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事前毫無征兆,那衙差哪料到一個嬌滴滴的女子不言不語,竟突然動起手來,沒留神間已著了道,不由大怒,剛要還手,卻覺腳踝筋骨被踩住,忽然半身酸麻,呲牙咧嘴竟站不起身來。
階上另外那個也自吃了一驚,大罵著搶奔下來便要上前幫手,卻見旁邊的俊俏書生忽然伸手入懷,摸出一個綾錦裝裱的幅軸,抖開來,在兩人面前晃了晃,輕笑道:“認得這個么?”
兩個衙差剛剛還是滿面兇相,才只瞧了一眼,臉色登時便泛了白,張口結舌,愣了半晌才伏地叩頭道:“小的有眼無珠,不知是堂尊大人到了……大人恕罪,恕罪?!?br/>
夏以真見他們前倨后恭,想來平日里定然橫行慣了,對鄉(xiāng)民百姓都是這般兇蠻,忍不住便想出手教訓一番,卻看秦霄丟了個眼色過來,知道他要說話,這才撤了腳,冷眼退到他身旁。
秦霄清了清嗓子道:“縣丞可在么?”
兩個衙差趕忙應道:“在,在,二老爺正在大堂,預備接迎的事,沒想到堂尊你就……”
“恕你二人無罪,叫他也不必預備了,這便出來迎我。”秦霄挑唇揮了揮手。
兩個衙差哪敢怠慢,當下應聲起身去了。
過不多時,就聽衙門內腳步聲大作,數(shù)十人急急地從里面擁了出來。
為首的那個年約三旬,圓臉微胖,唇上蓄著兩撇胡須,頭戴紗帽,一襲寬松松的八品黃鸝補服套在身上,愈發(fā)顯得短粗敦實。
跟在后面的人服色各異,不用問也知是本縣的主簿、典史、巡檢,以及六房堂吏和一眾衙差,聽聞正堂知縣到任了,都慌不迭地趕出來迎接。
那綠袍縣丞滿面堆笑,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立時便狹成了針腳般的縫隙,搶上前來拱手施禮道:“卑職雙嶼縣丞龐錦,恭迎堂尊大人……哎呀,堂尊既然早到了,為何不遣人來告知,卑職與他們也好依禮出城迎候,如今這真是……哎,這是怎么話說的。”
秦霄見他畢恭畢敬,言語圓滑,這般的年紀顯已在縣衙中供職多年,根基日久,掌故定是頗深,目下尚不知他品性如何,許多事情也要著落在他身上問,自是不宜為難,當下便笑著還了半禮:“龐縣丞言重了,本縣初放外任,正想沿路看看本地風土人情,何須勞師動眾地相迎,日后同衙共事,還要多多請教,更須仰仗各位同心協(xié)力,同舟共濟才是?!?br/>
言罷,又向他身后拱了拱手。
一眾縣衙官吏見他出言謙遜,趕忙都躬身稱謝不已,肚里卻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氣,瞧來這新來的大老爺也算是個好相與的,到是旁邊這位夫人脾氣甚大,剛一來便出手教訓人,以后見了可得小心伺候著。
各人心頭正自盤算著,就聽秦霄又叫了聲:“龐縣丞。”
龐錦回過神,趕忙閃身抬手朝衙門內做了個相請的手勢:“你瞧卑職,說話間竟忘了,恕罪,恕罪,堂尊快請入衙歇息?!?br/>
“入衙倒不急?!鼻叵鰮u了搖頭。
龐錦一愕,陪著小心問:“那……堂尊有何吩咐?”
說話間,就看秦霄一手負在背后,一手又將手中的錦緞幅軸拿出來道:“吩咐到?jīng)]有,這是吏部簽發(fā)本縣上任的官憑告身文書,煩請龐縣丞會同本縣屬同官吏依朝廷規(guī)制詳加照驗,確認無誤,本縣才好走馬上任?!?br/>
那龐錦是根老油條,卻瞧出這新來的年輕老爺絕不簡單,聽了這話立明其意,圓胖的臉上抽了兩下,趕忙作勢推了推,又躬身拜道:“堂尊說笑了,本縣雖地處偏遠,但卑職等卻也早已聽上頭下文通傳過,知道堂尊大人少年英才,是欽點的今科狀……咳,這個,是圣上指名點的本縣正堂父母,如今一見,果真是儀表不凡,聞名不虛,哪還要驗什么官憑文書,能得堂尊大人主政,本縣上下同感欣悅,榮于華袞,堂尊快請?!?br/>
他一沒留神,差點將今科狀元放了外任這話當面說出來,還好改口得快,但還是驚出一身冷汗,尷尬地笑了笑,抬眼見秦霄也正挑眉望著自己,只怕當真開罪了他,臉上愈加恭敬。
旁邊的眾官吏也都跟著連連稱是,一起躬身相請。
秦霄木著臉,也是呵呵一笑,暗道自己被貶官外放之事定已傳得衙門中人盡皆知,說不定上上下下都在背后偷笑不恭,這倒不急,日后慢慢“點撥”他們也不遲。
好在這幫衙門陳官舊吏也知道自己是皇命欽封,定然不敢造次,日后吩咐起事來就方便多了。
當下也裝模作樣地謙了兩句,便不再多言,攜同夏以真一道入了正門。
繞過瑞獸照壁,便見忠廉牌坊迎面而立,其后便是兩層鼓樓,樓旁左右設著申明亭,施善亭。
龐錦命眾衙差散去兩側廡房各歸其職,只留主簿、典史等幾名要吏隨從在旁,一邊引著往里走,一邊口若懸河地坐著解說。
再往前走,過了鼓樓,就看儀門大開,階上鋪了新毯,正是為新官上任所設。
秦霄瞧在眼中不免也有些得意,轉頭看看夏以真,見這丫頭表面上依著自己之前叮囑的,故意裝出一副四平八穩(wěn)的樣子,那雙俏目卻不自禁地左顧右盼,像是覺得到處都極為新鮮,唇角還暗沉著幾分不屑。
他故意挨過身軀,貼近低聲問道:“你覺這里如何?”
夏以真正沒在意,忽覺一股溫熱之氣噴涌而來,又在臉側暈開,只覺耳間癢癢的,身上打了個顫,趕忙側頭避開,回瞪了他一眼,壓著聲音沉臉叱道:“沒正經(jīng)的,又打什么壞主意?”
秦霄原就是想戲她一戲,這時便故作愕然道:“我只是問你這縣衙好不好?哪里打什么主意了?”
夏以真卻是不信,又白他一眼,鼻中輕哼道:“好什么好,被一幫子溜須拍馬之徒圍著,我瞧你現(xiàn)在就像個狗官?!?br/>
那兩字又從她口中說出,配著那輕嗔薄怒的樣子,聽在耳中直是說不出的舒泰。
秦霄不覺心情大好,又怕被龐錦他們聽去了,當下便沒再逗她,繼續(xù)向前走。
欣欣然過了儀門,里頭是一處好大的院落,中間設有戒亭,內中立著石碑,上頭刻寫著本朝高祖皇帝訓諭百官十六字戒文,乃云“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秦霄心想這碑名為示戒,實乃立威,高祖皇帝以重典整治貪官污吏,二百余年來也不知有多少人倒在這十六個字下,如今官場卻依舊是烏煙瘴氣,想想也是可笑。
夏以真站在旁邊,雖有幾字不識得,但連蒙帶猜也知其中之意,便將俏目斜斜地盯向秦霄,恰逢他也正看過來,卻作笑臉,十足的一副壞相。
她撇唇輕哼了一聲,回過眼來,又在龐錦等人身上打了個轉。
眾人只覺那眼神中寒意森森,甚是不善,卻不知哪里得罪了這位夫人,之前又從衙差那里聽說她脾氣不好,打人的手段卻極是狠辣,當下不約而同朝秦霄看了一眼,便都垂下頭去。
秦霄卻只作不見,依著規(guī)制于碑前行禮,這才隨龐錦繼續(xù)向前,來到亭后的正堂。
這里便是日后自己審案理政之處,倒也算軒敞高大,堂上迎面設著公案、張腳大椅,其后堂帳挽垂,墻壁間繪著“海升紅日,江崖青天”,其上匾額高懸,橫寫“節(jié)愛親民”四字,堂內兩側柵后豎著虎頭牌,衙門間的肅殺之氣立時便顯了出來。
秦霄看看四處都還算整飭干凈,微微點頭,倒也滿意,于是便轉向堂后,一路過了二堂、三堂,出了縣廨,就見一座紅漆的垂花楹門立在面前,將內外衙分隔開來,里面就是專為正堂知縣所設的寢居之處。
才剛入門,便覺眼前一亮。
只見那院中甚是寬闊,樹木林立,花開正盛,未鑿潭池,卻有一條溪水蜿蜒其間,旁邊配以假山怪石,亭臺樓榭,兩側抄手游廊下書房、花廳、靜室、庫房、小間……一應俱全,竟是一處匠心獨蘊,景色絕佳的園林。
朝廷向有規(guī)制,若非損毀或日久年長,地方官員一律不準擅自修衙,徒耗民財,這雙嶼縣如此蕭條冷寂,縣衙后院卻修建得精致如斯,當真讓人大出意料之外,也不知是哪一位前任的杰作,倒也真稱得上風雅之士,但其人現(xiàn)下是怎生光景便不得而知了。
當然,這與他秦霄無關,既然有此妙處,正好受用,以后同夏以真便在這里同起同住,可比京里那處小院寬適得多了。
想想佳人在這園林美景中舞劍的窈窕身姿,不禁悠然神往。
龐錦見他面露喜色,便知是十分中意,又想他們夫妻一路勞頓,這會子定有好些話要說,自然不便打攪,于是先說晚間已備下了宴席與堂尊大人接風洗塵,又吩咐仆廝將他們二人帶來的行裝抬入正房,跟著便欲吩咐眾衙吏散了。
正在這時,卻不料夏以真忽然沉臉道:“我不與他在一處,另去收拾一間房來?!?br/>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便都愣住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秦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