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秀出身于官宦人家,對于“珠履客”這一類權(quán)貴子弟們自然不陌生。最快最全最好看最清爽站:1234也不知是哪一位姓氏的貴族公子出手相助,她心念一動,唇邊泛起一絲偷笑,順手摸向鞋履上的明珠。
裴承秀下手極準(zhǔn)極快,眨眼須臾便若無其事從桌子底冒出頭,迫不及待的抬眸想要看清楚以靴踩住她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然而,清澈目光撞見來者時,她愣住。
居然是上一回在醉仙居訓(xùn)斥過她的俊顏公子!白衣皎皎,宛如夜空之中一輪皓月,孤身端坐于此地,便是引來滿室月光。
裴承秀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化多端。她既驚訝,亦生氣張士貴未能及時探得眼前這位白衣公子的來歷,以至于她又急又氣,臉頰微窘,只能脫口而出道:“怎么是你?你……你怎么能踩我呢?!”
白衣公子聞言,側(cè)過臉龐瞥視裴承秀一眼,放下手中的空酒樽,語調(diào)淡淡,語氣卻透出一種令人難以忽略的責(zé)備:“裴承秀,你為女子,應(yīng)在室靜養(yǎng)?!?br/>
裴承秀長這么大,見過很多個男人像他這般毫不掩飾對她的反感,卻從未聽過像他這般罵人不帶臟字的羞辱言論。震驚于他對于她嗤之以鼻的“女子”及“在室”這四個字,裴承秀的臉色漲得通紅,一時間啞口無言。
白衣公子擱下一枚碎銀,起身欲離開。
裴承秀怒從心中起,下意識邁步上前并以身體擋住他:“等等!你給我解釋清楚,什么叫‘為女子,宜在室靜養(yǎng)’?”
白衣公子回眸,濃眉微蹙。
其實在這一刻,裴承秀能察覺到她說話的嗓音有些細微顫抖,不是氣憤,是委屈。明明知道自己應(yīng)該生氣,卻又不能生氣,因為一旦暴露出她的怒意,她就從陣勢上徹徹底底敗給這位只見過兩回面的陌生男子。
情緒起伏者,必輸無疑。
所以,裴承秀只能強壓心頭不爽快,深吸一口氣:“你叫什么名字?”
似早已預(yù)料會被如此追問,白衣公子平靜的看著裴承秀,不置一詞。
裴承秀的拗勁也上來了:“你既知我姓氏名諱,可知我來歷?”
男人在此刻勾起薄唇,似是冷淡一哂,依然不作回答,卻邁開長腿重新坐回酒桌,舉樽,飲酒自樂,不受干擾。
酒過三巡,白衣公子放下空酒壺,再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面上,起身離開。由始至終,他從未正眼瞧過裴承秀。
裴承秀瞠目結(jié)舌!
任她走過無數(shù)的路,喝過無數(shù)的酒,斗過無數(shù)的男人,打過無數(shù)架,卻從未遇見這么一位冷若冰霜不可接近的“硬釘子”。
她不禁心生怒意。
但是,她到底出身大家,心胸與眼界亦非三六九等之徒可比,她強忍怒火,再一次大步流星追上前,以身擋住他,朝他攤開手心,理直氣壯道:“自古以來,女中豪杰不在少數(shù),如舊隋孝烈將軍花木蘭,代父從軍,征戰(zhàn)沙場;又如本朝平陽公主,擁兵七萬鎮(zhèn)守娘子關(guān),抵御突厥外敵?!?br/>
白衣公子鳳目微斂,視線對上裴承秀手心里一顆通體圓潤的珍珠時,淡然沉穩(wěn)的面龐有了一剎的意外。
半晌,他蹙眉望向裴承秀,語調(diào)冷淡:“裴姑娘竟以孝烈將軍、平陽公主自比?”
見他如此回話,裴承秀立刻怒火暫歇,氣息亦順暢不少,朝他一挑眉,百無禁忌道:“你怎知我這一生無法達成孝烈將軍、平陽公主之功績?如今天下雖定,北方疆域卻并不太平,萬一發(fā)生戰(zhàn)事,我裴承秀雖為女子,卻無懼于生死,愿赴戰(zhàn)場,上陣殺敵?!?br/>
白衣公子不語。
裴承秀覺得自己勝了,心高氣傲道:“見你一表人才,舉止之間傲然自得,頗有魏晉風(fēng)骨,想不到你竟然瞧不起女人,真是可惜……”
“在下并不曾瞧不起裴姑娘?!卑滓鹿拥拇驍嗨〈矫蚱?,“倒是裴姑娘手中的明珠,能否歸還在下?”
裴承秀烏黑的瞳眸轉(zhuǎn)了一圈,杏眼揚起,嘻嘻一笑:“先告訴我你叫什么,我再考慮要不要還給你?!?br/>
方才,她只是想捉弄珠履客,才順手摘下對方鞋履上的一顆珍珠,哪知冤家路窄,居然撞見了他。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他又愛教訓(xùn)人又愛擺架子,那她索性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嘗一嘗被看低的滋味唄。
白衣公子不語,不動聲色凝視著裴承秀。
良久,微蹙的濃眉漸漸的舒展開,低沉渾厚的嗓音響起:“君子不奪人所好。見裴姑娘如此愛不釋手,在下愿將這顆明珠贈予姑娘?!?br/>
這番話聽在裴承秀耳里,卻讓她很不是滋味,柳眉猛然皺起:“什么叫我愛不釋手?你……你占我便宜!”
愛不釋手這四個字用的實在太高明,萬一傳到父親大人那邊,還真以為她裴承秀當(dāng)街調(diào)戲一位秀色可餐的男人,情難自控,喜愛得舍不得放手!
白衣公子正欲回答,一聲震天吼卻突然從身后岔入,生生打斷他——“裴承秀!老子找你找得好苦!”
裴承秀吃了一驚,當(dāng)即回頭,視線捕捉到一位體格相當(dāng)壯碩的大漢,提著一把未出鞘的大刀,虎虎生威的邁入酒館后門,氣勢洶洶朝她奔來!
裴承秀忽然之間覺得頭疼。這個程咬金,去而復(fù)返,真是個麻煩。
程咬金一路迫近,一句比一句吼得高昂:“裴承秀你這個賤婦!老子居然受了你的調(diào)虎離山之計!去你媽的!敢不敢與老子應(yīng)戰(zhàn)一回?!”
裴承秀無可奈何搖了搖頭,三番四次被程咬金用無比粗俗的言語抹黑,她相當(dāng)惱火。話說她與程咬金并無夙仇,她真不明白,不就是與玄甲軍打群架占了上風(fēng)么,不就是連累尉遲敬德吃了一頓板子么,程咬金何苦對自己步步緊逼?
就在裴承秀收斂神色,做好了與程咬金面對面互掐乃至大打出手的準(zhǔn)備時,另一聲輕細亦溫柔的呼喚在身后響起——
“表姐,可讓我好找,你怎么丟下珠兒了?”
此時程咬金距離裴承秀只剩幾步之遙,裴承秀一邊往后退避,一邊本能的循聲望去,果然看見酒館門口處有一位綠衫女子,糟糕的是,綠衫女子正笑盈盈的向她步來。
裴承秀沒功夫分神質(zhì)疑為何在此時此刻不見張士貴,獨見呂珠一人。
情急之下,裴承秀丟給呂珠一個大事不好的警告性目光,再回眸去瞥程咬金時,竟然看見程咬金手中那一柄重達十幾斤的寶刀朝她飛擲而來!
雖然這柄寶刀未出鞘,但若是被砸中腦袋,那也是要在床上哼哼唧唧躺兩天的!這個程咬金,居然偷襲她!
裴承秀的心臟漏跳一拍,本能往旁邊閃避,亦當(dāng)即回頭朝呂珠大喊一聲:“珠兒,快躲開!”
呂珠依舊邁著輕盈的步履迫近,表情懵懂不知:“怎的了?”
眼看著寶刀在空中劃過一個弧線急急的朝呂珠掠去,電光火石之間,裴承秀一個健步?jīng)_上前,伸出雙臂攬住呂珠,以身體庇護她,再一個極靈活的閃身往旁邊避去。
待感覺到一陣疾風(fēng)貼著耳畔拂過去之后,裴承秀這才放心,偏過臉龐去看那柄寶刀,想要確認那柄刀是否落地——
可是,她卻見到了她一生之中第二個既詭異又無法用常理來解答的畫面。
那一柄重達十幾斤的寶刀,劍鞘明明斜斜地插入門板,劍身卻突然脫鞘,似是反彈而出,在空中翻轉(zhuǎn)半圈,刀鋒直直地向她刺來!
裴承秀大驚,倉促之間使出全力推開呂珠,欲往退之時后背卻仿佛撞上了一堵厚墻,一時間竟無路可退。
怎么會是墻呢?應(yīng)該是柱子??!裴承秀在心底驚愕。
似畫地為牢,裴承秀再無機會逃逸,亦無機會全身而退。那柄泛著凌厲白光的寶刀,如有備而來,深深地插入她的左胸口!
這一剎那,裴承秀的思緒是空白的。
她甚至感覺不到胸口處的疼痛,卻只是莫名無奈與傷感,但她又不知道緣何傷感。當(dāng)鮮血從胸口噴涌而出的剎那,她似能體會到心臟在進行最后一次用力收縮,再然后,那些源源不斷涌落的鮮血,仿佛在這一刻帶走了她四肢百骸殘余的力氣,讓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哎,這個殺千刀的程咬金。
裴承秀在心底發(fā)出一聲無可奈的低沉嘆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戰(zhàn)敗于人,在這一刻選擇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向程咬金瞥去,卻只瞥見程咬金臉龐上的神色是那般驚慌失措,明明是個彪形大漢,這會兒好似一頭笨熊,呆佇在白衣公子身旁。
這個殺千刀的程咬金。殺了人,還敢裝無辜。
裴承秀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不可抑制的吐出一口腥稠鮮血,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皆被抽空,軟綿綿地往后倒去。
當(dāng)她的背脊撞上硬邦邦的土地,當(dāng)她頭痛欲裂似要陷入一片混沌黑暗之中,她卻聽見了無比凄涼的抽泣哽噎,似來自于遙遠的地方,卻又異常清晰——
“孫秀,我詛咒你此生此世,不,是永生永世被厲鬼纏身!詛咒你身首異處,不得好死!”
“孫……秀?”當(dāng)這兩個字在腦海里浮現(xiàn)時,裴承秀的視野之中竟浮現(xiàn)出一張模糊難辨卻又有幾分眼熟的面容。她艱難的睜了睜眼,試圖想看清楚那張面容,可是,渾身顫栗的她卻再一次吐出一口濃血,心尖竄過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悲與苦,一瞬間,熱淚奪眶而出。
……
哎。這是怎么了?
裴承秀緩緩的閉上眼,無語,問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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