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無邊，京郊燕山腳下，雁棲湖千頃湖面，碧波蕩漾，成群的大雁在寬闊水面棲息飛翔，花炫、花蘅兩兄妹正臨風(fēng)立于望湖亭上，煮茶論事，往下俯瞰湖光山色，常玥、朱允炆以及劉廌兄妹和玉九娘正在湖中心駕船嬉水，還時不時向在望湖亭的他們倆揮手致意，已是處於深秋，岸上楓葉一片火紅，遠(yuǎn)處是雄偉的邊城，高祖登基后命人重新修葺增建過，如今更顯高大雄渾，隱現(xiàn)在峰巒疊嶂之間，花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嘆道：“太美了，可惜易大哥和林姐姐沒來?！?br/>
    花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你也就見過她一面，如何就念念不忘起來?！?br/>
    花蘅望著清澈湖水道：“要不古人怎么說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呢，林姐姐雖然不愛說話，性格婉順，但是做起事來干脆利落，毫不扭捏，一看就非常人?！?br/>
    花炫回憶了下那天見到的女子，推拿手法嫻熟自如，手指白嫩無繭，拿捏穴位卻準(zhǔn)確而力道適中，不是學(xué)武的，那便是學(xué)醫(yī)的，容光照人，安靜婉約，這樣的女子做正室并不為過，卻僅僅只是易晨的如夫人，而易夫人，常玥的遠(yuǎn)房堂姐，那一副不茍言笑，端莊貴重的樣子，偶然笑起來，面容倒卻是和常玥有幾分廝像，易晨，只怕不是簡單人，他通過常玥來結(jié)交自己這群人，又是為了什么？常玥一向心高氣盛，卻對這位姐夫言聽計從，自己這伙人上次明明已是和常玥結(jié)了仇，他卻仍能忍氣吞聲前來道歉結(jié)交，這太不符合他一貫的性格了。

    而這個遠(yuǎn)方的堂姐和堂姐夫，卻能讓國公大少爺以及少夫人恭恭敬敬的對待，面上是隨和，實(shí)際舉止之間卻謙恭有禮……

    沒聽說過有什么姓易的高門……易晨，常玥的姐夫……花炫忽然覺得什么東西呼之欲出，國舅爺?shù)慕惴蚴钦l還用說么……當(dāng)今圣上姓陳，諱翊……陳翊、易晨?；判奶涌?，仿佛一扇門豁然洞開，心下通明，今上正是接近弱冠的年紀(jì)，年齡上正相合，這樣中秋那晚常玥顯然是接到了上命才匆忙偃旗息鼓而走，而之后又是奉了上命來結(jié)交自己這群人，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自己為何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些，只當(dāng)成普通朋友結(jié)交。

    今上為何要接近我們？花炫心下盤算，他盯著下邊朱允炆和劉廌他們，秋光水色中，劉明舒仿佛一個發(fā)光體一樣，即使身旁有著坊間以美貌著稱的玉婠在側(cè)，也全然比不上她純出天然的麗質(zhì)，眉翠朱唇粉面，不著脂粉，全無修飾，天然一段風(fēng)流，她在朱允炆身邊指著一旁的大雁似乎在說著什么，風(fēng)吹過，頭發(fā)與衣袂飄飄，整個人都充滿著勃勃生機(jī)，她和一般的閨中女子不同，活色生香，敢愛敢恨，熱烈而直接，相校之下，身旁那多次被贊為不似教坊中人，倒如閨中貴女的玉九娘，嚴(yán)妝華服，精心修過的眉毛和描畫過的朱唇，修飾過的矜持完美的笑容，就太過拘泥而少了一段靈氣。

    花炫想起幾次易晨的故意接近，都是在他們幾人結(jié)伴出游，這不是巧合……這樣脫俗生動的女子，恐怕今上從來沒有見過，花炫想起那日憑欄而望，臉上出現(xiàn)無限落寞的那個女子，她只怕也已然洞悉吧，還有那易夫人……那日牽著劉明舒的手說了半天的話，顯然不是隨意的舉止，不過她到底有正室之尊……母儀天下，那位如夫人，依賴的不過是帝皇的寵愛……

    一旁花蘅看他凝目劉明舒許久，促狹地笑道：“大哥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了阿纖姐姐這么久，莫非是知慕少艾，起了蒹葭之思？”

    花炫懶懶笑道：“別胡說，我是在想阿纖都快十八了，還沒定親，也不知道誠意伯怎么想的?！?br/>
    花蘅笑道：“這我卻知道，上門提親的不多，阿纖姐姐統(tǒng)不滿意，誠意伯又寵她，所以一家都不曾應(yīng)，不過伯夫人卻是愁得很，聽說正往京外找，大哥若是有意，趕緊讓娘上門提親，還來得及。”

    花炫低聲斥道：“快別這樣說了，仔細(xì)別人聽到壞了她閨譽(yù)，再說我喜歡的也不是這樣的……”

    花蘅嬌波流動：“那大哥卻是喜歡那樣的呀，別以為我不知道，爹娘給你相看了好幾家你都不滿意?！?br/>
    花炫笑而不答。

    花蘅又看了看在舟中的三人，笑道：“其實(shí)阿纖姐姐和朱大哥很是相配，可惜朱大哥卻已經(jīng)訂了南京魏國公徐家的女兒了，聽說是他祖母訂的?！?br/>
    花炫微微笑了，作為庶子，朱允炆能繞過嫡母，由祖母為她訂下門第顯赫的魏國公府，太后外家，徐家貴女為妻，甚至比其兄長的婚事看上去還好，這顯然是對嫡母權(quán)威的挑戰(zhàn)，而歸仁伯府里頭，只怕也經(jīng)過了一番較量權(quán)衡。

    他也看向下方，朱允炆和阿纖的感情，他們幾乎都心知肚明，但是也全都糊涂著不挑明，誠意伯心里自然有數(shù)，所以每次出游劉廌都有隨同，他們也只不過發(fā)乎情止乎禮而已。誠意伯一直是皇家看重扶持的煊赫世家，歸仁伯卻是敗軍之將的后代，不過是高祖為安其余降將的心而封的爵位，實(shí)則在京中毫無權(quán)勢，不被欺負(fù)已是外人看在其姻親常家的面上了。誠意伯如何舍得讓唯一的嫡女嫁入這樣的人家，他們不過是有緣無分罷了，而如今，他想起易晨那生機(jī)勃勃的雙眼，只怕誠意伯現(xiàn)在再籌謀愛女的婚事，也來不及了吧。

    斜陽夕照，湖水粼粼生光，朱允炆在船頭迎風(fēng)飲了幾杯酒，好友佳人在畔，不禁想起一闋，用筷子敲小碟放聲唱到：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yuǎn)、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十里揚(yáng)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br/>
    卻是一支《琵琶仙》，玉九娘吹起玉笛伴奏，常玥也手持酒杯斜倚在船頭，帶著七分酒意大聲叫好，上闋方落，劉明舒已是清聲揚(yáng)起，接了下闋：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jié)。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xì)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guān)，故人初別。”

    唱罷二人相顧而笑，只覺知己生平、快慰當(dāng)下。

    上頭聽曲的花蘅卻皺眉道：“今日是出來游玩甚是快活，何故卻唱此感懷傷別之詞，實(shí)在不祥。”

    花鉉笑道：“不過是偶然一曲罷了，你們女子多愛姜燮之詞，你朱大哥是要唱給你阿纖姐姐聽，自是選詞曲清麗的唱去，好讓她歡喜，哪有這多顧慮，不過是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罷了，你卻當(dāng)了真。”

    花蘅轉(zhuǎn)念一想，便也釋然。

    然而時過不久，他們兄妹回憶起當(dāng)年雁棲湖上這曲琵琶仙，卻都是感懷嗟嘆，一語成讖。

    “上諭：咨誠意伯之女劉氏，公輔之門，清白流慶，世德鐘祥，崇勛啟秀，茲以冊印、封爾為貴妃。爾其淑慎有加、尚祗承夫休命，溫恭益懋、期永集夫繁禧?！?br/>
    一道圣旨，在京城激起軒然大波。

    且不提群臣們對一直重文輕武的昭平帝突如其來的舉止反復(fù)揣摩推測，武將們歡欣鼓舞。鐘粹宮內(nèi)，正滿心歡喜一心籌備皇長子滿月宴的德妃猶如被淋了一瓢冷水，呆了半日，冷笑道：“我道皇后這段日子如何這般老實(shí)，連滿月宴也全交給我操持，還許了我隨意支取，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誠意伯府那小丫頭，無才無德，終日混跡在男人堆里，舞刀弄槍，粗魯不文，全無一絲大家閨秀的氣派，如何當(dāng)?shù)闷鹳F妃一位！”

    言罷一口氣終究咽不下去，到底砸了一只青花鳳穿花纏枝花瓶碎為齏粉，須知她出身高門，父兄均在高位，她卻歷來謹(jǐn)言慎行，入宮二年，小心翼翼的服侍太后，尊著皇后，揣摩帝心，好不容易才尋到機(jī)會讓昭平帝青眼有加，又誕下皇長子，才在太后的首肯下，升為德妃，仍不敢有一絲輕忽，步步為營，眼看自己就要成為內(nèi)宮皇后之下第一人，孰料皇后一出手，就輕輕松松把個嫁不出去的粗魯丫頭封了貴妃，彷如一攤狗屎壓在自己頭上，簡直是對她兩年的精心綢繆是莫大的侮辱，這叫她如何能吞下這口氣。

    一旁紅袖小心翼翼地說：“府里傳來消息說，皇上數(shù)次微服出訪都和她以及國舅爺、歸仁伯庶子、東丘郡侯之子一起出游，只怕早有私情，畢竟身出高門，誠意伯一向得高祖、先皇青眼相加，請娘娘小心仔細(xì)，謀定而后動，萬萬不可妄動，壞了當(dāng)前大好局面?！?br/>
    德妃平復(fù)了下心情，道：“傳話出去，叫他們仔細(xì)查查那劉氏在宮外的底，本宮不信她在宮外放浪形骸，沒有落下把柄?！庇洲D(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心道：最好她別在宮外和皇上做下什么好勾當(dāng)，若是處子之身早已不保，被太后知道，如何能容得下這等失節(jié)之婦，冷笑道：“給我備下車駕，本宮要去慈寧宮拜見太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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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