    蘇亞的指尖已經(jīng)快要掃到鞭梢。

    忽然一道風(fēng)卷起，伴隨重如擂鼓的馬蹄聲，馬蹄聲近乎癲狂地從對街人群背后沖來，經(jīng)過那群青年身后時，當(dāng)先一人順手抓起一個駭然回首的錦衣青年，甩手，一扔！

    “??！”一聲驚叫，那個大活人，竟然就這么被扔過了一條街，砰一聲撞在那持鞭青年背上，將正身子下傾抽人的這個家伙，撞下了馬背！

    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落便知道不好——這正是落在太史闌她們面前！

    那人也算機靈，落下來立即抱頭，便要橫身一滾滾出危險區(qū)域。

    太史闌忽然蹦了起來。

    她重病，無力，今天還沒站起來過，但此刻她蹦起來像只最迅捷的豹子！

    她跳起來時，手心里已經(jīng)握住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她抓著匕首，就地一撲，正夠著那滾開的青年的腳踝，她立即匕首狠狠一抹！

    腳筋斷！

    一聲慘叫凄厲。

    被瞬間割斷腳筋的青年，痛得渾身一顫一軟，再也來不及爬開，太史闌抬手又是一刀，插在他膝蓋骨縫！

    她夠著哪里就砍哪里，砍自己能夠到的人體最脆弱的地方！

    隨即她身子一縱，騎到那人身上，一腳踩住了他右手，回頭手一伸，“斧子！”

    雷元立即遞上了自己的斧子，并站到她身后保護(hù)。

    太史闌抓住斧子，騎在那人身上，斧子對著他被踩住的右手，道：“解藥，不然我保證你成為獨臂乞丐！”

    ……

    四面都靜了。

    人們張著嘴，但還不知道自己嘴張得很難看——無意識驚詫動作。

    太史闌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令人反應(yīng)跟不上，上一眼看見那青年被砸倒，下一眼就已經(jīng)是太史闌斧頭威脅了。

    倒是那個被害人反應(yīng)快，立即大叫，“解藥在我懷里！藍(lán)色袋子！”

    太史闌點點頭，手一松。

    斧子掉落。

    “啊！”一聲更響的慘呼。

    太史闌斧子是刃面向下掉落的，正砍在那人手腕上，入肉一寸！

    “病鬼，手軟?！碧逢@面無表情一點頭，“遺憾?！?br/>
    ……

    對街看清這一幕的人，齊齊往后一仰，都覺得被這一斧砍到了心臟。

    決斷、兇狠、無情、還厚黑！

    哪來這么兇悍的女人？

    “天啊，她廢了我們隊長！她廢了我們隊長！殺了他們！殺了她們！”另一邊一群人還沒搞清情況，也沒看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狂呼跳躍，策馬就要沖上來。

    忽然一條人影，像一朵云般，從他們腦袋上跨了過去。

    那是一朵珍珠色的云，比真正的云還更光彩更燦亮，掠起的袍角帶著芝蘭青桂的清華香氣，飛越長空時留一個最流暢精致的背影。

    袍角上的螭紋一閃，似一條夭矯的龍從人們視野中奔騰而過，轉(zhuǎn)眼就到了對街，掠到太史闌面前。

    太史闌一抬頭看見他，就向后一倒。

    那人一抬手便接住了她，聲音帶笑，也帶幾分驚詫和怒氣，“我的天，太史，是誰把你氣得瘦成這樣？”

    眾人絕倒——有人會被氣瘦？這什么意思？第一句話就開始栽贓？

    隨即那人抱著太史闌一個轉(zhuǎn)身，正面對那群折威軍以及負(fù)責(zé)城內(nèi)秩序的光武營學(xué)生。

    “我想知道，”他笑吟吟地道，“是誰想殺了我的女人？”

    眾人看清他的臉。

    一瞬間驚呼如潮。

    “晉國公！”

    “總帥！”

    ==

    驚呼聲里，太史闌愜意地向后一靠。

    哎，打生打死生涯暫時結(jié)束，她總算可以做蛀蟲了。

    四面驚呼聲太響，卻掩不住容楚的耳語，也擋不住……他的爪子。

    “我的天。”他的手看似沒移動，卻已經(jīng)轉(zhuǎn)瞬摸完了他所有能摸而且也不會招致太史闌立即抗拒的部位，“骨頭！骨頭！骨頭！太史闌，你什么意思，你是想逼我把你栓腰帶上嗎？這才幾天沒見，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太史闌撇撇嘴，瞇著眼，懶洋洋躺在他懷里不動彈。

    她還是覺得容楚的懷抱軟硬最適中。還是覺得容楚的香氣不濃不淡最好聞，還是覺得他微帶低沉的聲音最好聽，還是覺得他……算了，爪子亂摸有點不討喜，不過這兩天也沒什么手感，摸多了做噩夢也許下次就不摸了。

    當(dāng)然她這是美好的幻想……

    “容楚?！彼?，“做好心理準(zhǔn)備，我可能要讓你為難了?！?br/>
    二五營的學(xué)生，她曾承諾一個不少地帶到，要讓他們揚眉吐氣，讓他們在天下光武營面前抬起頭，一路艱險，大小戰(zhàn)役十幾次都熬過來了，卻在這云合城內(nèi)，莫名其妙地折損了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醒了，神智還有點不太清楚，探頭想要看看，是這少女?dāng)r住了她。

    “我看看?！彼Φ渺t腆，“你不要凍著了?！?br/>
    這是她此生最后一句話。

    她代她而死。

    今日她若咽下這口氣，不追討這筆債，來日她也無臉再面對二五營。

    誰的血都不能白流。

    只是這債一討，怕是要讓容楚難辦，他是目前此地最高統(tǒng)帥和主事人，一切的紛爭都將是他的責(zé)任。

    容楚笑了笑，拍拍她。

    “你這個惹事精。”他道，“盡管惹事去吧，捅破天，我給你接著。”

    “主子！”趙十三奔過來，眼睛紅得兔子一般，急怒攻心之下，話都說不周全，“這事……這事……”

    容楚擺擺手，“好了，我知道了，是我來得太遲，本來命人去官道接你們，誰知道你們竟然爬插天峰。剛才我在城北城主府會議，看見你的煙花就趕了過來，可惜路太遠(yuǎn)，還是遲了一步。”

    他抱著太史闌站起，看著對街的人群。

    對街的士兵，是折威軍第一營的戍衛(wèi)。左右穿著平常衣服的，則是今日輪值負(fù)責(zé)城內(nèi)治安協(xié)助的地方光武營隊，分別是山陽第三營，和東南行省的平凌第七營。

    折威軍第一營的周營副，現(xiàn)在正被他的本家大爺頂住后背，周七先生緊緊貼著他，手肘架在他肩膀上，周營副如被大山壓住，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筆直坐著，稍稍泄氣就會趴成一團(tuán)爛泥，此刻他額頭大汗?jié)L滾而下，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他四面的士兵和箭手得不到他的命令，都瑟縮而疑惑地望著他。

    山陽第三營的學(xué)生，是剛才被容楚沖陣而過的那一群，其中一個學(xué)生被容楚經(jīng)過時順手扔出，砸倒了平凌第七營的隊長，導(dǎo)致那青年被太史闌廢了手腳。

    山陽第三營和平凌第七營的人，本來都又驚又怒，然而此刻聽見容楚那一句“我的女人”，都傻了。

    光武營學(xué)生分布全國，不如官場中人消息靈通，知道二五營知道太史闌那是因為二五營和太史闌的消息和他們相關(guān)，至于晉國公和太史闌的關(guān)系，在場這些人還真不夠格知曉。

    便是普通官員，也不會知道晉國公對太史闌別有興趣，這本來就是高層官員之間的小道消息。

    此刻容楚當(dāng)眾表示占有，學(xué)生們就好像當(dāng)頭炸了一道雷，腦子里嗡嗡嗡一片。

    這下糟了！

    捅了馬蜂窩了！

    誰想到這么一個病歪歪的，穿得也破破爛爛的女人，竟然會是晉國公的禁臠？

    此刻來圍攻的所有人，并不知道這是二五營和太史闌——皇甫清江傳訊時，夸大事態(tài)，卻又隱瞞重要信息，只說城門口有一群形跡可疑人員，還帶著一大群五越人，行事兇蠻，打傷城門守衛(wèi)沖入城內(nèi)，怕是要對云合城不利。

    云合城現(xiàn)在聚集了包括東堂外賓在內(nèi)的全國精英，治安是一等一重要的事，萬萬不能出岔子，折威軍為此特派三個營駐扎，協(xié)助當(dāng)?shù)厣细茌犞伟玻犚娢逶烬R至這個消息，自然緊張，所以周營副將人包圍，并認(rèn)出五越人確實有數(shù)百人之后，立即下令射箭——五越人詭異花樣多，不能容他們靠近，要么近身肉搏，要么遠(yuǎn)距離射殺，這是他們多年來對戰(zhàn)五越的經(jīng)驗。

    也因此，冤仇鑄成。

    不過此時眾人緊張的是得罪晉國公——多年來從未聽說過晉國公公開承認(rèn)過哪個女人，他的未婚妻都完全擱在一邊的，如今不管這女人什么身份，在這云合城內(nèi)，眾人都必須因為晉國公的態(tài)度，而對她尊敬。

    眾人因此有點懊惱，看來今日不僅占不了上風(fēng)，還得小小的賠個罪。

    也就小小賠罪而已。

    光武營因為資源分配不均，一向偏向豪門官家子弟，能被選出來參加大比的都是貴介子弟，在他們心里，死一兩個人，實在不算什么事。怎么都能擺平的。

    皇甫清江臉色卻不好看，只有他知道對面這些人是誰，他也沒想到，太史闌竟然和晉國公關(guān)系這么深！

    他瞧得清楚，晉國公當(dāng)街拋人后，其實完全來得及攔下太史闌之后的廢人動作，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到了他身側(cè)。

    可是國公偏偏沒有立即沖出去，居然還撥了撥他，道：“這位小兄弟，你擋了我路了?！?br/>
    他目瞪口呆——我離你還有三尺遠(yuǎn)呢！再說剛才后面的人擋你路你不是順手就把人給拋了嗎？

    還沒反應(yīng)過來，太史闌已經(jīng)把人廢掉了。然后容楚才好像很急地掠了出去，他看著容楚瀟灑的背影，心里只覺得發(fā)冷。

    容楚是故意的！

    他很急地趕來，卻在太史闌下手報復(fù)的時候故意暫緩，一方面要給太史闌機會報仇，另一方面也要讓太史闌威懾四方。

    僅僅這份心，便可以看出，那句“我的女人”絕不是眾人以為的玩玩對象，是動真格的！

    這才是最大的麻煩！

    一個兇猛強硬的太史闌，沒處理掉已經(jīng)禍患無窮，再加上一個真心庇護(hù)她的，骨子里也絕不是好東西的容楚。

    皇甫清江開始有點恨自己消息還不夠靈通。如果早知道太史闌和容楚的關(guān)系，他會換一個方式。

    此刻卻不是出頭的時候，他揮手命令其余學(xué)生后退，并暗自慶幸之前出手的一直是急于立功掙排名的平凌第七營。

    “回去休息？”容楚憐惜地摸了摸太史闌的臉，“這里的事，稍后再說，你身體要緊。”

    太史闌閉著眼睛，臉色淡淡的。

    “人命的事比較復(fù)雜，先擱一擱，慢慢算賬。在此之前，我要正名?！?br/>
    容楚嘆息一聲，有點無奈，但最終沒說什么，只是抱起了她，坐到只剩底板的馬車上，淡淡看了四周一眼，道：“周營副，請給我一個解釋?！?br/>
    “卑下也想國公解釋一下?！蹦侵軤I副倒還有幾分硬氣，梗著脖子道，“卑下執(zhí)行任務(wù)，處置五越奸細(xì)，何錯之有？國公派屬下背后挾持侮辱卑下，這又是什么道理？”

    “道理?！比莩托σ宦?，“你們不分青紅皂白下令射箭時，想過這個詞沒有？”他手一伸，“路證。”

    趙十三垂著頭，訕訕找出路證交了過去。容楚看一眼那油漬麻花的路證，轉(zhuǎn)頭瞟一眼景泰藍(lán)。

    景泰藍(lán)大腦袋幾乎垂到腳面上。

    容楚讓一個護(hù)衛(wèi)把路證遞過去，周營副接了，迎著日光看了半天，霍然變色，“二五營？”

    四面騷動，此時百姓看停戰(zhàn)，都已經(jīng)過來圍觀，連帶城內(nèi)其他參賽的光武營學(xué)生都趕了過來。

    眾人一聽見“二五營”三字，都不禁色變。

    “這不是最近風(fēng)頭很勁的那個？”

    “聽說一路走邊境最險的路，一路打五越過來的那個？”

    “說是把五越打了個遍，勝了幾十仗！交給官府的俘虜就有好幾千！”

    “假的吧，哪有這么多?！?br/>
    “真的，我娘家侄子的老婆的鄰居的舅舅的連襟就在凌河城附近，親眼看見好多俘虜，官家去押解回來的！”

    “這里更多五越人呀！是俘虜嗎？這是大功啊，怎么會在城里打起來？”

    ……

    其余光武營學(xué)生探頭看看那些五越人，臉色也變了，五越人喜歡小股出沒，如果俘虜就有這么多，當(dāng)時的軍隊該有多少人？

    “二五營?！敝軤I副不敢置信地看了半天，才吶吶道，“你們當(dāng)時怎么不說？”

    “你給我們說的機會了嗎！”趙十三悲憤地大喊。

    周營副臉色又變了變，他是得到上司的命令要求前來處置的，上頭并沒有和他說太多，只說這批人形跡可疑，如果確實發(fā)現(xiàn)有大批的五越人，要當(dāng)機立斷處理，他也不知道上司的消息怎么來的，為了完成任務(wù)，他看見五越人的時候就下令射殺，誰知道竟然是個天大的誤會。

    周營副一邊暗罵上司，一邊冷汗就滲了出來，勉強道：“這不能怪我！你們不過幾百人，就押著幾乎同樣數(shù)目的俘虜，這怎么可能！”他越想越覺得確實可疑，大聲道，“對！你們就是有問題，俘虜就有三百多，說明敵人最起碼上千，你們不過三百多人，還有男有女，對上的還是詭異狡猾的五越，怎么可能有這樣的大勝！這樣的大勝，南齊已經(jīng)多年沒有過了！”

    “沒被創(chuàng)造過的奇跡就不可能發(fā)生么？”這下連躲在人群后的龍朝都探出腦袋道，“咱們大人在北嚴(yán)，三千對兩萬，力抗西番，計傷主帥，南齊之前有過沒有？”

    眾人聽著，都一呆，隨即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誰，忍不住一聲興奮的呼叫。

    “太史闌！”

    “太史闌又如何？”周營副還在嘴硬，“沒證據(jù)，都可以懷疑。”

    “你要證據(jù)么？”容楚忽然笑了笑，道，“我問你，如果這三百俘虜不是俘虜，是和太史闌勾結(jié)，那么剛才，他們會死嗎？”

    周營副頓時啞口。

    第一輪射箭，因為俘虜被繩子串住，無法躲避，已經(jīng)死傷大半。

    “你可以說是他們假扮俘虜，然后遭受你們圍攻，一時沒來及解開繩索才被射死?！比莩溃澳敲吹谝惠喖Ｖ?，他們繩索解開了嗎？”

    周營副額頭汗?jié)L滾而下。

    有些事不是強詞奪理就有用的，群眾的眼睛雪亮，真俘虜，假俘虜，生死面前再扮不得假。人群里已經(jīng)有人在笑，道：“折威軍一年比一年蠢！”

    容楚瞟一眼學(xué)生們腳上套著的草鞋，道：“戰(zhàn)場在插天峰？五越聯(lián)合堵截你們？人數(shù)多少？千人以上？”

    他不過一眼，就已經(jīng)說得八九不離十，蘇亞佩服地點點頭，一邊把那家伙的解藥往自己手上敷，一邊道：“插天峰南麓半山，靠近一個豁嘴崖那里，派人去看，應(yīng)該還有尸首，五越丟棄的武器，以及作戰(zhàn)痕跡?！?br/>
    容楚轉(zhuǎn)頭吩咐身邊護(hù)衛(wèi)，“請駐扎在城外的極東上府兵立即前去插天峰查看?！?br/>
    護(hù)衛(wèi)領(lǐng)命而去，等待的間歇，人越聚越多，指指點點，周營副額頭汗?jié)L滾而下。

    到此時他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自己犯了大錯，一旦核實消息回來，折威軍丟了臉，自己的軍職也不保，現(xiàn)在唯一的希望是太史闌這邊給留幾分面子，就此罷手，不要當(dāng)著全城人的面煽折威軍耳光，為此哪怕事后賠罪，也沒什么關(guān)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全城人都得了消息，聽說了挾功而來的二五營被折威軍誤會，當(dāng)街?jǐn)r截殺人的事，人群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人群，無疑給了折威軍很大壓力。

    周七已經(jīng)不需要再挾持周營副，早就嫌棄地下了馬，蹲在屋頂上監(jiān)視。周營副感覺好了些，腦筋也能開動了，想了想，下馬向太史闌走來。

    容楚和太史闌都沒動，容楚似笑非笑，太史闌無動于衷。

    周營副覺得，和太史闌面無表情比起來，容楚的笑才讓人感覺壓力更大，因為你會覺得你心里想的一切已經(jīng)被他知曉，而他在等著看你笑話。

    有種當(dāng)面裸奔的感覺。

    但他無可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太史闌身邊，低聲道：“太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不可以?！比莩吞逢@同時答。

    “這……”周營副還從來沒見過這樣不講理的人，更倒霉的是一遇就是兩個。

    他咬咬牙，不屈不撓地道：“既如此，可否請?zhí)反笕藥е鴮傧?，先行往客棧休息？不要停留在大街上，影響來往通路？折威軍在城中有專門招待貴客的客館，太史大人愿意的話，可以帶屬下免費入住?！?br/>
    容楚忽然給太史闌喂了顆藥。

    太史闌立即來了精神，坐起身，大聲答：“是嗎？折威軍愿意免費給我們住高級賓館，只要我們今日不要在大街上讓你們下不來臺？呵呵！好算盤！不過我想問，現(xiàn)在要我給你們面子，先前又是誰不給我們機會？”

    她嗓門瞬間大得出奇，四面聽得清清楚楚。

    周營副恨不得煽自己一個大嘴巴……

    百姓們一愣，隨即大笑。

    “啊哈，當(dāng)街收買啊?！?br/>
    “折威軍也有今天？”

    “做人莫太過，遲早自煽臉！”

    “喂，不分青紅皂白，攔了人，射了箭，殺了無辜，就幾晚不要錢的住宿，就想輕輕揭過？折威軍，好大威！”

    折威軍士兵臉上陣紅陣白，有人想發(fā)作，然而瞧一眼上頭虎視眈眈的龍魂衛(wèi)，只好勾頭當(dāng)作沒聽見。

    周營副僵在那里，眼看太史闌大嗓門說完，馬上又精神萎靡地躺了回去，恨得恨不得撲上去亂刀將這女人砍死。

    可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他動一動小手指，容楚就能把他先亂刀砍死。

    忽然一陣馬蹄聲響，自城門外奔來，當(dāng)先的人穿著上府兵軍服，眾人正詫異上府兵這么快就調(diào)查回來了？卻聽見領(lǐng)頭人長聲道：“請問二五營諸位兄弟在嗎？”

    于定雷元迎上去，老遠(yuǎn)抱拳大聲問：“我等在此，軍爺有何吩咐！”

    “不敢！”那些士兵都在馬上拱手，笑容滿面，“我等是極東上府第二營軍士，今日輪值巡察插天峰。有巡哨說發(fā)現(xiàn)插天峰出現(xiàn)作戰(zhàn)痕跡，尸首數(shù)十都已凍硬，經(jīng)查為五越人士，我等詢問附近獵戶，得知昨夜插天峰有激烈一戰(zhàn)，五越首次聯(lián)合，堵截一只過路隊伍，對方有二五營旗幟，所以我等前來詢問各位兄弟，此事當(dāng)真？”

    總帥帥吧？

    我可把容楚給拖出來了，那些喊著容楚出來才給票的親，快掏快掏！掏得俺愉快了，對手戲多多的，感情戲濃濃的，那啥那啥……那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