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別院就在展若寒的洛陽將軍府之中，洛陽和長安都設(shè)有正三品懷化大將軍一職，看來他已經(jīng)從云麾將軍升職為懷化大將軍，按照品級這座府邸應(yīng)該如長安的祝旺將軍府一樣，占地朗闊，恢弘大氣。

    在院子中往來游弋了一個下午，也聽得院門外傳來過一些聲音，無非是守門的士兵巡邏交接的聲音，除此之外，一片靜寂，只有院子中那沒膝雜草中傳來蟋蟀的鳴叫聲。

    如果他就將我囚禁在這里，不用奢望度過余生，過不了幾天我可能就會瘋掉，我并不是害怕這里的陰森冷清，而是心中的牽掛時(shí)時(shí)像螞蟻一般在啃噬我的心。

    當(dāng)夜幕降臨的時(shí)候，高墻之外的天空隱隱有府中的燈光，墻內(nèi)卻是一片漆黑，漸漸伸手不見五指，回到房間內(nèi)在落滿塵垢的桌子柜子里摸索了半晌，也找不到一盞油燈，一根火燭。

    冰冷的木床上沒有被褥，好在時(shí)下是七月的天氣，夜里并不寒涼，摸黑在院中采了些蒿草用枯枝扎了把掃帚，掃了掃床上的灰塵，和衣靠在床頭，直到月上中天，卻是半分睡意也無。

    窗欞上糊著的白紙已經(jīng)破敗不堪，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在夜風(fēng)中飄忽的窗紙颯颯作響，幽黑窗外便是那一排十幾個埋葬著西疆游魂的土包，若是尋常人，只怕此刻早已經(jīng)嚇得魂飛魄散了。

    只是我自幼便是在絕境中掙扎求生，太多的鮮血，殺戮，太多的生死離別，在烈日下輾轉(zhuǎn)奔波，在冷月下躑躅獨(dú)行，相比之下，這樣的境遇也算不得什么。

    是要一閉上眼睛，歡顏的小臉便浮現(xiàn)在眼前，“娘親……”那甜糯的聲音好像就回蕩在耳邊，不知何時(shí)陷入了凌亂的夢境，午夜夢回卻是滿臉的濡濕。

    這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似夢似醒，直至黎明時(shí)分才睡得深沉了一些，卻仿佛是誰的手指輕輕拂過我臉上的淚痕，羽毛般輕柔卻是冰冷得似乎沒有溫度……

    “歡顏……”低低呢喃一聲，在冰冷的床板上抱緊了身子，發(fā)出了長長一聲的抽噎，“娘親好想你……”如果是夢境，就賜我一刻的溫暖，能夠擁抱她，即便是夢中也好。

    那清涼的溫度似乎微微一顫，羽毛般的觸感消失在空氣中，緩緩張開雙眸，眼前依舊暗黑一片，只有風(fēng)吹打著破舊的木門，咯吱吱的發(fā)出搖曳的聲音。

    微微一聲喟嘆，不過是個夢境……

    清晨的霞光透進(jìn)了窗欞，我坐在房間的一面古鏡前怔怔發(fā)呆，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形容灰敗，那曾經(jīng)燦若星子的清水明眸中都是紅紅的血絲，弧度美好的唇卻沒有一分的血色。

    不能再這樣下去，今天是被囚禁的第三日，離開我這么久，歡顏不知道會怎樣，這個孩子出生時(shí)身體怯弱，哭得久了就會引發(fā)哮癥……

    必須要做點(diǎn)什么，我已經(jīng)失去了先時(shí)的冷靜，在房間院內(nèi)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敲墻壁，踢大門，都杳無回音，當(dāng)小腳門傳來開鎖的聲音時(shí)，我如同見到救星一般撲了過去，可是腳門的上邊鑄了鐵欄，只是下面只余一個半尺見方的開口，可能是就舊時(shí)貓狗進(jìn)出的通道。

    如今守門的軍士通過這方小小的開口，把那兩碗殘羹剩飯給我放進(jìn)院子里來。

    “我要見展若寒！告訴你們將軍，我要見他！”我?guī)缀跏欠诘厣蠈χ鴱澭鼜哪_門開口處送飯的士兵大聲喊著，他卻默然無語，只是把飯菜伸手放進(jìn)來，便關(guān)了腳門嘩楞楞一聲上了鐵鎖。

    我的理智幾乎在那一瞬崩潰，一腳踢飛了那兩碗飯菜，飯碗撞擊在銅門之上，碎瓷迸射，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展若寒，你出來見我！”

    我喊得聲音嘶啞，高墻之外卻沒有絲縷的聲息，仿佛這個世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逐漸冷靜下來后，我知道我唯有這樣賭上一次，才可能會見到他，若他真的永遠(yuǎn)就這把我幽禁在這里，我可能再也沒有機(jī)會擁抱我的歡顏。

    在焉耆的囚室為了救顧南風(fēng)我也是孤注一擲，這一次和上一次如此相似，我的籌碼都是分量不夠，但已是傾盡我的所有。

    貓捉到老鼠之后通常是戲耍夠了才慢慢吃掉，我就是展若寒的老鼠，我唯一的籌碼就是在他耍弄夠我之前不會輕易讓我死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為了歡顏，我不能輸。

    一天粒米未盡，軍士按時(shí)送飯，除了早晨打翻的，每次的飯菜都原封不動，守門的士兵必定不敢讓我何閃失，這是我能給展若寒傳遞訊息的唯一方法。

    到了晚上，軍士推進(jìn)來的飯菜與往日有了很大不同，居然是我喜歡的西域面食，四碟精致菜色，滿院飄香，微微挑挑唇角，還是有變化了不是，只是仍舊看不到展若寒的身影。

    誘人的香味虛浮在空間里，饑餓讓我的胃絞痛在一處，我蜷縮在床上，面無人色，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我緊咬著嘴唇，不知道自己還能捱上多久。

    夜半時(shí)分，身體灼熱起來，仿佛置身于沸騰的洪爐，炙烤得咽喉劇痛，唇齒之中一點(diǎn)津液也無，嘴唇干燥得裂開了口子，微微一動，鉆心般的疼痛。

    隨著岳仲景夫婦來到洛陽的這五年，也許是我人生中最安適祥和的時(shí)光，有夫人憐愛，有愛女繞膝，拋卻了往事，塵封了心魔，每日清茶淡飯，勤勉勞作，反倒是身體康健起來，再加上本身的功夫底子就好，幾乎很少生病。

    只是沒想到被展若寒擄回懷化大將軍府僅幾日的辰光，憂心如焚，又刻意節(jié)食了兩日，竟然在夜半高燒起來，病勢如山。

    艱難爬起身來，桌上有碗燒開的井水，我搖晃著來到桌邊，捧起水碗一飲而盡，手指都在微微的顫抖，我希望通過絕食見到展若寒，但是不能讓自己病倒，我雖不吃東西，但是還要想方設(shè)法保持體力，否則我的計(jì)劃都是前功盡棄。

    白日見到院中那及膝的蒿草中有幾株開著細(xì)小藍(lán)色花朵的鴨跖草，雖不對癥，但是卻可以退燒，掙扎著來到院中，借著月光找尋，終于找到了那幾株草藥，摘了那些鴨蹼一般的葉子，心中喜慰，站起身來，卻是漫天漫地的暈眩。

    含著鴨跖草青澀的苦味入睡，這一夜昏昏沉沉倒也不是那般的難熬，有了這幾株草藥，這一夜竟也有驚無險(xiǎn)的過來了，翌日的窗外陽光已經(jīng)日上三竿，我卻沒有體力再爬起身來，思維混混沌沌，似睡非睡。

    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時(shí)，乍開始我還以為是夢境，直到聽到大門口傳來的清晰的對話聲音，“將軍，已經(jīng)整整三日了，屬下?lián)Q了菜色，還是一口也沒動，前兩日屬下從門縫里瞧著，她還不時(shí)在院子里走動，今兒起就沒見到人影，屬下心里實(shí)在沒譜兒了才稟告將軍……”

    “誰給你的膽子到現(xiàn)在才說？”展若寒冷冽的聲音好像要凝成了冰。

    “將軍息怒，這姑娘鬧起來的第一日屬下就去通稟將軍了，只是將軍正在外公干，只見到了三姨娘，三姨娘說，不用理她，這下賤坯子骨頭硬著呢，死不了的……”士兵唯唯諾諾，噤若寒蟬。

    “滾。”那從齒縫中透出來的字讓人覺得透骨的寒澈，士兵們關(guān)上大門退出門外，只余下那熟悉的腳步聲一步步接近房間。

    掉了半個折頁的木門被吱呀呀的推開，滿是塵灰斗室中如雨后春風(fēng)般帶進(jìn)了清涼的氣息，我蜷縮在冰涼的床板之上，微闔著長睫一動不動。

    他靜靜佇立在門口，忽然呼吸沉滯了起來，走到我身邊的時(shí)候，腳步已經(jīng)不再像剛進(jìn)院門時(shí)的那般從容。

    “赫連云笙。”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脖頸處的脈搏，指節(jié)冰涼，讓我的依舊灼熱的肌膚應(yīng)激的一顫，他托起我的上身，手指覆蓋在我的額頭上想要試試我的溫度，卻是覺得眼前寒光一閃，他的人微微便怔在那里。

    在他的懷中，我緩緩張開被夜間高熱燒紅的雙眸，眸光中俱是他清雋無儔的俊美身影，他的眼睛深深凝睇著我，一分哂笑，一分嘲諷，一分慍怒，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那日被我撞碎的瓷碗有一瓣長長的碎片，瓷片的末端纏了片撕下的衣襟，這幾日已被我磨得如匕首般鋒利，此刻這柄鋒利的瓷片就抵在他喉嚨的動脈處，只要他稍有動作，就會在那潔白如玉的肌膚之上吻開凄婉的紅色花朵……

    他默默凝視我，什么都沒說，平靜無波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在等我開口。

    “我不能留在這里……”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一說話嘴唇上口子便綻開來，痛得鉆心，“放我走，展若寒?！?br/>
    他眸光閃動，勾了勾唇角，瞥一眼脖頸處的鋒利瓷片，“好啊，赫連云笙的本事是越來越大了，我就說能從萬丈絕壁逃生的女子，又怎么會折翼在一座小小的院落中，你從將軍府逃到西域，我花了整整一年時(shí)間找你，你墜下佛手峰不知生死，我又用了整整五年的時(shí)間搜索你的蹤跡……”

    他驀然起身，對那瓷片視若惘顧，鋒利的瓷片竟把他的頸部劃了一條深深的血口子，我的心中突地一跳，趕緊隨著他起身，手中的碎片仍舊抵在他的脖頸處，只是手已經(jīng)在簌簌發(fā)抖，把持不定。

    “人生在世，又有幾個六年……”他的目光一痛，長睫像是被焰火焚燒的蝶翅一般忽閃了一下，“你就這樣恣意闖進(jìn)我的人生，又幾次三番恣意的溜走，你說，這一次我會不會放你走？”

    “你……”心中焦灼，話未出口，卻已是眼前一花，后背劇痛，電光時(shí)候的瞬間他已經(jīng)突然發(fā)力將我狠狠撞擊在身后的墻壁之上，隨后握著利器的手腕已經(jīng)被他反手握住，撞上墻壁，瓷片脫手而出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你的劍一直就快不過我！你幾次三番的離開我，先是有顧南風(fēng)，秦默，這一回又是為了什么，”他反扭過我的手，抬起我的下巴，熟悉的清冽呼吸吹拂著我的面龐，“給我一個理由，赫連云笙，否則，我發(fā)誓，這是我最后一次來見你?！?br/>
    他的話猶如重錘一般砸在我的胸口，讓我的心中口中都翻涌著腥甜的氣息，拼命積攢起來的力氣在那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個破敗的玩偶娃娃一樣被掛在墻壁上。

    歡顏，娘親沒用，在他的面前娘親總是束手無策，只能逃了又逃，躲了又躲。

    眼淚順著面頰潺潺而下，我咬了咬唇，下定決心抬起頭，哀哀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必須離開，我還有個女兒，不能讓她離開娘親……”

    他一愣，清俊的面龐冷凝成冰山雕塑一般，良久，才緩緩說道，“歡顏是嗎？”

    我的鎮(zhèn)定和理智又在那個瞬間崩潰，再無暇顧及他如何知曉歡顏的名字，只是無助的淚雨紛飛，“她出生之后就沒離開過我，現(xiàn)下不知道哭得怎樣了……展若寒，我求求你，放我走，她有哮癥，發(fā)作起來很危險(xiǎn)……”

    他松開手，我的身子便軟垂下去，匍匐在他的腳邊，渾身像篩糠般顫抖，高熱和饑餓帶來的虛弱讓我渾身都是淋漓的冷汗，眼前是厚重的金星四射。

    “顧南風(fēng)的女兒對嗎？”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仰頭望去，他臉上的線條已經(jīng)像刀鋒般冷厲，冷凝了片刻，他俯身抱起我，徑直向大床走去。

    “展若寒……”他眼神中的決絕，讓我渾身冰冷，他看我的樣子讓我意識到也許自己犯下了最大的錯誤……

    “如果你讓我覺得滿意，我也許會讓你見到你的女兒?！彼淅淝旋X，一字一頓。

    我的人被拋落在冰冷的床板之上，他佇立在我的面前，修長的手指開始解著翩然白衣上的扣子，除卻唇邊一絲冷魅的笑意，炯炯黑瞳，俊美如修羅的臉上再無任何表情……

    這座別院就在展若寒的洛陽將軍府之中，洛陽和長安都設(shè)有正三品懷化大將軍一職，看來他已經(jīng)從云麾將軍升職為懷化大將軍，按照品級這座府邸應(yīng)該如長安的祝旺將軍府一樣，占地朗闊，恢弘大氣。

    在院子中往來游弋了一個下午，也聽得院門外傳來過一些聲音，無非是守門的士兵巡邏交接的聲音，除此之外，一片靜寂，只有院子中那沒膝雜草中傳來蟋蟀的鳴叫聲。

    如果他就將我囚禁在這里，不用奢望度過余生，過不了幾天我可能就會瘋掉，我并不是害怕這里的陰森冷清，而是心中的牽掛時(shí)時(shí)像螞蟻一般在啃噬我的心。

    當(dāng)夜幕降臨的時(shí)候，高墻之外的天空隱隱有府中的燈光，墻內(nèi)卻是一片漆黑，漸漸伸手不見五指，回到房間內(nèi)在落滿塵垢的桌子柜子里摸索了半晌，也找不到一盞油燈，一根火燭。

    冰冷的木床上沒有被褥，好在時(shí)下是七月的天氣，夜里并不寒涼，摸黑在院中采了些蒿草用枯枝扎了把掃帚，掃了掃床上的灰塵，和衣靠在床頭，直到月上中天，卻是半分睡意也無。

    窗欞上糊著的白紙已經(jīng)破敗不堪，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在夜風(fēng)中飄忽的窗紙颯颯作響，幽黑窗外便是那一排十幾個埋葬著西疆游魂的土包，若是尋常人，只怕此刻早已經(jīng)嚇得魂飛魄散了。

    只是我自幼便是在絕境中掙扎求生，太多的鮮血，殺戮，太多的生死離別，在烈日下輾轉(zhuǎn)奔波，在冷月下躑躅獨(dú)行，相比之下，這樣的境遇也算不得什么。

    是要一閉上眼睛，歡顏的小臉便浮現(xiàn)在眼前，“娘親……”那甜糯的聲音好像就回蕩在耳邊，不知何時(shí)陷入了凌亂的夢境，午夜夢回卻是滿臉的濡濕。

    這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似夢似醒，直至黎明時(shí)分才睡得深沉了一些，卻仿佛是誰的手指輕輕拂過我臉上的淚痕，羽毛般輕柔卻是冰冷得似乎沒有溫度……

    “歡顏……”低低呢喃一聲，在冰冷的床板上抱緊了身子，發(fā)出了長長一聲的抽噎，“娘親好想你……”如果是夢境，就賜我一刻的溫暖，能夠擁抱她，即便是夢中也好。

    那清涼的溫度似乎微微一顫，羽毛般的觸感消失在空氣中，緩緩張開雙眸，眼前依舊暗黑一片，只有風(fēng)吹打著破舊的木門，咯吱吱的發(fā)出搖曳的聲音。

    微微一聲喟嘆，不過是個夢境……

    清晨的霞光透進(jìn)了窗欞，我坐在房間的一面古鏡前怔怔發(fā)呆，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形容灰敗，那曾經(jīng)燦若星子的清水明眸中都是紅紅的血絲，弧度美好的唇卻沒有一分的血色。

    不能再這樣下去，今天是被囚禁的第三日，離開我這么久，歡顏不知道會怎樣，這個孩子出生時(shí)身體怯弱，哭得久了就會引發(fā)哮癥……

    必須要做點(diǎn)什么，我已經(jīng)失去了先時(shí)的冷靜，在房間院內(nèi)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敲墻壁，踢大門，都杳無回音，當(dāng)小腳門傳來開鎖的聲音時(shí)，我如同見到救星一般撲了過去，可是腳門的上邊鑄了鐵欄，只是下面只余一個半尺見方的開口，可能是就舊時(shí)貓狗進(jìn)出的通道。

    如今守門的軍士通過這方小小的開口，把那兩碗殘羹剩飯給我放進(jìn)院子里來。

    “我要見展若寒！告訴你們將軍，我要見他！”我?guī)缀跏欠诘厣蠈χ鴱澭鼜哪_門開口處送飯的士兵大聲喊著，他卻默然無語，只是把飯菜伸手放進(jìn)來，便關(guān)了腳門嘩楞楞一聲上了鐵鎖。

    我的理智幾乎在那一瞬崩潰，一腳踢飛了那兩碗飯菜，飯碗撞擊在銅門之上，碎瓷迸射，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展若寒，你出來見我！”

    我喊得聲音嘶啞，高墻之外卻沒有絲縷的聲息，仿佛這個世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逐漸冷靜下來后，我知道我唯有這樣賭上一次，才可能會見到他，若他真的永遠(yuǎn)就這把我幽禁在這里，我可能再也沒有機(jī)會擁抱我的歡顏。

    在焉耆的囚室為了救顧南風(fēng)我也是孤注一擲，這一次和上一次如此相似，我的籌碼都是分量不夠，但已是傾盡我的所有。

    貓捉到老鼠之后通常是戲耍夠了才慢慢吃掉，我就是展若寒的老鼠，我唯一的籌碼就是在他耍弄夠我之前不會輕易讓我死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為了歡顏，我不能輸。

    一天粒米未盡，軍士按時(shí)送飯，除了早晨打翻的，每次的飯菜都原封不動，守門的士兵必定不敢讓我何閃失，這是我能給展若寒傳遞訊息的唯一方法。

    到了晚上，軍士推進(jìn)來的飯菜與往日有了很大不同，居然是我喜歡的西域面食，四碟精致菜色，滿院飄香，微微挑挑唇角，還是有變化了不是，只是仍舊看不到展若寒的身影。

    誘人的香味虛浮在空間里，饑餓讓我的胃絞痛在一處，我蜷縮在床上，面無人色，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我緊咬著嘴唇，不知道自己還能捱上多久。

    夜半時(shí)分，身體灼熱起來，仿佛置身于沸騰的洪爐，炙烤得咽喉劇痛，唇齒之中一點(diǎn)津液也無，嘴唇干燥得裂開了口子，微微一動，鉆心般的疼痛。

    隨著岳仲景夫婦來到洛陽的這五年，也許是我人生中最安適祥和的時(shí)光，有夫人憐愛，有愛女繞膝，拋卻了往事，塵封了心魔，每日清茶淡飯，勤勉勞作，反倒是身體康健起來，再加上本身的功夫底子就好，幾乎很少生病。

    只是沒想到被展若寒擄回懷化大將軍府僅幾日的辰光，憂心如焚，又刻意節(jié)食了兩日，竟然在夜半高燒起來，病勢如山。

    艱難爬起身來，桌上有碗燒開的井水，我搖晃著來到桌邊，捧起水碗一飲而盡，手指都在微微的顫抖，我希望通過絕食見到展若寒，但是不能讓自己病倒，我雖不吃東西，但是還要想方設(shè)法保持體力，否則我的計(jì)劃都是前功盡棄。

    白日見到院中那及膝的蒿草中有幾株開著細(xì)小藍(lán)色花朵的鴨跖草，雖不對癥，但是卻可以退燒，掙扎著來到院中，借著月光找尋，終于找到了那幾株草藥，摘了那些鴨蹼一般的葉子，心中喜慰，站起身來，卻是漫天漫地的暈眩。

    含著鴨跖草青澀的苦味入睡，這一夜昏昏沉沉倒也不是那般的難熬，有了這幾株草藥，這一夜竟也有驚無險(xiǎn)的過來了，翌日的窗外陽光已經(jīng)日上三竿，我卻沒有體力再爬起身來，思維混混沌沌，似睡非睡。

    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時(shí)，乍開始我還以為是夢境，直到聽到大門口傳來的清晰的對話聲音，“將軍，已經(jīng)整整三日了，屬下?lián)Q了菜色，還是一口也沒動，前兩日屬下從門縫里瞧著，她還不時(shí)在院子里走動，今兒起就沒見到人影，屬下心里實(shí)在沒譜兒了才稟告將軍……”

    “誰給你的膽子到現(xiàn)在才說？”展若寒冷冽的聲音好像要凝成了冰。

    “將軍息怒，這姑娘鬧起來的第一日屬下就去通稟將軍了，只是將軍正在外公干，只見到了三姨娘，三姨娘說，不用理她，這下賤坯子骨頭硬著呢，死不了的……”士兵唯唯諾諾，噤若寒蟬。

    “滾?！蹦菑凝X縫中透出來的字讓人覺得透骨的寒澈，士兵們關(guān)上大門退出門外，只余下那熟悉的腳步聲一步步接近房間。

    掉了半個折頁的木門被吱呀呀的推開，滿是塵灰斗室中如雨后春風(fēng)般帶進(jìn)了清涼的氣息，我蜷縮在冰涼的床板之上，微闔著長睫一動不動。

    他靜靜佇立在門口，忽然呼吸沉滯了起來，走到我身邊的時(shí)候，腳步已經(jīng)不再像剛進(jìn)院門時(shí)的那般從容。

    “赫連云笙?！彼氖种复钌衔业牟鳖i處的脈搏，指節(jié)冰涼，讓我的依舊灼熱的肌膚應(yīng)激的一顫，他托起我的上身，手指覆蓋在我的額頭上想要試試我的溫度，卻是覺得眼前寒光一閃，他的人微微便怔在那里。

    在他的懷中，我緩緩張開被夜間高熱燒紅的雙眸，眸光中俱是他清雋無儔的俊美身影，他的眼睛深深凝睇著我，一分哂笑，一分嘲諷，一分慍怒，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那日被我撞碎的瓷碗有一瓣長長的碎片，瓷片的末端纏了片撕下的衣襟，這幾日已被我磨得如匕首般鋒利，此刻這柄鋒利的瓷片就抵在他喉嚨的動脈處，只要他稍有動作，就會在那潔白如玉的肌膚之上吻開凄婉的紅色花朵……

    他默默凝視我，什么都沒說，平靜無波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在等我開口。

    “我不能留在這里……”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一說話嘴唇上口子便綻開來，痛得鉆心，“放我走，展若寒。”

    他眸光閃動，勾了勾唇角，瞥一眼脖頸處的鋒利瓷片，“好啊，赫連云笙的本事是越來越大了，我就說能從萬丈絕壁逃生的女子，又怎么會折翼在一座小小的院落中，你從將軍府逃到西域，我花了整整一年時(shí)間找你，你墜下佛手峰不知生死，我又用了整整五年的時(shí)間搜索你的蹤跡……”

    他驀然起身，對那瓷片視若惘顧，鋒利的瓷片竟把他的頸部劃了一條深深的血口子，我的心中突地一跳，趕緊隨著他起身，手中的碎片仍舊抵在他的脖頸處，只是手已經(jīng)在簌簌發(fā)抖，把持不定。

    “人生在世，又有幾個六年……”他的目光一痛，長睫像是被焰火焚燒的蝶翅一般忽閃了一下，“你就這樣恣意闖進(jìn)我的人生，又幾次三番恣意的溜走，你說，這一次我會不會放你走？”

    “你……”心中焦灼，話未出口，卻已是眼前一花，后背劇痛，電光時(shí)候的瞬間他已經(jīng)突然發(fā)力將我狠狠撞擊在身后的墻壁之上，隨后握著利器的手腕已經(jīng)被他反手握住，撞上墻壁，瓷片脫手而出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你的劍一直就快不過我！你幾次三番的離開我，先是有顧南風(fēng)，秦默，這一回又是為了什么，”他反扭過我的手，抬起我的下巴，熟悉的清冽呼吸吹拂著我的面龐，“給我一個理由，赫連云笙，否則，我發(fā)誓，這是我最后一次來見你?！?br/>
    他的話猶如重錘一般砸在我的胸口，讓我的心中口中都翻涌著腥甜的氣息，拼命積攢起來的力氣在那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個破敗的玩偶娃娃一樣被掛在墻壁上。

    歡顏，娘親沒用，在他的面前娘親總是束手無策，只能逃了又逃，躲了又躲。

    眼淚順著面頰潺潺而下，我咬了咬唇，下定決心抬起頭，哀哀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必須離開，我還有個女兒，不能讓她離開娘親……”

    他一愣，清俊的面龐冷凝成冰山雕塑一般，良久，才緩緩說道，“歡顏是嗎？”

    我的鎮(zhèn)定和理智又在那個瞬間崩潰，再無暇顧及他如何知曉歡顏的名字，只是無助的淚雨紛飛，“她出生之后就沒離開過我，現(xiàn)下不知道哭得怎樣了……展若寒，我求求你，放我走，她有哮癥，發(fā)作起來很危險(xiǎn)……”

    他松開手，我的身子便軟垂下去，匍匐在他的腳邊，渾身像篩糠般顫抖，高熱和饑餓帶來的虛弱讓我渾身都是淋漓的冷汗，眼前是厚重的金星四射。

    “顧南風(fēng)的女兒對嗎？”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仰頭望去，他臉上的線條已經(jīng)像刀鋒般冷厲，冷凝了片刻，他俯身抱起我，徑直向大床走去。

    “展若寒……”他眼神中的決絕，讓我渾身冰冷，他看我的樣子讓我意識到也許自己犯下了最大的錯誤……

    “如果你讓我覺得滿意，我也許會讓你見到你的女兒。”他冷冷切齒，一字一頓。

    我的人被拋落在冰冷的床板之上，他佇立在我的面前，修長的手指開始解著翩然白衣上的扣子，除卻唇邊一絲冷魅的笑意，炯炯黑瞳，俊美如修羅的臉上再無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