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盡的幽邃深暗取代了他們的視界。
被空曠幽深包圍的失重感接踵而來,這是顧見誠第一次以肉身直接進入靈界。
那種仿佛置身于浩渺虛無中的感覺,讓他很快聯(lián)想到了不久前,在進入那座恢弘宮殿前的遭遇。
他下意識向下看去。
預(yù)想中的厚重迷霧中交錯著斑斕長河的景象并沒有出現(xiàn),有的只是一片幽邃深空。
有風(fēng)自下吹來,夾雜著灰燼和塵埃的味道。
這就是靈界,永遠都是無限廣袤,神秘是它的代名詞,沒有人能探清它的盡頭,也沒人知道下一刻會遇到什么。
姬友成的舉動不僅讓定北王出乎意料,也完全出乎了顧見誠的意料。
他原本沒打算就這么貿(mào)然進入靈界。
訓(xùn)練營的教官明確警告過他們,以肉身直接進入靈界,身心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侵蝕,嚴重者會出現(xiàn)不可扭轉(zhuǎn)的癥狀。
在剛才的設(shè)想中,最好的結(jié)果是他借助古蛇的力量,將那男人放逐,讓他自己去尋找大淵陣營的邪神、魔神聊聊神座的歸屬。
大淵的神座從未真正淪陷,那些大淵陣營的神靈,他已經(jīng)在不久前見過了。
雖然一眼剎那,不算是正式的會晤,卻足以證實大淵神系并非真正消失。
祂們只是如少女所處的帝國一樣,暫時長眠在了時間也無法干涉的斷層,等待著大淵的王為他們指引歸途。
汲取了腐蝕之種留下的神性之花,讓顧見誠解鎖了更多的信息,也得到了關(guān)鍵的方向——收集神性。
在此前,無論是在夢中回到四千多年前,還是抵達那座恢弘宮殿,又或是回應(yīng)信徒的禱告,這些都如一個個連鎖的謎團,從未真正解決任何一個,他甚至連鎖眼都沒找到。
而現(xiàn)在,他找到了最關(guān)鍵的鑰匙。
三人中,胖子大呼小叫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有人握住了顧見誠的手,同時塞進了一張折好的紙,然后將他推開。
那人赫然是姬友成。
“姬文傾一時間追不上來,但我們必須分開,因為我是姬氏血裔,他能根據(jù)同族血脈追蹤我的位置。古音多遺跡不要去了,那里是我們精心布下的陷阱,殺不死姬文傾,也能拖慢他的腳步……”
姬友成將顧見誠推向胖子的方向,笑容中夾雜著無奈與歉意:
“抱歉,阿誠,從昨夜到現(xiàn)在,有些事一直沒機會出口,甚至還夾雜著些許試探之意,不過后者是姬師的安排,你還是歸去后找姬師算賬吧……”
“關(guān)于你道標的身份,姬師早在一周前就有預(yù)測,聯(lián)合我們布下此局。”
“姬師說那張紙上,有你需要的信息,不過到底是什么,我可沒偷看過……”
“對了,千鈞,不提前告訴你是老王的意思,他怕你沉不住氣,你找他別找我……”
一圈圈符號漣漪在他腳下憑空擴散,最終重疊合一,于腳下開辟出通往未知的門戶。
“抱歉,先走一步,算賬的話,等大家一起回了帝都再說吧。”
丟完所有的鍋,姬友成雙手合十,歉意躬身,笑容爽朗。
他已經(jīng)成功確認了某個坐標,卻顯然沒準備帶上顧見誠二人。
胖子想伸手抓住這混蛋,可下一瞬間,姬友成已經(jīng)消失在了原地。
這就是被譽為一切中轉(zhuǎn)站的靈界,只要你掌握著相對的坐標,理論上能通往任何地方。
胖子愣了幾秒,頹然地放下手,轉(zhuǎn)頭看向顧見誠,眼中滿是茫然。
他是幾人最迷惘的,剛才姬老五說的話,證實了這是一場針對顧見誠的“局”,而且在一周前就已開始布置了。
而一周前他才得知要前往古音多遺跡的事,也就是說,這場“局”連他也算計在內(nèi)。
按照姬老五臨走前甩的鍋,他得去找姓王的算總賬,而顧見誠則要去找姬師算賬。
胖子盯著一聲不吭的顧見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見誠,你……現(xiàn)在真是大淵的道標?”
顧見誠此刻出奇的平靜,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
他想了想,給了胖子一個“差不多”的答案。
“……難不成姬師其實在前線立下了不世功勛,全攢著給你倆了?”
胖子被堵了半晌,才算放出一句話。
顧見誠很想告訴他,這事得反過來說,不是因為有姬師他才被選中為大淵道標,而是在不久的未來因為有他這個好弟子,姬師才會被選為大淵道標……
考慮到低調(diào)準則,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含蓄地只回了在胖子眼中意義不明的兩個字:
“反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此刻出奇地冷靜,哪怕現(xiàn)在那位定北王突然蹦跶在他們面前,眨下眼算他輸。
姬老五道出的部分事實,乍一看很荒誕,譬如姬師一周前就預(yù)料了自己將成為大淵的眷屬。
——而僅此一點,顧見誠就能判斷姬師知道的其實不多,不然昨夜某人將該成為自己親愛的道標了。
這看似荒誕的消息,在顧見誠攤開手中折疊的紙后,一切都找到了最合理的答案。
以致于某個還被蒙在鼓里的少女,此刻還在他耳邊驚呼著“這字跡好眼熟”云云,然后突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這是一張被撕下來的日記紙,顧見誠很難想象它竟然被保留了數(shù)千年沒有損毀。
更無法想象如今的大曜,竟是建立在少女所屬的帝國的部分殘骸之上。
——帝國所處的深度還在不斷下降,群星正在遠離我們,連大淵的回應(yīng)都減少到了百年一次,我們甚至無法發(fā)起一次有效的祭祀……
——最近大家都很擔(dān)心我們會跌落到第十烈度區(qū)域以下,一旦跌破十層,我們就會徹底失落在起源長河中……
——但我們不會投降,帝國永不投降!
顧見誠沉默地合上了日記紙,疊好塞入懷中。
趙千鈞在旁小心翼翼問道:“阿誠啊,現(xiàn)在我們?nèi)ツ睦???br/>
在他的感知中,目前的顧見誠就像一個火藥桶,誰點誰炸。
不過想想他感覺完全能理解,如果說他是這局中的一棋子,那阿誠就是純粹被針對的對象了。
像姬老五剛才說的什么試探之意,如果他沒猜錯,有關(guān)腐蝕之種從頭到尾就是對阿誠的試探,看他是否秉性如當(dāng)年。
老實說,他剛才得知顧見誠實際已經(jīng)成為了大淵道標后,只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原本熟悉的人,突然變得無比遙遠,就好像中間有了跨越不了的橫溝。
“哪都不去,暫時就擱靈界落腳了?!鳖櫼娬\攤手。
某人委托姬老五將這張紙送到自己手上,就是算準了自己絕對會忍不住去找他。
只可惜他這位精明一生的老師,還是算錯了一件事,所以這回不是自己找他,而是坐等他找自己。